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騷動之秋 劉玉民 第2頁,共2頁

猴子詩人沒有再提什麼。老黨、程越他們也沒有再提什麼。但一個問題卻在除了嶽鵬程之外的所有人的腦際索回。那就是方才嶽鵬程四條指示中,關於今晚要把四戶被旋風揭了頂和颳倒牆壁的房子修好,保證明天早晨住人的問題。

現在是十點零五分,離明天早晨不過七八個小時的時間了。

早晨降臨大桑園。最初的曦光是從遠處的李龍頂那邊漫過,爬上遠東賓館的古式亭閣和村後的老白果樹梢頭的。漸漸地出現了霧,淡藍色的、不帶炊煙味的霧。

曦光和晨霧散散漫漫地在街上、河邊、公園和人們的院子裡遊逛,越來越明亮,越來越疏淡,越來越融為一體。秋天,太陽腳步蹣跚。天大亮,馬雅河的盡頭,海灣的盡頭那邊,還只是一片紅藍寶石般的瑰麗。

六點剛過,作家採訪團一行七人,出現在村頭孤立突出的四戶人家的房子前。

舊有的海草屋頂換上一片新瓦。快速凝固快速施工的科學方法顯示了威力,倒塌的牆壁修整一新。從外觀看,這與剛剛竣工的一排新合併無多少區別。腳手架正在拆除,幾千瓦的碘鎢燈正在被從懸吊的空中落下。齊修良和眼珠熬得紅紅的四個單位的廠長經理們,正在挨門逐戶搜查潛伏的敵人似地進行著最後的檢查和驗收。

作家採訪團進到屋裡。屋裡牆壁雪白,地面平整。如果不是小院裡生長著秋芸豆秋黃瓜,磨光的水池和水池旁堆放著若干被清理和存放的舊物品,憑誰也難以相信,就在八個小時以前,這裡曾是因暴風雨的襲擊而遭受過嚴重毀壞的地方。

「了不起!了不起!」作家們一片驚歎。

這的確是難以想象的事!八個小時前,包括程越在內的所有人,都把嶽鵬程的指令當作神話,當作一種在外人面前故作其態的誇耀和張揚。

車聲,人聲。四戶在廠長經理們家中度過一夜的職工被送了回來。他們站到自家門口和院裡時,也不禁瞠目四顧。還是孩子們的歡呼,喚醒了大人們的笑臉和淚眼。

「哎呀我的老天爺呀!……」一個老太太忽然哭著坐到門外的石階上。老黨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急忙上前扶住。

「大娘,你這是怎麼啦?」

「高興……高興啊!

「媽,快進屋吧。這是人家市裡來的領導。你也不怕人家笑話!」四十多歲的當家人走過來說。

老太太卻上前抓住老黨和程越的手:

「你們是市裡來的領導?你們說說,俺那書記是不是個大青天?房子刮壞三天,我光是愁得哭。這一宿功夫就成這樣啦!俺們攤上個大青天哪!你們可得好生犒賞犒賞他呀!我這老太婆就是愁得慌,要是哪天俺那書記歿了,你說俺這幾千口子老百姓可怎麼過呀!嗚……」

彷彿嶽鵬程真的歿了似的,老太太又哭起來。

「麗子,快攙著你婆,家去。」當家人吩咐著,道:「不瞞你們市裡領導說,俺們大桑園群眾上服鄧小平,下邊就服俺嶽書記。……」

門外扛進一個鋪蓋卷,當家人接住,抱進屋裡去了。

作家採訪團來到院外的小街上。

「一個幹部能當到這種份上,真是不容易!」戲劇家發表著感慨。

「要是各行各業的領導都有這種勁頭,咱們國家的現代化就快啦!」老黨甚至想,回去後把手頭正寫著的長篇小說放一放,以這件事為素材先寫一箇中篇出來。

「不容易我承認。可也不能成了大青天,搞個人崇拜呀!」猴子說。他對老太太和當家人的話很不以為然。

「那是人家群眾的心情!你要是能讓群眾也稱你個大青天,我先給你歌歌功頌頌德!」這次輪到程越說話了。

「你給我權!給我權,我要是比他嶽鵬程幹得差,我就……」

「還是得了吧!就憑你那兩面人和伶牙利齒?」

「行行,我服了你了還不行,我的大主任。」

「你服我什麼?你得服人家這種精神!」

「哎!……」

街的另一邊,銀灰色的小皇冠疾馳而來。嶽鵬程下車,齊修良連忙迎上向他低聲彙報著,陪他來到房前。他未及察看,就被四戶群眾歡圍住了。

「謝謝你呀,書記!」

「多虧了你書記呀!」

「書記,到俺家喝口水吧!」

…………

七嘴八舌,老少爺們一片感激涕零。

「你們感謝我麼個呀!」嶽鵬程鄭重地說,「你們遭了災,我知道得晚、處理得晚,你們應該罵我才對。」

一句話說得四戶人家心裡煮了沸湯。

「書記,我們保準好好幹,對得起你!」

「書記,你可千萬保養好,可別累壞了呀!」

「書記,俺老百姓可就指望你啦!」

…………

對這些滾燙滾熱的話,嶽鵬程似乎並不感興趣,說:「大夥先安頓安頓吧!還有麼困難儘管提,我儘量辦!」

四戶人家剛散,四個單位的正副廠長經理,一溜串兒低著腦袋來到面前。他們頭上、衣服上沾滿灰泥土粒,疲憊不堪卻站得筆挺溜直,眼珠兒帶著幾分呆滯地斜視著街面,等待著一場無可避免的雷霆和厄運的降臨。

嶽鵬程正眼不瞅,問齊修良:「於小銀來了嗎?」

「來了。」齊修良從人群后面,拽著領過一個二十一二歲的青年。不知是被找來得過於匆促,還是過於緊張,青年耷拉著頭,一雙腳不停地交叉揉搓著。

「你就是於小銀?」

「嗯。」

「房子刮壞,是你報告的?」

「是……不,我是說著玩的。真的!……」

「你到廠幾年了?」

「三年。

「現在是幾級工?」

「二級。

嶽鵬程嘴唇只一動,對齊修良說:

「通知燈具廠,於小銀從今天起定為四級工。另外,頒發兩千塊錢獎金,通報全公司表彰學習!」

於小銀驀地抬起頭,上下眼皮雞啄米似地眨巴著。

「這是書記對你的表揚,還不快謝謝書記!」齊修良讀了於小銀一把。

「書記萬歲!」於小銀突然一個高兒蹦起,野驢撒歡般地跑去。跑去好遠,又一揚手送過一聲呼叫:

「書記萬萬歲!」

四個單位的廠長經理,越發感到了末日的來臨。嶽鵬程的獎懲制度,是蓋著總支和總公司的大印下發到各單位,並且向全體職工公佈多次的。但他興之所至、怒之所生,隨時都可以用口頭的法律加以修正或發揮。一個職工遲到三分鐘被他發現,張口罰款三百元。一個幹部讓木器廠的師傅幫助做了一個茶几,茶几當場被劈爛,幹部當場被撤職,那位木工因為用了公家的鋁和刨子,當場被宣佈罰交折舊費一千五百元。大桑園的真正法律是在嶽鵬程嘴唇上。這些廠長經理們是再清楚不過的。

重獎必有重罰。報了一句信幾賞金兩千、提升兩級,他們這些失職的「父母官」……

「你們幾位老爺幹了一夜,受了點教育沒有哇?」嶽鵬程和眉善目打量著眾人。

沒人回答。這種時候,你把心中的懊侮刻上石碑、鑄作銅字,也沒有絲毫意義了。

嶽鵬程也不追逼,在眾人面前走動了幾步,忽然說:「你們累了一夜,我也不批評你們了。不過你們得記住,哪個在大桑園耍官僚、不管老百姓死活,我嶽鵬程就是他的第一個剋星!就這樣吧,今天放你們一天假,各人回去洗洗澡睡一覺,準備到大會上作檢查。」

廠長經理們象報信的青年一樣,一齊愕然地偏起腦殼,神經質似地把眼皮緊張地開啟和關閉著。

難以置信!這真是一件難以置信的事!

其實,嶽鵬程的治人之道並非只有一個「威」字。恩威並用,以威為主而已。

「恩」也是時常佈施的。果園沒承包時,兩個青工晚上偷蘋果被他捉到了。他兩個耳光子過去,把偷的幾個蘋果摔得稀爛,說:「真他媽沒出息!你們這一輩子沒吃過蘋果是不是?去,找果業隊長,就說我批的,每人抬一筐回去!」第二天,兩個青工大氣不敢出,果業隊長還真派人把蘋果送到門上。手下的幹部職工有誰在外邊闖下禍或惹了麻煩,只要你求到嶽鵬程名下,只要有可能,無論原先你與他關係是否親密(仇人自是除外),他都會挺身而出,把事情朝自己身上一兜一攬,把你保下來。一個廠長去福建販了幾百隻手表,公安局準備逮人。他找去把胸口一拍:

「能判幾年?判了還不得給他飯吃?不是淨給你們添麻煩?交給我得啦,我保準不比你們管教得差!」憑他的情面和幾句話,公安局真的偃旗息鼓了。「別看書記平時兇,緊要時刻可仗義!」憑著這,有時他尥蹶子又打又罵,許多人也並不記恨他。

廠長經理們得到大赦,感恩戴德地散去了。

嶽鵬程好像這才發現了作家採訪團。

「昨天我們還不敢相信,剛才來看看,覺得嶽書記這才是個真正於事業的大家氣象!」老黨由衷地說。

嶽鵬程只是笑笑:「哎呀黨主席,難哪!咱是共產黨,你享受一點也罷,做點過頭事也罷,九九歸一,你不能叫老百姓罵祖宗哇。可有些人哪,你沒有治!」

來到路口,老黨他們要告辭回去。嶽鵬程堅持同眾人一起散著步,到賓館吃了早餐。

上午參觀訪問,由秋玲負責。程越被留下了,與嶽鵬程躲進二號小會客室。服務員端上龍井,送上西沙旺的蘋果、蘆兒崗的在梨、大澤山的龍眼,以及新疆的葡萄乾、蕪湖的傻子瓜子。

「吃。」嶽鵬程禮貌而熱情地朝程越面前擺放著,說:「我讓人捎過幾次信去,你怎麼也總不見面?」

「忙嘛,我剛接手那一大攤子。」

「柳秘書這次怎麼不一起來?他怎麼樣?」

「他也是忙。我走時他還特意讓我捎話給你,說謝謝你的邀請,謝謝你在我們結婚時花那麼多錢。我們都覺得怪過意不去的。」

程越把腕上戴的那塊瑞士郎琴鍍金方亮小坤錶亮了亮。去年結婚時,嶽鵬程給她和柳邊生每人送了一塊進口高階金錶。

「那算麼個。結婚是人生大事,你們收下就算是瞧得起我。哎,柳秘書沒說下一步怎麼安排?」

「有過話,準備讓他下去鍛鍊半年再上來。可能是當組織部長。」屋裡只有兩個人,程越還是朝門口囗了一眼,壓低了音調。「魯,現在對人權抓得可緊啦。該提的提,該調的調,該培養的培養。上邊派了個正市級的副書記,才四十幾歲,明擺著是來接班的。」

「魯呢!徹底退?」

「那也不會。回省裡他不願意,可能到人大幹幾年主任。」

「魯,人是好人,就是有時候願和個稀泥。」

程越知道嶽鵬程指的是黃公望當市政協副主席的事,說:「上面的事複雜得很,有時候不和點稀泥還不行哩!」

嶽鵬程笑笑表示理解。又遭:「不管怎麼說,將來還是在柳秘書和你這些人身上——夏市長、方市長怎麼樣?」

「夏年齡也到了,方很有可能接班。」

方是方榮祥,兩年前當上的常務副市長。

「經委計委那幫人呢?」

「物資局商業局那幫人呢?」

「我們縣這位祖,有沒有可能上去?」

「祖和方的關係還是挺好?……」

嶽鵬程一個一個問,程越儘自己所知一個一個答。這種對於上層人事變動及相互間關係的關注,是嶽鵬程自那年吃了黃公望一門根,又喝了魯光明一頓喜酒之後開始的。在資本主義社會,財產就是權勢和地位,有時總統也得聽由大財團大資本家左右。在中國,財產無足輕重,而且任誰也不可能有多麼大財產,權勢和地位才是根本性的。你要想幹點事兒?你要不想挨悶棍?不瞭解上層動態,不抓住幾個靠山,試試看!不僅上層,中層、下層,凡與自己有關或可能有關的人事、政治資訊都不能放過。也不僅抓幾個大靠山,中的、小的,現在的、將來的,都得儘可能考慮到,恰到好處地抓到手裡來。這是一門玄妙的藝術,一種一本萬利的投資。關鍵時刻關鍵人物的一句話,能使乾坤翻轉、滄海變桑田。不信?嘿嘿,瞎眼騾子一個!

掉進馬尿坑裡淹死還以為喝啤酒呢!為此,嶽鵬程曾經下功夫對幹部隊伍的狀況,對各類幹部的心態以及這種心態的變化,進行過細緻研究。比如,年輕新上來的幹部,生活上比較謹慎,工作上希望開啟局面,對尊重並且支援其工作的人特別看重。

現職幹了幾年,有希望升遷的幹部,生活上就鬆一些,工作上好大喜功,對經常給點甜頭吃和能夠為自己吹得響的人特別看重。現職幹了幾年或多年,沒有希望升遷的幹部則複雜得多。有的貪圖財利追求享受,有的注重人緣八方交結,有的培植親信安排後路。這些人共同的特點是:生活上的口子開得比較寬,希望儘可能多幹幾年。因此,特別看重忠誠如一和能夠辦實事的幹部,最忌恨的是那種捅漏子、揭瘡疤、有可能爭位子和開始露出不尊重或怠慢情緒的人。靠著這些研究成果,採取「各個擊破」和「連環馬」相結合的方略,嶽鵬程在登海鎮、蓬城縣,在市裡乃至省裡、北京,扯起一張無形然而威力無比的網,使他真正達到了「亂雲飛渡仍從容」

和「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境地。

程越的到來,為嶽鵬程提供了一次極好的機會,不僅僅是加深相互間感情,更重要的是提供了攫取上層動態資訊的極好機會。

直到問到沒有什麼值得再問時,程越才輪上開口的機會。

「你這一段日子過得怎麼樣?」

「怎麼說呢,」嶽鵬程向嘴裡塞著葡萄乾,「經濟上想大上一上,眼下正在想辦法。縣鎮新來的兩個一把手,說冷不冷,說熱也熱不起來。」

他想起邢老來的那次座談會上的情形,肚裡又燒起一股火。但他還是問:

「聽說省裡最近要開兩個農村方面的會,你聽到些風聲沒有?」

程越想了想:「聽柳邊生說,邢老那次來,好象對你和你兒子的大小桑園,都很有興趣。」

「他沒向魯誇我那兒子?」

「好像說過,挺欣賞——現在關係好些了吧?」

「不壓到老子頭上不死心。」嶽鵬程嘆口氣,「晚啦,都是從小讓我給慣的。

那小子從小就倔,出去打架不帶怯的。哪回打完,人家領著孩子把狀告到門上,我賠完禮道完歉總得問他:打贏了打輸了?說輸了,我說你他媽囗包一個,當不了踹他一腳。說贏了,我說行小子,總算沒給你爸丟臉,以後出去不準打架,要打就得打贏了回來!」嶽鵬程講起兒子小時候的事,喜氣不由跳上眉梢。

程越樂得前仰後合一陣暢笑。笑完說:「到底吧,矛盾歸矛盾,總是父子感情嘛。」

嶽鵬程卻有道不盡的難言之苦,搖搖頭說:「你不知道,那小子現在對我比仇人還仇。」

他想起早晨司機小謝告訴他的石硼丁兒被小桑園收留的事,牙根也似乎隱隱作痛。他不願意把心中的隱痛暴露到程越面前,趕忙把話題轉移到描繪他的海島開發大業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