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箱子搬來啦。」
「開啟,讓你爺和小官子看看。……嶽銳,你看,你看這是麼個。」
「錦旗?這麼多!」
「這麼多?你知道這是誰的?」
「雲嫂你的唄!別人誰能得一箱子!」
「是嘛!還是你嶽銳知道!你嶽銳知道!我當了三十二年的政這是五十四面錦旗,獎狀還不算!」
「了不起,了不起呀雲嫂!……」
「玉啊,把那面大的拿出來!……」
「奶奶,你累了,歇會兒我再拿。」
「看你小孩丫丫迂道的!聽話,拿省裡發的那面,金絲繡著碗大字的那面!……
小官子,撐起來讓你爺看!嶽銳,看哪,你看哪。」
「雲嫂,我看見啦!‘獎、給、陳、永、貴、式、的、好、幹、部’。這就是那次會上發的那一面嘛!」
「你看清楚啦?」
「看清楚了嘛!」
「我下主席臺時差點摔了一跤,你也看清楚啦?」
「怎麼沒看清楚?是省裡領導把你攙下臺來的嘛!」
「哎呀呀!你都看見啦!可你沒看見發完獎晚上宴會的情形兒!是個老大老大的宴會廳喲,一排二十幾桌。我這個老婆子和省裡領導排在一桌。省裡領導講完話,讓我也說幾句。我說:我沒別的要說,就是一句: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讓社會主義東風壓倒資本主義西風,多少人命都丟了。咱們這些活著的人不豁出命去幹,上對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下對不起天地良心!省裡領導說:肖雲嫂,就你這句話,值得上一萬兩金子!敬酒時,省裡領導第一個來到我面前。我就喝,一口一盅,一口一盅!那些照相的記者譁哩叭啦按鏡頭,晃得我眼都睜不開。宴會廳裡那麼多人都給我鼓掌,就跟馬雅河發大水似的。他們越照。越鼓掌,我就越喝!一口一盅!
一口一盅……」
講述中斷了。肖雲嫂面含笑容,安詳地闔上了眼簾。被肖雲嫂的講述打動了的嶽銳,也沉浸到往事的醉人的漩渦裡。
「奶奶。」小玉喚了一聲。
肖雲嫂帶著永恆的微笑,一動不動。
小玉熟練地摸起肖雲嫂的脈搏,眼睛盯著錶針。但她旋即放開了,把手放到肖雲嫂鼻前和胸前。她僵住了,好一會兒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奶奶!——」
得知肖雲嫂過世的訊息,嶽鵬程正在參加月牙島承包協議的簽字儀式。他還是很沉默了一陣子,並且拿定主意,準備像模像樣地為肖雲嫂辦一辦喪事。算是對肖雲嫂表示一點情誼,為自己挽回一點影響,同時也向老爺子作出一個交待。但另一個訊息很快傳來:小桑園決定按革命功臣和革命烈士的規格,大張旗鼓地為肖雲嫂舉行葬禮。嶽鵬程震驚的同時,感受到了一種嚴峻的挑戰。當即喊過齊修良,要他立馬去找秋玲,務必要把肖雲嫂的喪事攬過來。
經歷過一場疾風暴雨式的感情危機,秋玲的心帆似乎已經駛進了寧靜的港灣。
幾天裡,上班、下班、開會、接待客人,督促小弟學習,經管父親衣食,一切彷彿都恢復了正常。但接待處的姑娘們都以驚奇的目光觀察著她,不明白他們的主任怎麼會從「十八的姑娘」,突然變成「八十的老太婆」,任你怎麼撥弄逗引也難得見出一點笑顏。
嶽鵬程答應同秋玲結婚,使秋玲幹苦的心田得到了滋潤。但她無論如何難以興奮起來,她的心總像是帶著血痕被泡進飽和的鹽水裡。嶽鵬程打算什麼時候去和他老婆離婚,他和她什麼時候能正式辦理結婚手續,他沒提,她也沒有追問和催促。
是冷靜下來之後,對淑貞進行報復的念頭變得淡薄了?還是嶽鵬程答應結婚時的遲疑,引起了她對於他的誠意的懷疑?抑或是與賀子磊的關係又產生了某種新的猜測和希望?秋玲自己也無法弄得明白清楚。她只覺得這幾天,是在一種恍惚的病態中度過的。
直到齊修良找來,傳達嶽鵬程的旨令,秋玲才突然從那種恍惚的病態中驚醒過來。
「你說誰?肖雲嫂?哪個肖雲嫂死啦?」
「你還不知道哇。還有哪個肖雲嫂,就是……」
「啊!……」秋玲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痛惜和悲哀。
對於肖雲嫂,秋玲是懷有一種特殊感情的。小時候有一次,因為對欺侮爹的幾個賴皮小子表示了不滿,秋玲被從幾尺高的石臺上推下,摔得界青面腫,並且招來一陣汙言穢語和石塊。土坷垃的襲擊。是肖雲嫂聞訊趕來,為秋玲塗了藥水包了傷口,又逼迫那幾個賴皮小子當著眾人的面兒,給秋玲賠禮認錯。秋玲永遠忘不了肖雲嫂斥責那幾個賴皮小子的話:「你們欺負人家孩子也不怕傷天害理!你們有本事,給我到越南打美國鬼子去!你們往後再敢欺負她一次,我就叫民兵連長送你們蹲牢子去!不信你們就試試!」秋玲媽死時,家裡連一領席子也拿不出,街鄰竟無人肯幫助送葬。又是肖雲嫂把自家的炕蓆揭了,親自帶著人把媽送走了。小時候的秋玲,是把肖雲嫂看作大恩人的。雖然這幾年肖雲嫂病中她只去看望過兩次,但在心的底層,仍然蘊藏著對於肖雲嫂的很深的愛戴和敬重。
肖雲嫂的死,使秋玲心中蘊藏的情感傾瀉而出。站到蒙著白布單子的肖雲嫂遺體前,她不覺失聲痛哭。這使身著粗布孝服守候靈前的小玉大為感動。因為羸官而在兩人心中形成的怨文和隔膜,頃刻間冰消雪化了。
吳正山、吳海江帶領一夥人顯然已經忙過一陣了。屋裡院外收拾得齊齊整整,正在向院中用行軍床臨時搭起的靈床四國擺放鮮花、松柏。一切都在迅速和靜悄悄中進行。齊修良和秋玲進來,招呼也沒人打過一個。
「吳書記,吳書記。」齊修良低聲喊著吳正山。
吳正山正眼不瞅,只把手一揚:「噴!沒見我忙麼哩嗎?」
「是這麼回事,吳書記。」齊修良只好拉住他,「鎮委通知,肖雲嫂的後事由我們負責。你們是不是……」
所謂鎮委通知,不過是嶽鵬程讓齊修良亮出的一個招牌。羸官和小桑園對鎮委,一向是頗為講究組織紀律性的。
「耶?」吳正山瞪圓兩眼,「小玉是我們的職工,這職工家屬的喪事,我們倒不該管啦?」
「不是這個意思,吳書記。這是鎮委決定,你們有意見可以反映,可總不能不服從吧?」齊修良按照嶽鵬程交待的「策略」把「鎮委」和「鎮委決定」一股勁兒往外拋。
「鎮委決定?……」吳正山好不費力地想了一會兒,招招手把吳海江叫到面前,「哎海江,齊經理說鎮委不準咱們給小玉的奶奶辦喪事,你怎麼也不早說一聲?」
「咱村電話線路壞了三天。」吳海江打著滑腔說。
齊修良哭笑不得:「吳書記,我是說,肖雲嫂的喪事按理得以我們為主。」
「得!有為主就有為輔。一會兒告別儀式準備不好,咱們可都沒法交待!」吳海江齜齜牙拉著吳正山又安排調撥起來。
齊修良見小桑園已有計劃安排,並且已經搶了先,知道再費口舌也是枉然。同時心裡清楚,在肖雲嫂的事情上,嶽鵬程做得確實有悖人情事理,如果為著喪事鬧起來更丟了理兒,自己也得跟著捱罵難堪,便來了乾淨利落的一招:回辦公室找嶽鵬程彙報去了。
秋玲只想表達表達自己的心思,並不去摻和那個爭執在院裡幫著收拾整理起傢什雜物。她拿著一把用過的掃帚朝廂屋裡去時,意外地,與從院外走進的羸官撞了一個正面。
秋玲已經好久沒見羸官了。更不要說近在咫尺站在一起。羸官長高、長堅實了,原本有些尖削、撐不開架兒來的肩膀,變得平實而寬厚;嘴唇上下翹起一圈鬍髭,那裡雖然尚未開墾,卻也顯出粗黑茂盛的樣子;洋溢著生氣和自信的面龐上,同時顯出成熟和從容。因為走得匆忙,羸官幾乎沒有撞到秋玲身上。
「你?你也來啦?」
突如其來的情勢,和顯現面前的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彤雲倩影,猛然間把羸官推人到一個牽魂動魄的迷宮。他聲音意外的輕柔,連自己也無法想象會是出於自己的口中。
那輕柔帶給秋玲的是一陣慌亂。那件被剪得絲絲縷縷的蝙蝠衫留給秋玲的,不僅僅是愛情的失落,還有內心的愧作和驚駭。她斷定羸官對自己充滿了銘心刻骨的仇恨。因此往日與羸官會面,不是視而不見便是遠遠躲避。她完全沒有料到猝然相遇,羸官竟會以這樣親熱的目光和口吻向她問候。她心失禁不住一陣狂跳,額頂也隨之湧起一陣血潮。
「嗯。你也來啦?」秋玲以同樣的輕柔回答著。回答的同時,伴以感激、火熱的一瞥。
兩雙熱烈、清明的眸子猝然撞到一起,一道烏刺刺的電光豁然劃破濃雲,頃刻間把時間老人用怨文和仇恨在兩人心靈中形成的深壑填平了。這是分手四年中——整整一個漫長的四年!羸官、秋玲之間說的第一句話,相互間投射的第一束目光。
這一句話、一束目光,猶如一陣兇猛的魔風,把兩人同時捲進到一種神奇迷離的境界中了。
在羸官眼睛中,秋玲又成了當年那個純潔、美麗的安琪兒。而在秋玲心目裡,她的全部的情和愛突然間一齊轉移了位置:原來她的心是真正屬於這個被自己傷害過的決絕剛勇的小夥子的!哪怕為了小夥子的一句問候、一個目光去死,她也覺得榮耀和幸福!
咫尺之間,四目相向,羸官和秋玲都分明地聽到了對方的心跳。
然而,僅僅持續了幾秒鐘時間,當院子一邊傳來一聲含糊的問話,秋玲把顫抖和貪婪的目光再次投向對面時,對面那片明媚綺麗的天空,已經被驟起的陰雲改變了模樣:那是冷酷、鄙視、仇恨凝成的陰霾,好厚好厚的陰霾。
多麼可怕的變化!多麼可怕的陰霾啊!
秋玲深深地打了一個顫慄。那顫慄直打進五臟六腑。
院外傳來人聲,秋玲倉皇進了廂屋。
進院的是嶽銳和淑貞。淑貞被銀屏攙扶著,依然顯得憔悴單薄。
「媽!」羸官示威似的喊著迎到院門。
秋玲分明覺出,那喊聲正如一柄帶血的利刃,朝向自己心窩飛來。
小玉迎住嶽銳、淑貞,小院裡頓時蕩起一重唏噓、撫慰的深情。躲進廂屋的秋玲,被心中的悲哀和絕望衝擊著,突然兩手掩面,踉蹌地奔出院門去了。
臨時靈堂一切就緒,肖雲嫂被安放在一張行軍床上,身上破例地蓋上了一面輝煌的鐮刀斧頭旗。
十點,縣民政局長和鎮委書記來了。經鎮委辦公會議提議並請示縣委書記祖遠同意,肖雲嫂的遺體火化後,骨灰存放到烈士陵園紀念館。民政局長和鎮委書記來向肖雲嫂告別。吳正山、羸官帶著小桑園全體黨員和初勝利、張仁等十幾名鄰近村莊的支部書記來了。嶽鵬程和大桑園黨總支幾名成員也來了。他第一次沒有走在前面,而是夾在眾人中間。他始終低著頭,沒有向肖雲嫂遺體上瞥過一眼,也沒有向小玉和衛士般守護在肖雲嫂遺體旁的嶽銳面前靠,便消然匆忙地走出院門去了。
一輛束了黑紗的救護車停在街面路口,車上播放著哀樂。許許多多街鄰鄉親,擠在肖雲嫂的院子裡,站在院子外的衚衕口和靈車停靠的街口路邊。來的最多的是老人和孩子。老人們回想起肖雲嫂的為人和當年的種種好處,為肖雲嫂的遭遇和去世痛感惋惜。年青人好象忽然發現,在自己的身邊,還有肖雲嫂這樣一位可尊可敬的人。婦女們、孩子們則更多地受到氣氛的感染,在默默地流淚或低聲哭泣。
肖雲嫂的遺體被抬出院門來了。一隊由小桑園的學生和青年組成的「軍樂隊」,突然敲起銅鼓和小鼓,吹起號角。鼓樂昂揚。莊嚴,哀樂變得有氣無力了。
肖雲嫂的遺體來到人群擁擠的街口,石硼丁兒和另一名少先隊員正步迎上前去,舉手行隊禮,然後把兩條紅領中系在了肖雲嫂安臥的行軍床兩旁。
在響徹雲霄的鼓樂聲中,在如戰旗招展的紅領中引導下,肖雲嫂和她那象徵著一生榮耀的五十四面錦旗一起,登上了靈車。那是按照嶽銳的意見安排的,他不忍心看著那些凝聚血汗的榮耀,成為落滿灰塵的「文物」。
隨著靈車關閉的咋叭一聲響,人群中響起第一聲哭泣。立刻、被壓低了的哭聲、喊聲、撲打聲淹沒了一片。連絕少在這種場合露面的彭彪子,也蹲在人群后面的土牆上,用髒兮兮的手背和衣袖,抹著迷騰了浮腫細小眼睛的淚水。二十幾年前,如果不是肖雲嫂為他操持,他哪裡成得了家,秋玲的母親哪裡會嫁到他的門下!
小玉感到了無比的激動和滿足。肖雲嫂臥病以後,尤其與嶽鵬程分手之後,登門看望的人很少。偶爾還聽到一些貶損的話。她原以為奶奶已經連同那個年代一起,被人們遺忘了。眼前這令人悲痛而又促人感奮的場面,使小玉真切地感到了奶奶的永恆。奶奶,你的在天之靈有知,可以安息了!
靈車在一片唏噓聲中啟動。嶽銳由銀屏攙扶著緊隨其後。在他的後面,是民政局長、鎮委書記、羸官、淑貞、吳正山、初勝利。張仁……銀屏第一次經受靈魂的洗禮。十五歲的姑娘胸膛挺起,晶明的眼睛裡噙滿真誠,一時間彷彿長大了許多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