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署著羸官名字的請柬,是前天晚上經由小白鴿送到嶽鵬程手中的。請柬樸素無華,短短幾行字莊莊重重,印在襯著現代派風格圖案的紙面上:尊敬的嶽鵬程同志:

在您的大力支援和關懷下,龍山水泥廠籌建工作勝利結束。定於本月十日下午七時半舉行奠基儀式,請您務必光臨指導。典禮後將舉行花炮燃放晚會,以表謝忱。

專此

恭候

龍山水泥廠董事長嶽羸官

當著小白鴿的面兒,嶽鵬程只掠了一眼便若無其事丟到一邊。小白鴿出門,嶽鵬程仔仔細細研究了一番之後,毫不猶豫地撕成碎片,丟進牆角的紙簍,又倒進衛生間的馬桶裡了。但這並沒有能夠消除請柬帶來的譏嘲和挑戰。躺到床上,那挑戰攪得他幾乎一夜未能成眠。這是多少年中未曾有過的情形,是他最初決定截貸斷血時絕對預想不到的。那天小玉來找,他憑著小玉的面子和父子情誼,答應只要羸官來找他一趟——那找本身自然就包括了他所要求的意思——他就放回貸款。原想那要算是對羸官了不得的恩賜了。可哪曾想這小子非但沒來,還鬧出一個神神道道的十萬花炮來!而且竟然……請柬是油印的,並沒有特別之處,嶽鵬程望著末尾那帶著幾分潦草的落款,卻分明看到了羸官嘲弄蔑視的眉眼。又何止羸官一人,包括淑貞、秋玲、蔡黑子等人在內的許多人,都把他當作了嘲弄、蔑視的物件!不知由於天氣突然變冷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一夜輾轉過來,嶽鵬程頭暈力乏,體溫表的水銀柱升到了三十九度的位置。受了一天一夜「二級護理」,嶽鵬程自覺好了些,便悄然地搬著一隻藤椅,上了二樓東頭的那個涼臺。

涼臺很大,是供療養的幹部們跳海、乘涼的所在。海風裹著爽心沁肺的涼意,從海灣那邊吹來。天空像經過淨化的湖泊,極藍、極高。偶爾飄過幾片雲朵,也像小兔子似地奔跑著,眨眼間消失到目不可及的、海天一色的畫幅之外去了。嶗山顯出了磅礴的氣勢。松濤象無數身著綠裙的妖女,在輕輕舞蹈和歌吟。金秋的海濱雖然不及夏日那般喧囂,卻也顯出了獨有的風采。嶽鵬程在夕陽和海風中沐浴了不一會兒,便覺得緊箍的腦門鬆開了,身上脫下了一層又酸又硬的皮。

這一段他心情一直不好。先是秋玲的「叛變」和淑貞的「起義」,他不想失掉淑貞也不想失掉秋玲,而現在兩人都離開他遠遠的。他自信自己並不是那種欺男霸女的惡棍。不錯,從正統的觀念和道德上說,他有愧於淑貞也有愧於秋玲。但他不能躺在觀念和道德上生活。在他看來,生活創造道德,道德理應隨著生活的變化而變化。唉!為什麼人們只為外在客觀世界的變化歡呼雀躍,而漠視和否認人的主觀世界必然隨之變化的合理性呢?接下是肖雲嬸的死和與父親的決裂。他內心曾為對肖雲嬸的處理失當感到過疚悔,但葬禮遠遠超出了他能接受的程度。老爺子的走在他料想之中,但走過馬雅河,與羸官粘到一起,是他始料不及的。這使他陷入了窘困的境地一一等於向外人昭示了自己的失敗和兒子的勝利。家事如此,公事亦如此。

胡強、嶽建中對那兩句話的指示理解執行得不錯。有石衡保親筆簽名的退還承包果園協議書的副本,逐級地呈送到省裡去了;園藝場依然如故,石衡保因為告狀勝利過於高興,突然「歡喜」瘋了,再也不可能去重操那個「告狀專業戶」的舊業了。

石衡保的那個叫做石硼工兒的兒子卻失蹤了,這不能不算作心腹之憂。唯一使他竟釋和自得的,是月牙島的開發籌備進展順利,第一批工人已經招完,現場清理工作也正在進行。他原打算隆隆重重慶賀一番,何曾想又偏偏冒出一個驚天動地的十萬花炮!

仲秋已過,海天空闊、寂寥,只有一兩隻孤雁、一兩隻孤舟在遊蕩。海風吹來,使嶽鵬程打了一個寒噤。他覺得自己簡直成了天邊雁、海上舟,於茫茫中顯出孤零零一個身影!而往常,無論何時何地,彷彿他只要把手張開,就可以把地球也裝進自己衣兜。

「嶽書記,嶽書記!」小白鴿幾乎俯到耳邊的呼喚,使嶽鵬程從聯翩浮想中醒來。他看到了一個人:程越。

程越是來向嶽鵬程辭行的。她有很多話要同嶽鵬程談。這一段在蓬城她看到聽到了很多,也想了很多。作為第一個扶持宣傳(或許還可說是保護)過嶽鵬程的人,作為嶽鵬程的一個朋友,她覺得自己有責任坦率地與嶽鵬程談一次,提醒他注意自己在社會上的形象。

談話必須是隨便的、討論式的,必須使嶽鵬程易於接受、樂於接受。為此,她反覆考慮,作為辭行和探病來到療養院。

問候過病情,彙報式地講了這一段活動的情況,然後切入正題。

「那天,我們還去採訪了你兒子。他對你這個父親還是尊敬的。說你從小受了很多苦,創業時遭了很多罪,說他跟著你自小學到了不少本事。」這的確是羸官講過的,只是經過了程越刪繁就簡的提煉和歸納。

嶽鵬程感到十分意外,眸子緩緩地旋了幾圈兒,厚嘴唇翕動了幾下,道:「他沒罵我的祖宗?」

「哪能呢。你是他父親嘛。他對你的評價,我覺得還是挺公正的。」

「哦?」

「他說你是個英雄,當代的農民英雄。你想改變大桑園的落後面貌,就把落後面貌改變了,而且走在別人前頭。還說,他從來不想否定這一點,也不相信別的什麼人能夠否定得了。」

嶽鵬程驚訝地注視著程越,懷疑自己的聽覺出了毛病,或者是程越為了緩和他們父子之間的關係,在編造善良的謊話。

「但他又說,你的英雄帶有悲劇色彩。」

「悲劇……色彩?……」

「是啊,起先我也不明白,問他這個悲劇色彩指的什麼。」

程越給嶽鵬程遞過一個桔子,自己也吃了一瓣,有意顯出十分輕鬆和隨便的樣子。

「他說,你為了改變落後面貌,採取了一些落後的辦法和行動。有時是以落後反對落後,以錯誤反對錯誤;痛恨反對封建主義、專制主義,可自己又常常自覺不自覺地搞起那一套,而且認定是最正確、最先進的。……」

程越適時停住,又吃起桔子。這些話確是出自羸官之口,是在一片發難和質詢式的採訪中被迫講的。這些話,包括程越在內的作家採訪團幾名成員,都頗為讚賞。

嶽鵬程聽懂了羸官的話的真意,也聽懂了程越轉告這番話的苦心。英雄!我嶽鵬程的英雄還需要有人來認證?而且是那麼一個兒子!而且是什麼「悲劇色彩」!

他想罵娘。但流露出的卻是寬容和不以為然的一陣笑聲。

「他才吃了幾碗乾飯!他現在一時得意,就以為是喜劇英雄了?你看看社會現實,哪兒沒有他說的那種悲劇色彩?要是象他想得那麼簡單,中國早不是現在的樣子啦!」他只一擺手:「他那個話不聽也罷!哎,程主任,這次回去你見了柳秘書……」

程越感到一種悠遠、深沉的悲哀。不是為了嶽鵬程一個人,而是為了嶽鵬程講的那個「社會現實」——那的確是社會現實啊!她覺得有一條長長的河流,從渾沌初開、猿猴變人就開始了的長河,在緩慢而沉重地從她心頭淌過。

有誰講得清楚,那長河已經流淌了多少年代、淤積了多少泥沙?有誰講得清楚,那長河還要流淌多少年代,淤積多少泥沙?

啊,那長河!那長河淤積的泥沙啊!……那悲哀壓迫著程越,直到告別出來,重新聞到海的鮮腥氣息時,心情才逐漸得到了寬釋。

嶽鵬程心中並沒有留下多少痕跡,這類勸告他聽得多了,從來這耳進那耳出。

只是在送走程越之後,要找小白鴿和病友們湊湊樂散散心,卻得知小白鴿和病友們都為十萬花炮助興去了時,他心中才湧起一重難言的辛酸和懊惱。

十萬花炮燃放,是從兩串二百響開始的。當人們懷著難解的疑慮,焦急地豎起耳朵,等待那個時刻到來的時候,二百響猶如新生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在滿野滿山坡的人群中引起一片歡樂的尖叫。並未等尖叫聲平息,彩門兩側的空地上同時騰起兩枚禮花。禮花如同兩個神奇的魔術師,在連續不斷的、脆亮的爆響聲中,在夜空上布起兩個美麗而耀目的圓陣。圓陣擴充套件,倏忽間兩條偌長的、霓虹燈似的標幅飄逸而出:「慶賀龍山水泥廠奠基!」「登海花炮廠向您致敬廠焰火尚在噴放,標幅尚在飄搖,綴掛在彩門上的數不清多少彩泡一齊點亮,一幅「二龍戲珠」的巨型圖案,赫然地展現到人們面前。隨著一片歡呼、一片焰火,兩條龍尾被同時點燃了。

無數只花炮以飽滿、雄渾的氣勢勃然放開歌喉。那聲音一開始,有如一群駿馬賓士,急促脆亮,細細地尚可分辨;只過了短短一瞬間,賓士的駿馬就被一片洪濤淹沒了。

於是,天地間只剩下震耳欲聾的雷鳴、驚天地撼鬼神的狂飄呼嘯。

一切一切的懷疑,一切一切的憂慮,都被洪濤衝散了,被驚雷擊碎了,被狂飆捲走了!

人們由新奇而震驚,由震驚而振奮,由振奮而平靜。平靜又隨著各種新品類、新花樣的出現,而變成狂歡。

「聾子叔!原先你說是胡吹海(口旁)!信了吧?」張聾子的那夥揣著一肚子小算盤的同伴們,相互巴在耳邊上大聲地叫嚷著。

「你哪!我早說過人家羸官一口唾沫一個釘!你們不信!」

「誰想到姓安的那小子來?……」

「那咱們哪?就讓他給甩啦?」

「他敢!說好的入股分紅!不上法院告他才怪!……」

下邊的話,被又一個新花樣激起的歡呼淹沒了。「二龍」所戲的那個。珠」中間,旋起一個巨大的光環;光環升到空中一聲炸響,化作一條綵帶;綵帶上七色變幻,出現了七個豔麗的大字:「李龍山人民萬歲!」

「噢!——」「萬歲!——」

歡呼聲中,張聾子和他的那幫夥計們,想起埋在自家牆下。土炕裡、豬圈外的鈔票,悄沒聲息地離去了——此時此景,他們是決不肯再錯過入股的機會了。

在人群背後的一片高地上,嶽銳陷入了激動的思索。那天他執意要回城裡去,被淑貞和小玉強行攔下。他被逼不過說出十萬花炮所引起的憤怒時,小玉撲到他身上笑成了一團。

「嶽爺爺,你上當啦!那是羸官他們的計謀!」

「計謀?」嶽銳一愣,「什麼計謀?那一萬塊、十萬響是真是假?」

「真是真,可那裡面有別的意思。」

「別的意思?別的什麼意思?」嶽銳疑惑地問。

「那當然啦!」小玉說,「嶽爺爺,這麼說吧。你們過去打仗,首先靠的是人心齊士氣足。要是人心不齊士氣不足,就得想辦法鼓起來對不對?眼下咱們李龍山區這麼窮,商品經濟這麼落後,可群眾還象過去一樣把自己門在山溝裡。還有,水泥廠明明建起來就能賺大錢,就能帶動起很多村子,集資就偏偏集不起來。人家就是不信服羸官這夥子人!羸官他們的意思是得幹成一件事,把李龍山驚一驚、震一震,也讓群眾看一看他們這夥子人到底說話算不算數!這跟商鞅變法,在城門口豎一根杆兒,懸賞讓人扛是一個道理。」

「一個道理,就是一萬塊錢?」

「羸官說,一萬塊錢眼前是讓人心痛,可捨不得這一萬就不會有以後的十萬、一百萬、幾百萬。」

「那,就算是你那十萬響放成了,群眾就肯掏腰包集資辦廠啦?」聽過小玉解釋,嶽銳又提出疑問。「不見兔子不撒鷹」,對於山區群眾的心理,他是再清楚不過的。

「嶽爺爺,羸官他們還有辦法哪!」小玉說。

那天羸官從花炮廠出來後,把自己的想法又向董事會作了彙報。大家一致認為十萬花炮是個好點子,然而對於能不能馬上產生效應不無疑慮。列席會議的蘇立群提出「以虛求實,以實補虛」人個字啟發了羸官,他當即給「運貿」發去一封電報請求支援。第二天一早安天生便回電表示,願意全力以赴,為建立龍山水泥廠和進一步開發李龍山區效力。

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嶽銳的怒氣算是消了。但他怎麼尋思,總覺得羸官這套做法彆彆扭扭,不像是共產黨的傳統作風。他是帶著滿腹疑慮被淑貞和銀屏攙扶到現場來的。場上群眾情緒的變化,他一絲不漏瞧在眼裡。無形中,自己的心也變得滾燙起來了。他從人群中尋找孫子的身影,同時不知不覺想起了自己。他十七歲時領著幾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毛頭小夥子上山當紅鬍子時,他的父親和當時還在世的爺爺簡直把他視若寇仇。有一次他被兩位老人纏住,差一點打斷了腿。直到他當了游擊隊長,父親還對他耿耿於懷,把他看作岳家的「孽子」和「剋星」。整整五十年過去了,羸官這些孩子正處在自己當年那種血氣方隊雄心勃勃的年齡。自己這個當爺爺的人,是不是還要重蹈自己的父親和爺爺當年的舊轍呢?一種悲涼、苦澀而又混合著某種甜蜜的情緒從心底泛起,嶽銳覺得眼前有些迷濛了。

在嶽銳、淑貞稍後的一個土包上,秋玲也被面前的場景震撼了。本來,有了向雲嬸葬禮上與羸官的一面,她決然不會也來趕十萬響花炮的熱鬧。她是來告別的。

向李龍山,向李龍山區認識的和不認識的父老兄妹,也向羸官——這個使他欲愛不能、欲恨無由的剛毅決絕的小夥子告別的。

決定了要離去,要遠走高飛,秋玲的心境大不同往日了。站在李龍山的土包上,望著面前的盛景盛情和眾多鄉親,她不覺熱淚盈眶,涕泅橫流。

淑貞今天是和小玉一起陪同嶽銳來的,但她此時已經無心顧及嶽銳了。只是把急切渴求的目光,一次次投向人群前方的空地那邊。作為母親,這要算是她最為幸福的時刻了。兒子的事業、兒子的成功,這其中包含著她的多少心血和寄託啊!水泥廠奠基,十萬花炮齊鳴,淑貞的命運原本就是與此相聯的呀!

然而,隨著花炮燃放臨近結束,隨著場上氣氛由熱烈而凝重,淑貞的心不知怎麼變得有些空虛起來。是的,兒子是成功了,李龍山是有了希望了,可自己呢?那孤寂、悲哀和怨恨交織的生活,什麼時候才是結束呢?

一切彷彿都已經形成定局。羸官、小玉忙於他們自己的事業。銀屏早起晚歸,面兒也難得見上,見上了張口就是:「媽,你怎麼這麼迂磨!」「媽,我急著考試哩!」唯一可以說說話的老爺子,也搬走了。諾大的屋院裡空空洞洞,只剩下她和那個並不討人喜歡的愷撒。也許愷撒與她遭受著同樣的孤寂和折磨,晚間一縷風吹,一絲草響,兩聲蛐蛐叫,一個黃鼠狼子或一隻蝙蝠一閃即逝的身影,都會引起它的一陣持續狂吠。那聲音,遠不如往昔或歌唱、或吶喊、或示威的嘹亮圓潤,簡直便是嚎叫,便是乞憐,便是哭泣。每到這時,淑貞便從迷迷濛濛和惡夢中醒來,平靜地,一次次地重複起悲哀、怨恨和怨恨、悲哀。

嶽鵬程!這個讓人怨恨、讓人愛憐的負心郎啊!……嶽鵬程病倒的訊息,淑貞是上午剛剛知道的。上午上班只一會兒,淑貞正帶著人為越冬花木做清盆整枝,大勇來了。他不言語,不靠前,站在花棚外面,拿一雙眼睛朝淑貞骨骨碌碌瞅。淑貞被瞅得犯疑,走過去問:「上班時間,你不在辦公室,到這兒逛遊麼個?」

「我昨晚去一○一,俺大哥病了。」

「病了?他怎麼不死?」

「病兩天了,躺著。媽叫我來告訴你。」

「告訴我幹麼個?他住的麼個高階地方,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媽說……衝著那臺洗衣機,就看出俺大哥心裡對你還是……」

「我才不稀罕他那個破爛玩藝兒!你告訴媽,說我正找人給他往大街上當破爛扔呢!」淑貞似乎毫無來由地發洩著。本來那天回家見到洗衣機,她心裡著實高興了一陣子,也覺出了一些寬慰。聽大勇把徐夏子嬸的話一學,倒覺得那洗衣機是嶽鵬程存心買回來氣她似的。

「反正我告訴你了。」大勇見她變了臉色,轉身便走。走著,又遞過一句:「俺大哥這次可是真病了。鎮委帥書記昨天也去看過了。」

眼望大勇離去,回到花棚裡淑貞犯起了尋思。嶽鵬程的體質沒有誰比她更清楚的。雖說以前落下幾種毛病,但沒有一種是能夠影響他歡蹦亂跳工作的。別的病,不論大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難得沾上一點,更不要說被撂到床上一躺兩天了。她恨他,恨他揹著自己跟別的女人幹丟人現眼的事兒。但她平心靜氣時肚裡也明亮,嶽鵬程跟那種為了另尋新歡,不惜把老婆孩子朝茅廁坑裡丟期死裡逼的男人——那種男人有多少,天王老子說得清?——還有不同,算是良心和夫妻情義沒有喪盡。

不憑這一條兒,那天她也不會起心去找曲工演那麼出戲來。昨天聽到秋玲與賀子磊準備馬上結婚的訊息,她又暗自慶幸了一番。如今她對嶽鵬程還是恨,但已經不是那麼撕心裂肺,更多的是悽楚、幽怨。至於對徐夏子嬸和大勇原先的怨恨,早就被感激的心情取代了;雖然表面上,她還是很少把好臉子給他們看。

……躺了兩天……這次是真的病了……鎮委書記去看過……大勇和徐夏子站的用意,淑貞不須猜測。但要按他們的用意去行事,淑貞卻大費躊躇。既然是躺倒兩天,病情肯定不輕;鎮委書記也被驚動了,去看望的人一定不少;按理她是該去的。

可他並沒有要她去,並沒有讓人告訴她。她去了,他會怎麼想?別人又會怎麼想?

可如果不去,假如他得的不是好病(腫瘤、癌症!),假如他出了三長兩短……一上午,淑貞幾次要去醫院,卻又幾次動搖了。中午思前想後總算下了決心,下午卻被一連串的事情纏住手腳。此時,龍山水泥廠奠基結束,十萬花炮驚天動地,數千群眾歡呼雀躍,淑貞再也無法收攏胸腔中的那雙翅膀了。

他這會兒怎麼樣了?病情會不會突然加重?……猶豫什麼呢?嶽鵬程縱然有天大錯,畢竟是與自己共同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夫妻啊!自己心裡,畢竟也是在盼望著他能回到自己身邊的啊!

去!立馬就去!這裡高療養院近著呢!

淑貞顧不上抹一把鬢髮,甚至忘記了該向嶽銳和銀屏打個招呼,便把匆匆的身影撒到通往嶗山的小路上了。

在她身後,又是一片耀眼的通明,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和歡騰。

1986年6月—1989年5月

五稿於濟南—博山一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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