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鵬程今天等候的是幾位東北老客。客人是胡強的老舅。縣人大副主任陳大帥介紹來的,據說有意聯營建一座啤酒廠。客人說好下午到,嶽鵬程跟大勇幾個邊等候著,邊交換著對啤酒廠聯營的想法。
服務員來報,說是有一個名叫小玉的人要見嶽書記。嶽鵬程一打愣,記憶中好像並沒有哪個名叫小玉的人與自己有過交往。服務員又說了一句,嶽鵬程才猛地回過腦子,想起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也疏遠得不能再疏遠的小玉來。
「小玉?她?她要見我?」嶽鵬程的驚疑是不下於聽到一件奇聞的。「你去看看,是不是搞錯了。」他朝大勇努努嘴。大勇起身出門,旋即又回來了,告訴說一點不錯,正是那個小玉,正是要求見嶽鵬程本人。
嶽鵬程好不愕然。在他的想象中,這個肖雲嫂的小孫女、自己未來的兒媳婦,跟他恐怕一輩子也難得有幾句話要說的。他斷定小玉此來必是為的肖雲嫂的後事,為了不至尷尬,他吩咐大勇去請,同時示意讓另外幾個人迴避。
嶽鵬程已經好多年沒有端量過小玉,見小玉婷婷娉娉,好一副風韻姿采,心裡不禁一動,覺得羸官還算有眼,這姑娘還算般配可心。
小玉坐到對面沙發,大勇要走,嶽鵬程示過一個眼色,他只好在旁邊一個位子坐下了。
「找我有事嗎?嶽鵬程極力想顯出和顏悅色的樣子,心裡拿定主意,只要小玉提出的要求有可能辦到,就全部應承下來,給她一個滿滿意意的答覆。——撇開別的不說,這姑娘實在也夠讓人可憐的了!
「嶽書記,我想跟你談談那五十萬塊錢貸款的事兒。」儘管尋思了不知多少遍,給自己打了不知多少氣兒,坐到嶽鵬程面前,小玉心裡還是撲撲通通直敲小鼓。有生以來她第一次扮演這樣的角色。她極力平息著內心的慌亂,試圖把話說得簡練而又清楚;那話還是打了幾個小小的梗兒,把內心的緊張和慌亂洩露出來。
嶽鵬程並沒有注意小玉心裡的活動,引起他注意的是她說出的來意。他完全想象不出,此時此刻她會為了那件「冤債」找到自己面前。
「小時候記得聽你說過,你對咱李龍山區窮成那樣兒心裡很不服氣。可羸官他們現今為的就是……你怎麼就非得……」
想好的是據理力爭,小玉的腔調卻怎麼也「力」不起來。最末一句與其說是「爭」,倒不如說是「訴」了。
小玉提起的是一段往事。那是嶽鵬程剛剛接任支部書記不久,一次陪同肖雲嫂去醫院,正碰上李龍塘幾戶人家把被火災燒傷的家人往醫院送。人燒得皮焦肉裂,可醫院問準是李龍山裡的人堅決不肯收,非逼著先交押金才行。那幾戶人家拿不出錢,呼天號地,把幾條上吊的繩子掛到了醫院門口的樹上。嶽鵬程看得心酸,對肖雲嫂說:「我就不信咱們世世輩輩就得這麼過日子!總有一天得讓李龍山變個樣兒出來!」那話曾經博得肖雲嫂和小玉好一番讚歎。舊事重提,嶽鵬程雖然說不上有多少感觸,心裡確也泛起一縷暖意。只是小玉提出的問題遠遠不是那麼簡單。
他思忖了思忖,問:
「是誰讓你來找我的嗎?」
很明顯,這樣的事如果沒人指派慫恿,小玉是不會貿然登門的。可又有誰能夠指派慫恿呢?如果是淑貞,那至少說明嶽鵬程在淑貞心目中的地位並沒有完全丟失;如果是羸官,那其中的意味就更深了,或許那標誌著的是父子爭雄的勝利和父子交惡的結束呢!
「沒有。是我自己來的。」小玉回答。
嶽鵬程好不失望。可這怎麼會呢?或許……「羸官知道你來嗎?」
知道沒有加以阻止,至少是默許。而默許,同樣意味著……小玉這才好象領悟到嶽鵬程的用意,回答說:「不,羸官不知道我來。」
小玉不知道這個回答對於嶽鵬程和自己此行的目的有多麼重要。不知道只要她回答一個「是」字,或者含含混混暗示出那個「是」字的意思來,哪怕是作為一種機謀或者善良的謊話,事情就會出現意想不到的轉機,嶽鵬程就會毫不猶豫地把那五十萬元貸款讓出,爭一個父親的大度去自得其樂了事。
「那你這是……」嶽鵬程還不死心。他實在無法想象,小玉這樣一個女孩子,會有這樣的胸襟和膽識。
「不,的確是我自做主張來的。」小玉滿面徘紅,多年鎖在心中的一腔激情,突然間衝破理智的封鎖,傾瀉而出:「鵬程叔,羸官終究是你兒子呀!……」
話出淚出,清秀的面頰上落下兩行晶瑩的珠子。
嶽鵬程被震撼了。他一動不動地垂著眉眼,心中一股激情泛起,眼窩裡頓時溼漉漉的,好像有淚水在凝聚擴張。他急忙抑制收縮,淚水總算沒有湧到眶邊。
大勇裝作木然地低著頭朝向地板,但顯然也受了感染,一隻手悄悄地在揉著眼睛。
「謝謝你來找我……小玉,謝謝你……」
沉默了好一會兒,嶽鵬程終於又抬起頭。
「你回去告訴羸官,讓他來找我一趟,我會……」
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小玉站起,默默地瞥了嶽鵬程兩眼,默默地向門口走去,默默地消失了。
嶽鵬程一聲不響地站起,一聲不響地背起兩隻手,在地毯上踱著,踱著,直到胡強風風火火闖進門來為止。
胡強帶來的是滿肚子得意。小桑園罐頭廠兩名青工,路過園藝場時摘了幾個紅香蕉蘋果被抓住了,他們已經把「盜竊犯」五花大綁,準備大張旗鼓押送到鎮裡「依法懲治」。
「好小子想逃!沒門兒,早就布好口袋等著哪!想不老實,叫我上去給了個老鱉掀天!行啦,這一次鎮委鎮政府見吧!媽拉個巴子,不給點顏色看看,還以為大桑園都是些泥麵人捏的呢!」胡強報功連帶著張揚。
「人在哪兒?」嶽鵬程並沒有露出胡強期待的笑臉。
「已經押走了。我讓他們挨著個村串,走哪幾咋呼哪兒,讓大家都看看小桑園是些什麼東西!」
「你混蛋!」嶽鵬程踱過幾步,突然把手一指。「你好大膽!誰叫你這麼辦的?
趕快把人給我追回來!追不回來,小心我擼了你的官翅子。
胡強猛地驚住了。「想法抓住小桑園點‘熊事’,臭一臭他們的名聲」,是作為對小桑園和羸官進行「回擊」的「任務」,幾天前由嶽鵬程親口交待的。為了完成這個任務,他費了不少心機呢。
「還不快去!」嶽鵬程又一聲吼,大勇上前又推又搡,胡強才懵懵懂懂出了門。
出了門也還是懵懵懂懂,不知道嶽鵬程今天是招了哪路邪、犯了哪路「神經」。
小玉回到小桑園便四處找起羸官。一趟「單刀赴會」雖說沒有達到既定目標,小玉心情卻明朗多了。這不僅因為嶽鵬程已經透出可以歸還貸款的意思,更主要的是,小玉依稀看到了岳家父子重歸於好的可能性。那種可能性對於未來的岳家兒媳婦的小玉,不能不是一個鼓舞。她急於找到羸官把情況詳詳細細告訴他,急於勸他到大桑園跟嶽鵬程見見面,可找了兩圈連羸官的影子也沒見到。這個「壞小子」,到哪兒去了呢?
羸官一整天都在為集資的事奔忙。按照昨天跟初勝利、張仁他們商量的辦法,十幾個董事開了一頭午的會,把群眾的情緒和各方面的情況、問題,透透徹徹做了一番研究;決定針對群眾的不信任心理,採取新的行動,確保集資任務能夠如期完成。會散後,羸官、吳海江又到縣裡去辦了點事。此時,小上海正悄無聲息地朝馬雅河方向駛來。
「停!停!」車出縣城,羸官突然發現了什麼,拍著司機的肩,同時指揮著:「掉頭!……那個門!
小上海駛進一座低矮、狹小的院門。院門上掛著一個毫不起眼的木板牌子:「登海花炮廠」。
車停人下,那個不過三十幾歲的胖子廠長,已經喜眉笑眼迎到面前。
「哎呀我的小嶽經理!你這大駕能登咱這小門檻兒!歡迎,歡迎!」
「哎,胖子,剛才走你這兒,我忽然想參觀參觀,怎麼樣?」羸官說。
「你是大神,到咱這小廟來還有不行的事兒!」胖子爽聲應著。
花炮廠是城關宋村去年才掛起牌子的小廠。宋村有幾戶人家,從老輩起傳下做花炮的手藝。往時每逢新年春節臨近,總要忙活一陣。但人少勢孤,不成氣候。眼看這幾年花炮生意興旺,錢都讓南方和濰縣那邊的人掙去了,去年村裡才以幾戶人家為基礎,建起了這座小廠。
花炮是個節氣活。旺季還得一兩個月才到。眼下廠里正在試製新品種新花樣,為大批次生產和搶佔市場做準備。
「你一年能幹多少?」羸官參觀著問。
「去年產值五萬,利潤兩萬多一點。今年想把產值搞到三十萬,利潤搞到十三、四萬。」
「哎喲胖子,好買賣呀!」
「關鍵是銷路,還不知道開啟打不開呢。」
來到掛炮組,羸官問:「一掛多少響?」
「有一百、二百、五百的,還有一千的。」
「一千就是最大的了?」
「現在是。」胖子眼珠一骨碌,「要做,多大也不成問題。」
「吹!」
「吹?你小嶽經理敢要一萬響的,我做一萬響的;你小嶽經理敢要十萬響的、我做十萬響的。差你一響,你拿我胖子的屁股打響聽!」
「你那屁股暄不拉遢的,打也打不出個響來。」吳海江逗趣說。
「那你拿炮仗朝我眼珠子上崩!」
「好,胖子!說話算話,我就要十萬響的!」
「君無戲言。」胖子立刻盯上了,「你小嶽經理真要十萬響,我給你打八折!」
「那些待會兒再說。我可是急用。五天以內必須交貨。」
「沒問題!我胖子豁上這身肉不要啦!」
出了車間,胖子熱情地朝辦公室裡讓著。同時吆喝著:「沒見貴客到了?快拿龍井、三五煙!」
半個小時後,一個訊息從花炮廠傳出:小桑園的嶽羸官一下子掏了一萬塊錢,訂了三掛十萬響、兩箱新花樣,準備五天後水泥廠奠基時過過癮!訊息是如此具有權威性和傳奇性,一夜之間便刮遍了整個縣城和登海鎮。
那訊息傳到半路時,不知被誰加上了一句評語:那小子九成是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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