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敏忙過來說:「大嬸,你可千萬別麻煩,我們部隊帶著饅頭,我坐一會兒就走。」
李麥把她按到小木凳子上說:「你別管,我這不是招待你,我是招待咱紅軍。那一年逃荒到大別山,要不是紅軍我們早餓死了。好容易來到我家,這頓飯非吃不行。」她說著走過去,在一個土地爺的神像小窯窩裡趕出來~只母雞,從窩裡悄悄拿出三個雞蛋,交給嫦娥。
宋敏笑著問:「大嬸,你家母雞就在土地爺的窯窩裡下蛋呀?」李麥也笑著說:「是啊,我不敬神呀!俺這赤楊崗就我一家不敬神!敬神有啥用啊,咱窮人照樣窮,財主家照樣發財。土地爺也是長了一雙狗眼,誰家富,他就巴結誰。過去俺家還有六畝老墳地,收他家訛走了四畝。」她指著隔壁海騾子家的磚瓦大院。宋敏問:「是不是就是剛才在門口眼你說話的那個高個子?」李麥說:「對,就是他。小名叫海騾子,大名叫海南亭。如今是俺這第二保的保長。你別看他酷話呲著牙笑著,心黑著哩!俺兩家是死對頭!」
宋敏說:「我們在這兒要住下去。已經和縣政府說了,下個月要進行一一次保長選舉,由群眾自己選,選出來的保長還要辦訓練班,要真正抗日的保長。」
李麥高興地說:「要是真叫大家選,一選就把他選掉了……」正說著,門外那幾個小孩又回來了。他們對著大門高聲唱著:「不怕你關山千萬重……我們是抗日的開路先鋒……」他們奶聲奶氣地大聲唱著,好像是故意叫宋敏聽。宋敏對這幾個小傢伙很感興趣,她叫著:「來來!咱們一齊唱。」可是小建那幾個孩子一看她走過來,就哈哈大笑著一窩蜂似地跑了。
李麥說:「別理他們,都不出攤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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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敏在大門口做著鬼臉,故意逗他們玩,李麥乘空兒爬在院子裡一棵香椿樹上,攀了幾枝嫩一點的香椿菜。宋敏回來聽見樹上咔嚓咔嚓地響,仰臉一一看,見李麥爬在樹上,笑著說:「大嬸,你還會上樹?」李麥不好意思地說:「如今老了,身子笨了,過去就是俺村頭那大楊樹,我也能爬上去。」她說著已經攀著樹幹溜到了地上。
約莫吸一袋煙工夫,飯已經做好了。還炒了兩個菜:一個香椿炒雞蛋,一個韭菜炒豆角,還有一碟新醃的蒜薹。李麥用大碗盛了兩碗熱騰騰的白米飯,放在宋敏面前。可把宋敏稀罕壞了。她隨:「大嬸,到你家還能吃上大米飯!真是不容易。」李麥說:「我有個孩子叫天亮,過年時候,他從開封捎回來兒斤,沒有吃完。我知道你們大別山南五縣的人愛吃大米。」
宋敏問:「你兒子在開封幹什麼?」李麥說:「在黃河上學撐船,當艄公。」
兩個人說著剛端起碗要吃飯,徐秋齋拄著棍來了。這時他已六十多歲,人也瘦了,頭髮也全白了,眼也花了,就是鼻子還相當靈敏。老頭子愛吃個嘴,這幾年請他的人也少了,就越發有點饞。所以這半條街上,不管誰家來個親戚,待個朋友,殺個雞、炒個菜,他總能聞到。農村裡都是粗茶淡飯,一動葷腥,香味兒就飄滿半個村,他總是在人家剛炒好菜時,就「闖香下馬」了。不過他這個人平素常給窮人辦事,嘴也會說,到誰家吃一頓飯,農民們也不在乎。李麥為人爽直大方,只要他來,好壞沒空過他。因此他就成了常客。
徐秋齋一進門就說:「天亮他娘,曬的菸葉還有沒有了?給我一把。」李麥知道他不是來要菸葉,就在鍋裡盛了一碗飯,加了一雙筷子說:「大叔!你先來吃飯,還炒了幾個雞蛋。」徐秋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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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香椿味可真鮮!飯我不吃了,我吃幾口菜算了。」李麥說:「做著你的飯哩!」老頭不好意思地「嘻嘻」了兩聲,正要坐下,這才看到宋敏。
徐秋齋說:「這位老總是哪裡的客?」李麥說:「宣傳隊的。就是上午在會上演新劇的。人家是個姑娘。」徐秋齋忙說:「啊!巾幗英雄!女孩子們能從軍打仗,可真是難得。」吃著飯,宋敏問他:「老先生,我們今天演的戲你看了沒有?’’徐秋齋說:「我看了。好!‘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小日本國本來叫‘倭奴’,他如今欺負咱中國,是自取滅亡。你們那個軍歌唱的好!‘工農兵學商,一齊來救王。’這‘王’就是王道吧?……」宋敏糾正他說:「‘一齊來救亡’,是‘亡國滅種’的‘亡’。不是‘王道’那個‘王’……」徐秋齋這才恍然大悟地酷:「啊!我說呢,現在又沒有朝廷了,救哪個‘王’啊!」
李麥說:「大叔,要是天亮在家,我就想讓他跟著軍隊當兵去。日本鬼子太欺負咱中國人了。我看咱中國人要都起來跟他們拚,不活剝了他們的皮!?’’徐秋齋說:「是啊,不過天亮是孤子,聽說抽壯丁還不要孤子呢!」「老頭吃得慢,李麥把雞蛋撥在他碗裡兩大塊。老頭吃著吃著話更稠了。他從岳飛抗金兵大破金兀朮的「柺子馬」談起,一直談到秦檜設的「風波亭」,又從「風波亭」談到天運氣數。宋敏說:「老先生,你是做什麼營生的?」徐秋齋說:「我是個寒士,一輩子也不走運。早年耕種幾年‘硯田’,後來有病就回家了o"宋敏說:「什麼‘硯田’?」徐秋齋說:「我們這一行叫作‘硯田無稅子孫耕’。’’李麥說:「大叔,不用說你那陳年古董的事了!你不就是當過教學先生嘛!」.這時,正在吃飯的小嫦蛾也插上嘴說:「俺爺爺會算卦,還會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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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麥「啪」地一下在她頭上打了一巴掌說:「吃你的飯,死妮子就你的嘴快。」宋敏覺得好笑。徐秋齋忙解釋說:「我是‘諸葛馬前神課’,都是死數推理。」宋敏說:「老先生,以後要多宣傳抗日。你是識字人,多給大家講講時事,講講咱們中華民族不能作亡國奴!要堅持抗戰到底。……」
宋敏正說著,從大門外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他長得五短三粗,一雙細眯而靈活的小眼睛,一個長鼻子。他剛進門就喊著說:「嫂子,我用用水桶。」李麥說:「那不,在水缸邊上,你拿去吧。」徐秋齋這時卻說話了。他說:「王跑啊!我說你也是個木匠哩!箍個桶在你手裡算個啥,從村西頭跑來借桶,你就不嫌跑腿?」
這個叫王跑的農民說:「大叔,你是不知道,我連針扎的空兒都沒有,‘剃頭的頭髮長’,越是自己的活,越顧不上。」徐秋齋說:「光知道解板做風箱賣錢,你可真稱得起‘錢串’兒!」王跑說:「我是順便回去捎擔水。」他說著又向李麥說:「扁擔我也使使。」說罷,挑起水桶走了。
王跑走後,徐秋齋嘆了口氣說:「你隨這些人你能叫他去抗日!整天光有‘錢’心,沒有後心。光想佔小便宜,你要發給他一枝槍,說不定他敢當鐵賣了。…
李麥說:「大叔,你也把王跑說得太不值錢。百人百樣,十個指頭伸出來也不一般齊。他也不過是小氣點兒。
徐秋齋說:「嗨!我沒屈說他。就我那一杆破水菸袋,他抱住呼嚕嚕、呼嚕嚕,啥時候把煙末吸完才放下?人家說棒棰打他手裡過一下,也要剮掉四兩末,挑擔水打他門前過一下,他也要勻一碗。前年秋天,我故意試了試。我從河灘裡扛了塊石頭從他門前過,看他怎麼佔便宜!反正這石頭我是壓酸菜的,他要我也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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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扛著石頭走到他門口了,他這人嘴甜哪!老遠就喊著:‘大叔,歇歇。’我觀:‘歇歇就歇歇。’我剛把石頭一放,你算沒想到,他拿起一張鐮說:‘嘿!我這張鐮該磨了,你多歇一會兒,叫我在這石頭上把鐮磨磨。’你說你有啥法子!」他說罷,宋敏、李麥都呵呵大笑起來。老頭子卻不笑,只顧往嘴裡夾菜。
這時候,宣傳隊的集合號忽然響起來了。宋敏忙說:「我們集合了,回頭咱們再拉,你慢慢吃,大爺!」說罷起來跑了。李麥在後邊喊著說:「要是部隊在俺村駐紮,你住到我家來!……」
「好!——」宋敏答應著已經跑到街上了。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