鐵打鏈子九尺九,
哥拴脖子妹拴手,
哪怕官家王法大,
出了衙門手牽手。
——民歌
戰爭一天天的吃緊了。
這時徐州會戰已經結束。日本侵略軍正調集各線兵力,向津浦鐵路南北兩段集結。土肥原賢二的十四師團,也由濮陽南渡黃河,向蘭封、開封一帶進攻。這些天裡,豫東戰場不斷發生劇烈的遭遇戰,五月下旬碭山、歸德相繼淪陷,國民黨軍隊開始大批西撤。赤楊崗正臨著大路,每天都有從東線撤退下來的大批軍隊經過。他們拖著大炮,扛著機槍,挑著行李揹著鍋,一隊一隊地向西走著。穿著藍布旗袍的軍官太太,有的騎在抓來的驢子上,有的坐在炮車上,在塵上飛揚的大路上,嘴裡還吃著從地裡摘來的甜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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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楊崗村頭有一家小飯鋪,飯鋪的掌櫃叫陳柱子,老婆叫月蓮,人長得很乾淨利落,她有個外號叫個「白菜心」。村裡的年輕人大多簡稱她「老白」。端陽節近,平常這時候是賣油條的季節,一根帶枝的竹竿豎在門前,上邊掛滿黃焦的長油條。這些天,因為老過兵,柱子沒有敢開錨炸油條,也沒有敢打燒餅。那些國民黨兵不是跟他老婆無理取鬧,就是故意用大鈔票找零尋釁找事c柱子看生意做不成,就把火熄了。,準備晚幾天麥子熟了和他老婆到地裡拾麥。他自己沒有種地,老白手快,過個麥天,拾也能拾個百八十斤麥子。
早上,兩口子在院子裡吃早飯。有人來叫門,柱子放下碗開了門,原來是本村的吹鼓手藍五。
藍五說:「兄弟,有牛舌頭燒餅給我拿兩個。」
柱予說:「五哥,兩夭沒升門了,你沒看火都沒生。」
藍五「唔」了一聲,扭頭便走,院子裡一個清脆的聲音卻喊著:「還不把五哥請進來,他一個人才回來,燒鍋燎灶多費事,一塊吃了算了!」這是老白的聲音。藍五忙說:「我吃過了!"柱子一聽有老婆的「指令」,便一把把他拉進院子裡來,藍五剛剛坐下,老白已經把一個卷好的大麥面烙餅塞在他的手裡,又滿滿地給他盛了一大碗大麥仁稀飯。
藍五接過稀飯,先喝了-一大日,頓時心裡熱呼呼的,又低著頭吃著烙餅。老白說:「這幾天你上哪兒了?」藍五說:「十里鋪有一鋪白事,一個麵坊老頭去縣城裡進面,叫日本飛機丟炸彈炸死了。幾個出門的閨女看他爹死得苦,湊錢請了一盤鼓樂,想盡盡心。誰知道我去了以後,那村裡的駐兵不讓穿孝衣、搭靈棚。我等了兩天,也沒弄成事就回來了!現在啥生意也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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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說:「那村裡住的是中央軍吧?」藍五說:「可不是。比咱村住的宣傳隊差遠嘍!咱村這宣傳隊給老百姓挑水、掃地,那村的雞子快叫他們殺吃完了。」柱子說:「這宣傳隊可真不賴,住了這半個月,那麼多弟兄,連賒個燒餅賬的都沒有。」老白笑著問藍五:「五哥,聽說李隊長不是叫你參加他們的宣傳隊嗎?」藍五說:「那是說笑話。嗨!我要是年輕十歲嘛,我可真去參加!新四軍這些弟兄們家常得很,像我這樣的……算是下九流了吧?可人家不論是當官的還是底下的弟兄,一見面就拉住手!……」他說著發黃的臉上泛出一層興奮的紅潮。
原來這藍五在赤楊崗是個光身條子,今年已經三十多歲了。父母早亡,從小跟著響器班子拍小鈸,飢一頓飽一頓,吃兩天大酒大肉,喝兩天黃菜葉子稀粥。他人倒聰明,十四五歲時候,跟著老師傅朱全水學吹嗩吶,不到一年,一杆五眼嗩吶,學啥像啥。同是《上轎調》,他吹得嘹亮、柔和。同是《百鳥朝鳳》,他吹得委婉細膩,學什麼鳥叫,像什麼鳥叫。不光學得像,小過門加得也熱鬧歡快。那幾年剛興留聲機,農民們叫「洋戲」,賣針的總是帶著一部。他一有空就蹲在賣針的攤子邊上聽。不到兩年,二簧戲、河南梆子、河北梆子、曲子、越調、四股弦、墜子書,樣樣會吹。他有幾齣拿手好戲:《秦香蓮》、《二進宮》、《對花槍》、《穆桂英掛帥》。在這不大唱戲的農村裡,農民們聽著這婉轉悽清的嗩吶,覺得比看大戲還過癮。那時藍五在「朱家班」裡,掌著大笛,朱全水抽幾口鴉片,再加上人也老了,全憑藍五項門面。縣裡東關有個「閻家班」,曾經和「朱家班」比賽過兩次,都比輸了。「閻家班」憑的是花樣多,三杆嗩吶撂著吹,鼻子吹,嘴吹,可是不管怎樣名堂多,都比不過藍五那一杆嗩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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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五隻要一個飛板吹下來,下邊就是一片掌聲,再加上他那又含蓄、又洗煉、又奔放的曲調,吹得人們如痴如醉、似顛似狂。人們的評價是:「閻家班」吹的「髒」,「朱家班」吹的「乾淨」。
藍五出了名後,周圍幾十裡的農村辦紅白大事,少不得要請他去。那時藍五還年輕,每一場事下來,分的錢也多一些,分發頭也留起來,綢子褂子皮底鞋也穿起來,還戴了兩個鎦金戒指。就在這時候,卻惹出一場禍來。
項城縣袁家殯埋袁老八,叫了三盤鼓樂,藍五也被叫去了。整整吹了三天三夜。這個莊子裡有一家姓劉的地主,是袁家的一門遠親。他家有個孩於是個白痴,平常吃飯不知道飢飽,睡覺不知道顛倒,長到一二十歲還尿床。可是劉家有錢,有莊子有地,這個白痴卻娶了個漂亮媳婦。這個媳婦叫雪梅,也是窮人家閨女,說是嫁到劉家,其實是賣到劉家。才嫁來時不懂事,只知道有吃有喝,就算到福窩裡了,後來漸漸長大,特別是人前人後,看到那個傻子盡鬧笑話,少不得在屋子裡對鏡垂淚,自嘆命苦。劉家自知自己的孩子憨,衣服首飾也盡她穿用,後來還從開封省城裡給她買來一部留聲機,叫她解悶兒。
這雪梅有了留聲機,感情算是有了點寄託。每天在屋子裡擺弄唱片聽。她本是個聰明過人的姑娘,幾十張唱片不到一年就背得滾瓜爛熟。不管曲子、梆子、墜子,各名家的調門、唱腔都暗暗記在心裡;她本來都學會唱了,因為家裡規矩大,從不敢啟唇哼過,只是把一堆旋律、節奏、音韻、聲調深深埋在心裡。
袁家埋人的頭天夜裡,她換了件雪青竹布褂子,黑府綢褲於,腳上穿了雙白鞋,來袁家廳堂上聽吹嗩吶。這時鼓樂還沒有開場,廳堂裡外卻已經擠了不少人。雪梅站在人群邊上瞧著;只見雪亮的煤氣燈下坐著一班子吹鼓手:有抱笙的,拉弦的,掌鼓板的,敲梆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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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圍著桌子坐著,有的抽菸,有的喝茶,有的在用火柴棍算卦猜有沒有酒喝,有的在賣弄風情說笑話。北邊板凳上坐著一個青年,二十四五歲年紀,漫長臉,高鼻子,端端正正坐在那裡,目不斜視,神態自然。停了一會兒,袁家的管事拿來一條紅錫包香菸,對朱全水說:「老朱,這是大姑爺的賞賜。」朱全水咳嗽著說:「謝謝駙馬爺的賞賜。」原來,民國以後,袁世凱在老家的宗族親戚,因為老袁當了幾天皇帝而身價百倍。這個和袁世凱不知拐了幾道彎的遠房族侄,也在那個時候,被一些想要攀龍附風的鄉下地主稱起「駙馬老爺」來。朱全水是個久跑江湖的老藝人,袁世凱雖然倒了,仍然習慣地叫著「駙馬爺」。
煙拿來後,朱全水自己拿了兩盒,剩下的往桌子上一推,大家搶起來,那個青年卻好像沒看見一樣,原來他不吸菸。過了一會,朱令水拿起鼓板敲了兩下,那個青年從桌子上從容地拿起了嗩吶,人群中一陣低聲嘰咕:「藍五!藍五!」
雪梅不知道「藍五」是什麼人,所以也沒有理會。
頭一齣戲吹的是河南墜子《林沖發配》,學的是老藝人趙金聲的調,只頭一聲,那悽婉裒絕、悲壯蒼勁的聲音,就使得全場幾百個人鴉雀無聲了。
雪梅最喜歡這本墜子戲,每一句臺詞地都會背。不過她聽的唱片,是天津一個女演員唱的,藍五吹的是男聲,顯得更加渾厚蒼涼。當吹到:「那林沖接過來一杯酒,兩眼不住淚紛紛,他說道:俺林沖平日愛交友,把誰都當作知心人。那陸謙和我同窗是好友,誰知曉他人面獸心,害得我居家兩離分。俺林沖若有出頭日,回頭來開封府,仇報仇來恩報恩!……」
嗩吶雖然吹的是曲調,雪梅卻能一字不漏地背下來,特別是藍五那悲憤的表情,男性粗獷豪壯的聲氣,使這個少婦完全沉浸在八百年前的開封街頭,她好像看見那個披枷帶鎖的落魄英雄林沖在仰天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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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婉淒涼的嗩吶,像大漠落雨,空山夜月,把人的情感帶進一個個動人心絃的境界:生離死別的淚水,英雄氣短的悲聲,都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最後吹到林沖出了開封城,被押解著走七了陽關道。那兩句是:「往前看——千里迢迢搶洲路,往後看——一條大路還接著我的家門哪!」當那個「門」字最後的餘韻還在低徐迴盪,雪梅眼中的淚珠,卻像珍珠斷線似地灑落在雪青竹布衫的衣襟上。
人散後,雪梅如醉如痴地回到家裡。她忽然感到世界是這麼美好,月亮是這樣柔和,連她平常討厭的老黃狗向她跑來時,也忍不住撫摸了它一下。當她走進自己屋裡,一眼看到那個傻子已經鼾聲如雷地橫躺在床上時,她下意識地想到這一句話:「你也是個人!」
雪梅一夜沒有睡好,腦子裡一直留著那個青年嗩吶手的形象,耳畔仍然迴響著噴吶悲涼動人的聲音。她又開啟留聲機,放了放那個女演員唱的《林沖夜奔》,她發現調子都是一樣,但總覺得比嗩吶輕巧、淺淡,不像嗩吶那樣厚重濃烈地把一個個字砸向自己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