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姐,你幹麼去?」

大勇緊張起來。他是那一天在療養院,眼看著秋玲進到嶽鵬程房裡,並且在院外偷偷觀察了不下一個小時,終於未見房門開啟、秋玲出來,才萌生起對於嶽鵬程的仇恨和對於姐姐的同情的。把這種機密情報透露出來,是仇恨的第一個果實。但倘若洩露或被嶽鵬程察覺,嶽鵬程豈有饒過他去的道理!

「我才不管你們那些閒事。」淑貞平靜地說,「我去拿雙筷子,讓你陪你嶽大伯喝幾盅酒。」

說過,真的進廚房去了。

臥室裡的對話,未能逃出嶽銳的耳朵。等淑貞和大勇回到面前時,他心裡已經拿定了一個主意:抽空到縣裡去一趟,找縣委書記祖遠談次話。

一下午的情況調查整理出來,小玉又翻起羸官丟下的一個藍皮筆記本。筆記本從頭至尾翻過一遍,羸官才帶著一身風火回到「官邸」。

肖雲嫂喪事完畢,按淑貞的意思,小玉乾脆住到清水橋邊的那個家裡去,跟她和銀屏作一家子人。小玉不肯,說自己幾年沒正兒八經工作過,這一次得從新開始,堅持要去職工宿舍。按吳正山和蘇老的意見,讓羸官和小玉直接合巹算了。但兩人謀劃來謀劃去未敢張嘴,只是在辦公室旁邊給小玉騰出一間屋子。目的還是讓兩人時常在一起「幫助幫助」,早日領張大紅紙回來,讓大家歡喜歡喜,也沖沖小玉滿腹的悲哀和思念。

小玉送走奶奶下午便上了班,並按照蘇立群的要求下到廠裡。她的任務是協助蘇立群掌握幾個廠子的情況,同時為下月職工業校將要開設的幹部班,作好講授現代科學管理基礎知識課程的準備。羸官早就注意到,跟著廠子擴大和發展帶起的一批幹部,經營管理水平太低太差。從長遠計。他已經選派了十幾名有文化的年輕有為的工人,到大專院校培訓。從眼前計,他只能靠蘇立群和小玉,強行突擊,開啟那些裝滿高粱花子的腦殼,灌輸一些初步的和必需的經營管理知識。

這個計劃最初是小玉倡議的,小玉自然責無旁貸積極認真。但這只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三,還是小玉急於要用緊張的工作和工作的緊張來戰勝自己。她心中的悲哀和思念是無盡大、無盡頭的,但她決不願意顯露出來,決不願意聽到和看到別人的同情和安慰。蘇立群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上班見面,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工作、工作要求,那古板嚴格的勁兒,近乎於苛刻無理的程度。

每晚必須寫出不少於兩千字的情況報告,便是任務和要求之一。至於翻開羸官的日記,則屬於「偷」的性質了:那筆記本平時放在哪裡,小玉壓根兒沒有發現過。

筆記本里除了幾篇名人名言,竟然是閱讀《諸葛亮集》、《孫子兵法》等軍事書籍的心得。諸葛亮的「夫為將者,必有腹心、耳目、爪牙」一段論述;尉絛子的「將之所以戰者,民也。民之所以戰者,氣也」;孫子的「其疾如風,其徐如林,其掠如火,不動如山」;以及《襄陽記》中的「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等等幾段方略,一字不漏全文抄錄,並且在心得裡發揮得「面目皆非」。

羸官對於這種「偷看」行為似乎極不滿意,猛地一把搶回,說:「肖小玉同志,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一千一百一十一條第一款第一項第一行,竊取國家重要機密,侵犯公民合法權益,該當如何懲治呀?」

往常只這一個動作、一句話,便足以引起一場「騷亂」。但這會兒,小玉只是撅了撅嘴唇,瞟過一個似怒非怒的冷眼兒。

羸官笑笑,掏出一張紙放到小玉面前的桌上,同時用腦殼抵住小玉的後腦勺兒。

「這是什麼?」望著紙條上的幾個阿拉伯數碼,小玉偏起半邊腦殼。

「山大來的大教授!」

「大教授?」

「管理系帶新生的,住鳳凰賓館。」

「那你這是……」

「我給他們吹:咱們請了一個北大都沒招去的小教授,正在講授現代科學管理!

他們一聽,好不高興!這不,說好明天上午八點,要請你去聊聊天哪!」

「哎呀,太好啦!」她這兩天正為講授現代科學管理,找不到請教的人犯愁呢。

羸官得意地抓起桌上的紙條:「說,怎麼謝我吧?」

小玉俏皮地掀起嘴,突然在他面頰一邊吻了一下。

羸官好不愜意,卻偏過另一邊面頰,逼小玉再吻。小玉不肯,伸出手掌在他腮上輕輕打了一下。羸官自然不肯放過機會,一步上前把小玉擁到胸前。

「一身大煙池子味兒,少向人家身上蹭!」小玉抗議地躲避著。

「那好,等明天我去沾上點香粉味兒,再來蹭你!」

「你壞!你個壞小子!壞小子……」

屋外響起幾記敲門聲,沒等兩人作出反應,淑貞出現在了面前。

淑貞是安排大勇和嶽銳喝酒之後,找個藉口匆匆趕來的。進屋先以為兩人鬧了彆扭,見迎過來的是兩張笑臉才放下心,把嶽鵬程搶走貸款的情形急急地講了一遍。

幾句話驚出羸官一身冷汗。收留石硼丁兒時,他就料知嶽鵬程不會熟視無睹。

大張旗鼓為肖雲嫂發喪致哀,除了想借機褒揚肖雲嫂歷史上的功德,安慰小玉、嶽銳之外,同樣有羞辱嶽鵬程的念頭在其中發揮作用。嶽鵬程必然採取報復行動,這是料想之中的。但他自信,憑著自己目前的地位和力量,嶽鵬程縱然使出全身本領,也不過暴跳如雷或者沒到他身上幾滴汙水罷了。

何曾料想,人家根本不屑交手,不聲不吭一個「釜底抽薪」,便戳進你心窩!

縱然斷不了血脈,也讓你成個半身癱瘓!

嶽鵬程終究是嶽鵬程!羸官不能不佩服他父親的老謀深算。智高一籌。作為對手的這些年中,尤其飲料廠一次「龍虎鬥」之後,羸官每每是把嶽鵬程的為人和智謀反覆咀嚼多少遍的。收留石硼丁兒和為肖雲嫂盛葬之後,他曾經設身處地思考過,如果自己處在嶽鵬程的地位上,可能作出的種種報復性反應。但他疏漏了最為致命的一著!他還是嫩!與那個淌著同一條血脈的人相比,他還不是對手!

擺在面前的形勢是如此嚴峻!五十萬貸款一丟,水泥廠眼下急需的資金一斷,「二龍戲珠」只能擱淺,「西北片諮詢協調中心」只能成為空談中心,發展果品種植也必然要受到影響。

更重要的是人心。「人心鼓才能富,人心散財也完。」「二龍戲珠」呼呼隆隆剛剛把李龍山區的「火」點起來,一旦澆滅,再想點起可就難了。李龍山區的貧窮落後面貌,不知還要延長多少年月!

還有反對派。小桑園老尊主那夥人早就煽風,說搞「二龍戲珠」是羸官要踩著小桑園老百姓的腦瓜子向「勞模」位子上爬,小桑園早晚要毀在羸官手裡。謠言一旦找到事實作依據,就會變得象獅子一樣兇猛。……「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沾襟!」羸官,你有什麼辦法逃脫得了厄運的調侃嗎?

剜瘡補肉,停建或緩建軋汁廠,把資金轉移到水泥廠上去?但軋汁廠稍一停緩就會錯過一年季節,造成嚴重損失。而且軋汁廠已近竣工,即使可行,實在也沒有多少資金可以轉移了。

正視既成事實,「二龍戲珠」暫停進行,把一切責任歸結到嶽鵬程和農行個別領導人身上去?這也許可以起到轉移責任、緩解矛盾的作用。但敗局已成,於人於事業何補何益?

針鋒相對,找縣農行領導,找上級農行領導,必要時找縣委書記和副市長方榮祥干預,堅決把五十萬元貸款追回來?這雖然要花費很大精力物力,但事到如今也只有這條路可走了。而且只有走通這條路,才能使嶽鵬程得到必要教訓,懂得老老實實做人的道理!……

三人不約而同,都想到這條辦法和出路上。但羸官沿著這條思路向前沒有走出多遠,便斷然否定了:即使這樣打贏了官司,要回了貸款,損傷了嶽鵬程什麼?嶽鵬程輕而易舉折騰你一通,豈不也算是一個勝利?日後他不以此自誇、變本加厲才怪呢!

必須讓嶽鵬程嚐到苦頭!然而……羸官驀然想起一件事。還是父子攜手的時候,一次羸官跟隨嶽鵬程去物資倉庫領取特批的五噸優質鋼管。當時鋼材極缺,優質鋼管尤甚,嶽鵬程是費了好一番心思從縣計委一位副主任手裡摳出來的。但開單的會計一看,說少了一個公章,硬是不準提貸。眼看車要放空,嶽鵬程不覺急了。偏偏那會計是個二犟頭,脾性比嶽鵬程還大。兩人你一槍我一彈便吵起來。嶽鵬程那時己是大名鼎鼎的「改革家」了,他手一甩進了經理辦公室。那個經理是個面善言和的「棉褲腰」,回一聲「你先坐一坐」,把嶽鵬程丟到一邊。嶽鵬程越是惱火著急,他越是滿臉嘻嘻帶笑:「先坐一坐,先坐一坐。」並且無事一樣照常處理業務接待來客。嶽鵬程被甩在那兒不下一小時,欲怒無由,只好悄然退出。那個「二犟頭」嶽鵬程轉身就忘掉了,而那個面善言和的「棉褲腰」,直到幾年後嶽鵬程提起來,還禁不住噎氣翻眼,大罵不止。

不怕青鋒刀,就怕棉褲腰!作為兒子的羸官,終於找到了作為父親的嶽鵬程的致命之處。

「媽,小玉!他費盡心思把五十萬貸款搶走,要把咱們打趴下了不是?咱們也來個乾脆的,權當讓他搶了塊抹布去,不要啦!」

小玉、淑貞愕然相視。

「不行不行!那不白讓他佔了便宜?」

「沒那事兒!他是什麼人,受得了這個窩囊?他得比刀子紮了心還難受!」

「羸官,說是說,你又沒有造票子的機器,那五十萬塊錢,從天上能掉得下來呀?」

「咱們不求天,求地!發動群眾集資入股!我就不信,咱小桑園和李龍山周圍這麼多村子的群眾手裡,集不起十萬二十萬塊錢來!有十萬二十萬我就能先幹起來,很快倒過手!」

「按說再窮的地場也有家裡藏金的。」淑貞思索地說,「可錢在人家手裡,人家要是不肯人你那個股,你可怎麼辦?」

「我按股分紅,利息比銀行高!再說可以借風吹火,把群眾發動起來!李龍山區窮了這麼多年,現在有這麼個好機會,有人還要搗鬼……對,就是這個辦法啦!

媽,小玉,待會兒就通知開董事會,讓勝利、張仁那幫小子們都來長長見識!」

一切疑問都成為多餘。淑貞感動地望著兒子,忽然起身朝門外去。

「媽,你幹麼兒去?」

「你不要管!我轉個身就回來!」

「媽!……」羸官預感到什麼,攔住淑貞。

「這個孩子!不是要集資入股嗎?媽去把那五千塊錢的存摺給你拿來!」

「媽,我不要你這樣!

「看你,越大越不懂事兒!媽是看著你嗎?媽是想等著那廠幹發啦,也跟著分點紅沾點光哩!」

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一顆母親的心哪!

淑貞的身影消失到夜色中了。小玉撲進羸官懷裡。她想起,把那座村北的舊屋院和雜舊物品賣掉,再加上自己原先攢下的零用錢,她至少也可以拿出一千塊錢來。

她想告訴羸官,讓他高興高興,卻終於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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