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這是功課,你又沒進過學!」
「這麼說,那兒子真讓你進學堂啦?」
石硼丁兒去小桑園前跟彭彪子說過。彭彪子一口咬定:天下哪有這種美差使!
不是騙你去出苦力,就是有人存心要你的猴,要不就是哪個壞種想瞅機會給你耗子藥吃!石硼丁兒去後,彭彪子著實為他吊了一陣子心。自然,他更多地還是為的缺了個幫手和好作伴兒的。
「當然啦!俺二大爺說了,人家官子叔跟他爹原本就不是一碼子事。他爹那是個麼東西!……」他想起那一日彭彪子落到他身上、屁股上的木棍石塊,頓住不說了。
「媽拉個巴子!天底下還有這種事兒?」彭彪子心裡猶自疑疑惑惑。
石硼丁兒又趴在地上寫寫劃劃。
「寫個毬!費些老牛勁,屁用!」彭彪子把老鷹朝一棵樹枝上擎,同時發表著評論。
「那你彪子叔擺弄老鷹屁用啊?說飛就飛了個毬!」石硼丁兒聽得刺耳,反唇相譏。
「飛了個毬?石硼丁兒,是個精兒!精兒個毬!」
彭彪子不把老鷹朝樹枝上擎了,在石硼丁兒眼前晃了晃,猛地一顛胳膊,老鷹一個躥兒飛起;先是貼著地面、果樹梢頂,隨之升人空中,盤旋著、翱翔著: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不好啦!彪子叔!」石硼丁兒驚出一身冷汗。
彭彪子像是無事一樣,隨手摘下幾顆又紅又大的山楂,躺到地上。石硼丁兒緊張地注視著天空。天空中的老鷹,轉眼間消失到山那邊望不見的方向去了。
「飛啦!彪子叔!老鷹真的飛啦!」
石硼丁兒火燒屁股似的跳起來。彭彪子似是「彪」勁發作,眯縫著小眼睛瞅也不瞅石硼丁兒,只是得意地啃著果子。望著空蕩蕩的天空,石硼丁兒沮喪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兩行淚珠悄沒聲息地滾落下來。他恨自己不該跟彭彪子慪氣,把只老鷹給慪飛了。他跟老鷹可親哩!要不是進學校,他是寧願跟老鷹廝守一起的。
僅僅過了一刻工夫,沒等石硼丁兒臉上的淚水抹乾,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串叮鈴鈴的脆響,老鷹神奇地出現了。神奇出現的老鷹貼著果樹梢頭盤旋幾圈,穩穩地落在了彭彪子胳膊上。
彭彪子親呢地賞了老鷹幾口肉食兒,同時衝著石硼丁兒揶揄地叫:
「飛了個毬!飛了個毬!」
石硼丁兒驚喜地直想上去抱住老鷹親幾個嘴兒,卻忍住,悻悻地坐下,衝彭彪子反擊說:
「那你彪子叔,也不能說我學習有毬用啊!」
「哎!就是有毬用!你劃上一年能劃出只老鷹來?毬!」
「劃不出老鷹,我可能給老鷹算帳味!」石硼丁兒皺皺眉頭,說:「比方你彪子叔一天抓十隻兔子……」
「毬!十隻?你個兔崽子趕得起來?」
「比方你彪子叔一天抓五隻兔子……」
「昨兒只抓三隻!」
「我是打個比方。比方你也不懂?比方就是……這麼說吧,你彪子叔一天均衡均抓四隻,四天一共抓幾隻嘞?」
「一天四隻,四天……」彭彪子一個指頭一個指頭掰著,把手指掰了幾遍,似乎費了好一番腦子,才說:「你覺著就你精兒!一天抓四隻,四天抓四十隻唄。」
「四十隻?那你彪子叔成兔子大王啦!四四一十六,十六隻!」這次輪到石砌丁兒揶揄地叫了:「有毬用!有毬用!」
兩人戰了個平手。一個「哈哈」,一個「嘻嘻」,一個罵著「小兔崽子」,一個喊著「彪子叔」,樂成一團兒。
正在這時,報告石街保凱旋的使臣到了。
「俺爹真的官司打贏啦?」石硼丁兒聽過報告,又問。
「是你二大爺說的。」
「啊——」石硼丁兒一個高兒蹦起,原地打了一個旋兒,威威武武地站到彭彪子面前:「彪子叔,這回你還罵不罵俺爹啦?」
彭彪子困惑地眨了眨眼,好象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兒。
「俺爹打官司贏啦!俺爹回來啦!——」
山谷裡、天空中響起一片回聲,甕甕嗡嗡,好一會兒才遠去了、消逝了。
「媽拉個巴子!這也能是真的?」彭彪子半喜半疑,搖搖頭晃晃腦,又摘下幾個山植果子嚼起來。
石硼丁兒回到家中時,院裡站著不少人。多是石姓家族的親鄰老少。正在聽石衡保繪聲繪色講述見到副省長,和齊修良、大勇去省城檢討、接受處理的情形。
三十九歲的石衡保與三年前承包果園時相比,已經全然換過一個人了。三年「告狀專業戶」的生涯,給他留下的最鮮明的印記,就是那一頭白髮,一頭如雪如銀的白髮!白髮是去年春節期間莫名其妙遭到拘禁,在派出所的黑屋子裡度過冰冷絕望的二十天之後,突然出現的。伍子胥過韶關,一夜白了頭!命運過早地剝奪了石衡保青絲罩頂的年華,把他打人到白髮凌巔的行列!那一頭白髮,引起了多少人的震驚和同情啊!半月前,他憑著同情的人們的指點,貿然出現在副省長面前時,副省長也不禁為那一頭白髮感慨良久。「老石,憑你這一頭白髮,這件事我這個副省長也要管到底!你回去,問題如果解決不好,或者以後再出風波,你就給我寫信或者來找我好啦!」離開省城前再次見到副省長時,副省長叮嚀說。
石衡保三年的冤情,家破人亡的冤情,終於得到了昭雪。作為一名歸來的勝利者,他完全有權利、有必要讓關心過、同情過他的人,甚至指責過、打擊過他的人,都來分享他的如噴如湧的歡樂的。
「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這一次我是親眼見啦!省裡領導說了,只要咱們行得端走得正,任誰也別想欺壓咱們!共產黨的天下,到底跟國民黨那時候不一樣啦!」石衡保演講似地發表著他的感想。
「爹!——」
院門外一聲喊。石衡保和眾人不約而同,把目光盯向門口。
石硼丁兒鳥兒似地飛了進來。然而,他瞅著那個盯住自己的人,猛地站住了。
「朋子!」石衡保喊著迎過來。
石硼丁兒躲閃著,彷彿陌生人似地打量著他。
「朋子,這是你爹!你爹怎麼也不認得啦?」二大爺扯住他的胳膊。
石硼丁兒的目光,停在了石衡保的那一頭白雪上。石硼丁兒的爹身強力壯,哪兒來的這一頭雪花?哪兒是這麼一副瘦弱蒼老的模樣?
石衡保的淚光在眶子裡流動。那雪花和蒼老,他自己又何曾講得清楚明白呀!
「爹」
「朋子!」
「爹呀!……」
父與子,生疏與親呢,期待與盼望……無盡的一切情愫,都在交匯的淚水中會合了。
留下同情和安慰,親鄰們退去了。夕陽投下長長的影子,石街保和石硼丁兒盡情地領略起相會的歡樂。
「朋子,爹給你做飯。」
「晌飯你沒吃呀,爹?」
「是給你做夜飯。」
「這才幾點哪!你就……」
「爹今天夜飯不在家吃。咱官司贏了,他們要給咱賠情兒,還得把合同和果園子都還咱。要我去,你懂嗎?」石衡保極力想把事情說得簡單明瞭。
「不!爹!咱不去!」石硼丁兒喊著。
「朋子,得去呀。不去那合同和園子……」
石衡保還有一層無法跟兒子講清的意思:儘管這次官司打贏了,咱到底是在人家房簷底下過日子。人家賠情道禮是看的上邊領導的面子,咱要不去,往後的日子還過得好?儘管副省長留下話讓有事就去找他,咱一個老農民能真的時不時去找人家大領導的麻煩嗎?
石硼丁兒不理解也不想理解這些,只是嚷著:
「他們壞!爹!他們要殺了你的!」
好像爹真的被殺了似的,兩行淚水潸然而下。
「他們敢!」石衡保被兒子感動了,面龐上旋即泛起一層青紫。那青紫被西斜的太陽一映,鍍銀似地錚錚閃亮。「我一封信上去,叫他們哭都沒地方哭去!」
一剎那,石硼丁兒抹去了淌到嘴角的淚水。他覺得自己和爹頓時成了比海燈法師和李連杰還要本領高強的,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