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約定時間,作家採訪團一行七人被「小白鴿」引進會客室時,天還沒有黑盡,療養區裡已是一片燈火輝煌了。
作家採訪團是按照市委書記魯光明的指示組成的,目的在於反映市裡的改革成就,創作一流作品。作為市報文藝部主任的程越,原本離不開。但一是因為她與各縣農民企業家熟,負責帶隊的文聯副主席老黨堅持請;二是因為她正在構思一部反映農村改革的中篇小說,想補充點生活素材——她雄心勃勃,要把記者、作家兩種身份融為一身。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她和柳邊生結婚後,嶽鵬程幾次捎信,要請他們小夫妻到大桑園玩一趟。有了這三條,程越也就應了。他們是轉過幾個縣之後,把腳落到蓬城地面上來的。
七員大將中,有的初來蓬城,有的來過多次;有的確實想開闊開闊眼界,有的只想看看風光品品海鮮;有的寫小說、詩或散文,有的棲身於戲曲和通俗文學之間。
但到蓬城來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想同嶽鵬程見見面——這個人名聲大得驚人,傳聞多得驚人,要見上一面也難得驚人,據說,省裡和北京來的不少名流也被拒之門外。「以後你們少向我這兒介紹些沒用的人來!」一次嶽鵬程半真半假地對縣委宣傳部一位副部長說。從那以後,宣傳部真的輕易不敢向大桑園介紹客人了。然而這一次有程越在,情況便有所不同了。
「歡迎!歡迎各位作家光臨!」
作家採訪團剛剛落座,沒有一絲聲響,嶽鵬程身著藍白條槓的療養服,笑嘻嘻地走進會客室。他逐一地握著眾人的手錶示著歡迎,然後拉著老黨、程越坐到正中的大沙發上。
「小白鴿」破例地飄著驕傲的藍裙,進來給每個人衝了一杯茶,又飄著驕傲的藍裙朝嶽鵬程遞過一個媚眼,退出了。這位跟隨離休的父親調到這裡的女護士,全身噴放著一種純粹的、純潔的城市少女的氣韻。她的出現,使程越等人不由地生出懷疑:懷疑在這裡會見的會不會真是一位農村支部書記,而不是一位令人敬畏的高階幹部。
「你們是作家採訪團,各位都是名人,能到我這兒來,我非常高興。」嶽鵬程熱情而又不失風度地說,「電話上聽程主任說,你們是想了解些農村改革的情況,寫出第一流的作品。我很贊成。這些年反映農村變革的文藝我多少拜讀過幾篇。跟各位不客氣地說:差距不小。農村改革,幾年邁出了幾大步,有的作家還在那兒圍著個家庭承包打圈圈,在那兒為一些舊意識唱小調。有的還得了獎,我看得了獎也沒出息頭。毛主席說,文藝是齒輪和螺絲釘。你那個齒輪、螺絲釘就沒安對地方。
我是個老粗,當大兵出身,但我從小就愛看書,崇拜你們這些人。現在說(豔陽天)
有毛病,可能。但有農村味,有些入神了。比方彎彎繞今天看也有意義。農村真正的改革單靠政策好,觀點意識跟不上沒門兒。打不破彎彎繞那種小農觀點,改革當不了也得彎彎繞。所以呢,你們來有兩條:一是,你們是建設精神文明的先鋒隊,需要我做的事儘管吩咐;二是,你們這些作家知得多識得廣,希望你們給我挑挑毛病,涮涮腦子。」
嶽鵬程的開場白使作家們打了個愣徵:這番話像是內行人說的,又不是一般內行人說得出來的;新觀點舊觀點自然融和,批評、鼓勵與表態親切坦誠,毫無矯揉造作、盛氣凌人的氣味。
外號「猴子」的詩人,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面前這位久聞大名的「魔鬼」,眉毛下露出的是驚異和惶惑的目光。程越瞟著他,嘴角透出幾分得意、幾分嘲諷。
這位猴子,是市運輸公司的團委書記。在單位,是個以正統、忠厚而紅得發紫的人物。出來,寫起詩來,卻是「魔眼洞世,兵出祁山」。採訪嶽鵬程他是最積極的一個。但他這種積極,與急於目睹一個怪物,急於證實一種預言或奇想,沒有多少區別之處。
「你們的計劃是怎麼安排的?麼個時候到我那兒看看?」嶽鵬程問。
「你們家裡」「我們家裡」,「你們那兒」「我們那兒」,是蓬城權勢人物的口頭撣。這個口頭禪到了嶽鵬程嘴裡,那個「們」字向來是被省略了的。
「我們聽嶽書記安排。」老黨說。
「這是哪兒話?你們是市裡的領導!」嶽鵬程這樣說,卻又道:「明天怎麼樣?
大桑園為作家們敞開門戶!」
「謝謝嶽書記。就按嶽書記的安排辦。」
「那好。你們今天晚上要採訪我麼個?出題目吧。」
「我們想,是不是先請嶽書記介紹一下農村改革的概況。」老黨說。
「這個問題應該由縣委書記回答。農村改革按中央的說法,到現在走了兩步。
第一步是由集體大鍋飯到家庭承包,是一個進步。但我看也得一分為二。好在大鍋飯打破了,個體積極性發揮了;不好在實行時一刀切、一風吹。別的地方咱不瞭解沒發言權。咱們這兒,凡是把集體經濟拆散了、分光了的村子,都糟了糕。這是大家都看到了的,我不重複。農村改革的第二步,是從今年中央一號檔案開始的,內容就是一個:發展商品經濟。依我說,這才是真正的改革。小農經濟,單一耕種,自給自足,從秦始皇他老姑奶奶那一輩就開始搞,結果怎麼樣?今年初縣裡培訓支部書記,我發表了一個謬論:馬克思把商品經濟說成是資本主義的土特產,現在看站不住腳了,大家也都認了;現在把發展商品經濟說成社會主義沒發達,不得不這樣搞,同樣站不住腳。以我看哪,就是到了共產主義,取消了商品經濟也不靈!這是不是個理兒,大家可以批判著聽。」
嶽鵬程讀書不多,極其認真,重要內容必得抄錄背誦,並且能夠隨時加以引用和發揮。這是他從部隊當學習毛著標兵時便養成的習慣。這一手,使許多聽過他講話或報告的人,往往為他驚人的記憶力和思想鋒芒,驚詫不已。
他見幾個人在作記錄,笑笑說:「我的作家同志,我說的這些大部分是中央檔案、報紙社論上說的,小部分是我胡說八道的。你們記回去,以後打我的黑槍,我可是一概不認帳啊!」
大家都笑了,那幾個人合起了採訪本。
「咱們談點具體的好不好?誰有問題提出來,我能回答的,回答;不能回答的,就來個‘無可奉告’怎麼樣?」嶽鵬程注視老黨、程越,又看了看其他幾位作家。
一陣靜默。老黨的問題得到了回答。程越原本沒有問題要提。其他幾個人都把目光集中到猴子詩人身上——一路上他就揚言,今晚非要看看魔鬼生的幾隻眼睛不可。
猴子詩人對嶽鵬程的初步印象是:出乎料想,頗為不凡。但他以自己特有的思維方式推翻感覺,得出的結論是:狂妄自大,虛言飾實。
「我想提幾個一般人接受不了的問題,不知道嶽書記能否允許?」他故作鄭重地說。
「一般人接受不了的問題?麼個接受不了的問題?我倒想聽聽。」嶽鵬程勇於接受挑戰的性格,與猴子詩人的挑戰,一拍即合。
「第一個問題,」猴子拿出小本子看了一眼,「有人說鄉鎮企業是寄生蟲,寄生在國營企業身上,靠刮國家的油水而肥私。嶽書記對這種說法有何評論?」
「我的評論是,首先應當問一問說這種話的人是麼個蟲?依我看,不是寄生蟲也不是麼個好蟲。因為稍微懂一點中國國情的人,說不出這種話來。」
問得尖銳,回答得不客氣。會客室裡豎起一片耳朵。
「中國的國情是麼個?一是地大人多,單靠國營工商業滿足不了需要二是農村潛力大,但得不到發揮。二二歸一,就是一個‘窮’字。鄉鎮企業解決的就是這個矛盾。使農村潛力得到發揮,農民富裕成為現實,還豐富了商品生產,給國家帶來好處。拿我們大桑園說,這些年國家沒投一分錢的資,每年創造幾千萬產值,上繳國家幾十萬稅金。我請問,哪個世界上有這種寄生蟲?」
猴子:「嶽書記的回答我贊成。但有人說,鄉鎮企業是靠行賄受賄、請客送禮、搞不正之風發展起來的。這個問題應當怎麼看?」
嶽鵬程:「這種情況有沒有?有。是不是事實?是。但要看用麼個觀點來說。
同樣一件事,比方我們用土特產品——主要是海產品,跟人家做買賣。按過去的觀點是倒買倒賣、投機倒把;按現在的觀點,是互通有無搞活經濟。同樣是請客送禮,有人說是不正之風,我說是禮尚往來。我不知道你這位小同志家裡來了客要不要請人家吃頓飯?人家要走,要不要送一點禮物給人家帶著?國家元首互訪,還要舉行國宴贈送禮品味,那也叫作不正之風?」
猴子一時語塞。
嶽鵬程又補充說:「這種事在香港叫做公共交誼,哪個企業都專門有這筆開支。
當然啦,咱們不能跟人家比。人家國外在街上走道都是靠左邊,汽車駕駛臺也在左邊。咱們走私日本的那些車,都是駕駛臺改了才進來的。」
作為運輸公司的團委書記,猴子自然清楚,行路靠左邊、汽車駕駛臺在左邊的,只有香港和英國等極少幾個國家和地區,遠不是嶽鵬程所說的「國外」,更不包括日本。他想指出,殺殺嶽鵬程的傲氣,又覺得沒必要,只在小本子上重重地寫了四個字:「不過爾爾」。「爾爾」的後邊是兩個蝌蚪似的「!」。
程越也聽出了嶽鵬程的失誤,想提醒糾正又覺不妥,只有暗自抱憾。
猴子:「有人說,農村群眾並沒有那麼富,只有少數幹部在那裡享受。這種情況不知存在不存在?」
嶽鵬程:「存在。」
猴子:「嶽書記認為這是正確還是錯誤?」
嶽鵬程:「有正確有錯誤。比方說我,出有車食有魚,還可以住住高幹療養院,拿的工資比高幹還多,一般群眾的確不好比。但你只看這些說明不了問題。八百斤的小車我推過,冰天雪地赤著腳丫子我站過,公安局的黑屋子我蹲過,三天不吃飯。
一頓吃五斤地瓜乾子的罪我遭過。哪個群眾能站出來比一比?中央號召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我為麼不能包括在內?我現在這些享受確實有些特殊,但我是拼命幹出來、掙出來的,問心無愧。至少比上面有些幹部整天自己不幹事,卻指責這指責那強得多!比起那些無功無德,甚至有罪有過,還照樣向上爬當大官的強得多!」
「講得好極啦廠程越鼓起掌。她想起那位前任市報文藝部主任。那樣一位無德無才的幹部,並且已經超過了提拔的年齡線,去年機構改革,文藝部主任沒法幹了,居然通過關係調到文化局當上了副局長!
嶽鵬程沒有因為她的叫好而打斷思路,說:「當然啦,我說的這是低標準。但有些人為麼個不因為有些地方群眾吃不飽穿不暖,去責備有些當大官的住小樓、穿西服、坐洋車?恐怕骨子裡還是個輕視農村幹部的觀點在起作用。農村幹部是驢是馬也得給點草料吃吧?‘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毛主席都批判過的,不可能!我這樣說,並不等於我否認農村幹部有壞的。有的壞得頭髮梢都生蛆!過去說是‘三猛’幹部:猛吹,猛舔,猛往上爬。現今說是‘三長’幹部:手長,嘴長,傢伙長。把個村子作踐得沒個人樣,老百姓哭都沒地方哭去!我們登海鎮就有那麼幾位。對這種人我主張殺!把小刀磨得鋒鋒的,堅決徹底乾淨全部殲滅之!你們哪位肯出面呼籲呼籲?呼籲成功了,我嶽鵬程請客送禮,外加敲鑼打鼓放鞭炮!」
嶽鵬程的赤裸裸的表白,毫不掩飾的感情宣洩,以及讓人難以接受卻又無法駁斥的理論,使這些慣於內心獨處、聽慣了虛言假語的作家們,如同進入了另一個星球,看到了與自己全然不同的外星人的形貌。
猴子這位兩面人,內心裡也受到了震動。但他遠沒有完成自己的「使命」。停頓了片刻又說:
「嶽書記,剛才我問的都是些普遍性的問題。下面我想問幾個與你本人有關的問題,你看可不可以?」
「小侯,你提得夠多了,該其他同志談談啦。」老黨連忙阻攔。
嶽鵬程卻不在意,朝老黨笑笑說:「既然是採訪,凡是問題都可以提,與我本人有關的問題提提也沒關係嘛!」
「謝謝嶽書記。」猴子故意慢條斯理地說:「外邊傳說岳書記經常開除人,不知道這是不是謠言?」
「確有其事,千真萬確。」
「理由呢?」
「理由可以講出一卡車。歸根到底一句話:為了保持我的企業的活力。我的口號是:有本事吃本事,沒本事吃本份。共產黨的本事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資本家的本事是:不把你的錢袋掏出來不閉眼。這兩種本事都沒有,滿腦子還淨是些花花道道,那種人不是開除不開除的事兒,是壓根兒就不應該要的問題。」嶽鵬程目光一閃,又反問道:「你們都是文藝界人士,你們說說,你們文藝界有沒有個庸員太多的問題?」
猴子知道這個問題對自己不利,不肯作聲了。
一位劇團的老編劇說:「不是有沒有,是十二分之嚴重!」
「不但文藝界,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哪個也不強些。」老黨發表評論說,「中國的改革,不下狠心解決機構臃腫、庸員太多的問題,很難有多大前途!」
「解決也不能單靠開除吧?」猴子說。
「這就是你們的鐵飯碗和我們的泥飯碗的區別了。鐵飯碗反正吃的國家,大家可以糊弄糊弄;泥飯碗端著就得小心,還敢糊弄嗎?」嶽鵬程得到眾人支援更加理直氣壯:「老實跟大家說,前年商場整頓,我三天開除過五十個人。那時候亂哪,三隻手的,聊大天的,朝顧客翻白眼珠的,站沒站相坐沒坐相的。你不下狠心?乾脆商場關門得啦!詩人同志,這應該算是我的一個優點,你說是不是?」
猴子心中不以為然,卻也只好點了頭。又問:
「外邊傳說岳書記經常打人罵人,不知這是真是假?」
「有過,但不是經常。」嶽鵬程目光閃爍了幾下。這是一個對於外來的人,尤其上級機關來的人,十分敏感而又難以講得清楚的問題。嶽鵬程經常因此而陷入被動和難以自拔的地位。但他還是爽快地說:
「這個事我跟北京來的一位老部長交換過看法。我說:禮治君子,法治小子,棒棒子治驢。前兩句是孔老夫子的,後一句是我嶽鵬程的。好人能人一句話點到就靈,那些歪脖子驢、犟脖子孫,你不打不罵跟他講道理?你講二百年他能聽你的,就算你本事大!日本鬼子過去為麼厲害?靠的就是打罵、處罰!日本戰後經濟發展為麼快?沒有資本家、工頭的鞭子,恐怕也難!」
猴子被他最後的兩句話戳得耳根子痛,在小本子上又寫下「山本五十六」幾個字。寫完,又用紅筆在下面重重地劃了幾道槓兒。
「那位北京來的老部長是怎麼說的?」
「老部長說:哪算什麼!過去打仗,有人耍熊、當逃兵,還拿槍子崩味!好多元帥、將軍,都是巴掌上出了名的!」
「那麼嶽書記的意思是,要改革要前進,不打人罵人是不行的了?」
「不是說建設精神文明嗎?精神文明瞭,自然就不用那一套了。」嶽鵬程狡黠地笑了笑,道:「你這詩人要是不信我說的理兒我把一個廠子交給你幹幾天,怎麼樣?」
猴子連忙擺手,眾人發出一陣鬨笑。
嶽鵬程笑眯眯地拿起一個桔子剝著,同時示意讓眾人也吃起來。會客室裡漾起一重融洽、輕鬆的氣氛。作家們用敬佩的目光,望著這位宏談闊論,機智而又富有幽默感的農民企業家。改革家。魔鬼的幻影開始從面前消失了。
猴子陷入孤立的境地,額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漬。
「嶽書記,我提最後一個問題。」他好像下了最大的決心,「外邊對你的私生活方面有很多傳聞,對此。不知你有什麼評論?」
「小侯!」老黨嚴厲地喊了一聲,同時十分抱歉地朝嶽鵬程拱著手:「嶽書記,你千萬別生氣!這種小青年胡言亂語!你千萬千萬別……」
這已經帶有誹謗和人身攻擊的味道了。他的任務是帶領這幾個人採訪學習,嶽鵬程的脾氣和能量他是知道的,事情一旦鬧僵,他這個文聯副主席是交不了差的。
程越也擔心事態惡化。在中國這塊地面上,所謂「私生活方面的傳聞」,與「亂搞兩性關係」、「耍流氓」之類最最醜惡的詞句是形同一路的。而這正是最敏感,然而也最吊人胃口的話題。她睃一眼神情突變、起身走到視窗那邊的嶽鵬程,也朝猴子詩人開了火:
「你這個小侯也太不象活啦!國民黨還罵我們共產共妻味,你也相信?」
一陣嗡嗡的聲浪湧向猴子。猴子翻翻眼珠,也覺出這個問題提得確乎有些孟浪。
嶽鵬程從一開始就看出猴子的敵意。但他無論如何想象不到這小子會肆無忌憚到這種程度。他的心被戳痛了。為著與秋玲和淑貞的關係,他正在經受著心靈的磨難。這種磨難是痛苦至極且必須深為掩藏的。而這個狂妄的傢伙,竟然……他彷彿突然找到了發洩的物件和機會,幾天來鬱積胸中的一切憤懣、憂鬱、煩惱,一齊變作了一股沸騰的岩漿,就要噴發而出!
噴發終於沒有發生。迎著程越、老黨等人緊張憂慮的目光,嶽鵬程突然發出一陣朗笑,並且像喝了蜜糖似的回到沙發上。
「你們不要難為這位小同志嘛!我倒覺得這位小同志挺信任我。本來個人私生活是受法律保護的,我完全可以到法院訴你個誹謗罪。不過,既然你這麼信任我,大家也都這麼信任我,我也不妨講幾句。」嶽鵬程極力顯出寬厚、豁達的神態,「第一,說我如何如何的謠言,你們聽到多少我不清楚,單是我聽到的,說我犯了強姦罪被逮起來或者被槍斃的,不下十幾次。但我嶽鵬程還是嶽鵬程,還在大桑園轟轟烈烈幹事業。這不知能不能說明一點問題?」
「我看很能說明問題!」老黨介面發揮道,「有些人從來就是靠這種謠言,打擊改革者的!」
程越:「可悲的是這種卑鄙手法,總能發揮作用!」
嶽鵬程得到了支援和同情,氣度從容地呷了幾口茶,這才又遭:
「第二,既然問題提出來了,今天我也想斗膽問你這位詩人一句:就算我私生活方面有點不大不小的事兒,只要我沒觸犯法律又怎麼樣?兩個人,一個規規矩矩,但真本事沒有一點;一個可能枝枝權權上有些毛病,但事業幹得紅紅火火。按你的意見,群眾應該擁護哪一個?哪一個對改革和社會進步有好處?……」
「嶽書記,你的電話。」小白鴿在門口出現,打斷了嶽鵬程的宏論。
嶽鵬程走到牆角几案前拿起話筒。打電話來的是齊修良,他詢問晚飯前嶽鵬程找他為的什麼事兒。
「我想問問,月牙島那邊是怎麼安排的?」
「我讓人傳話,說你最近要去廣東談一筆大買賣。估計明天,那邊就能聽到。」
事情經常是這樣:大的決策嶽鵬程作出之後,細節交由齊修良等人去處理。而齊修良大多時候總能使嶽鵬程滿意,這也是他所以能夠一直得到嶽鵬程信任的原因之一。
「好。」嶽鵬程應著又隨口問過一句,「下班前,你到哪兒去啦?」
「那天下雨,旋風把幾戶房子刮壞了,我去看了看。」
「旋風把房子刮壞了?我怎麼不知道?」
「我也是中午才聽燈具廠於小銀說的。」
「幾戶?」
「三戶揭了頂,另外一戶,倒了半邊牆。」
「人是怎麼安排的?」
「暫時住在別人家裡,準備這兩天派人抓緊修一修。」
「四戶都是哪個單位的?」
「木器廠一戶,大修廠一戶,商場一戶,農場一戶。」
「四個單位的幹部採取了哪些措施?」
「就是飯前一起去研究了研究。……」
「媽拉個巴子!王八蛋!這是些麼狗屁廠長經理!」嶽鵬程勃然怒起。多日悶在心裡的憤懣和先一會兒被強制壓抑的烈火,一齊噴發出來。「自己單位的職工房子揭了頂,住都沒了地方,他們的官當得倒挺安穩!你傳我的話:第一條,四個單位的廠長經理立刻把各自的職工領到自己家裡去住,沒有地方,讓老婆孩子睡地鋪也得接!第二條,通知建築公司,今天晚上把四戶刮壞的房子修好,保證明天早晨住人!第三條,四個單位的正副廠長經理今晚都要到場,明天寫出檢查聽候處理!」
「明白了書記。……」
「你別急,還有一條,你讓財務支八千塊錢,作為緊急救濟款,每戶兩千,你代表總公司親自送到各戶。」
「好,我馬上去辦!」
電話機扣死了。嶽鵬程怒形於色,想罵又忍住了。他上了趟廁所,回來又變得談笑風生了。
「關於私生活方面的問題,還需要再講幾句不要?其他還有需要我回答的問題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