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你怎麼單挑俊媳婦,不找個醜閨女摟著?」
「呃,這就得看怎麼說了。我給你們說個故事。」紅鼻子哥哥鼻尖上的紅痣閃了幾閃,一本正經地道:「話說蘇州有個廠子,廠子裡邊有個女的,比林黛玉還得猛出幾分。
張仁:「林黛玉算什麼呀!挑一擔水得掉井裡!」
「哎哎哎!」初勝利連忙揪了他一把。
紅鼻子哥哥並不受他們干擾,有聲有色地講著:「那女的三十一、二了,屁股後邊至少還跟著一打。後來被廠長看上了。兩個人先是偷偷摸摸在一起粘,後來乾脆就大搖大擺朝家裡領。
張仁:「他媳婦呢?」
「這不就說她漂亮嗎?人家廠長的媳婦每次見那女的來,又是買菜又是做飯,還得趕著那女的說:‘大妹子,快上床吧,被窩我都給你們暖好啦!’……」
「胡扯!胡扯!」「天下哪有這種事兒!」「該不是說的你紅鼻子哥哥自己吧?」
初勝利、張仁等人一陣鬨笑、一陣叫嚷。
「別說啦!」羸官突然發一聲喊,把一隻酒杯撥到地上。一聲脆響,眾人驚住了。
「我說酒喝得多了吧!」吳正山連忙來扶羸官,「要不要醒醒酒?」
羸官一愣,突然站起,換過杯滿滿斟上,銳聲嚷道:「你們光顧了胡扯!酒剩下誰負責任?喝!缺一罰十!我帶頭!」
咕咚一聲。吳正山心裡打了一個顫。
送走客人,太陽已經歪到馬雅河那邊去了。天上還是沒有風,「秋老虎」威風還是不減。田野裡收穫已經開始,早熟的豆子花生正在被割倒刨出。羸官坐在河邊的樹蔭下,身上彷彿散了架兒。
「喝多啦,快回去歇著吧。」吳正山勸慰地說,「有事,有我和海江呢。」
「知道。」羸官隨口應著。到小桑園這幾年,他一直剋制自己儘量少喝酒或不喝酒。今天確是多喝了幾杯。但如果論起酒量,實在則算不了什麼。上技工中專時,他和幾個好友打賭,啃著成蘿蔔,一次就喝過一瓶景芝白乾。
「要不我送你回去?」吳正山問。他對羸官懷有一種父親般的情感,也看出羸官今天的酒喝得有點溪蹺。
羸官搖搖頭,抬起有些發紅的眼睛:「正山叔,石衡保兒子的情況,你查過了沒有?」
吳正山詫異地翕動了一下嘴角。石硼丁兒被開除的訊息,是那天小玉當著他和羸官的面講的。小玉的用意很明顯。但兩人都沒有表態。因為羸官從外地外村招聘了一批能人到小桑園落戶,小桑園的一姓天下被打破,惹得老尊主和家族裡原先的幾位頭面人物四處告狀,明裡暗裡設定障礙。羸官雖然不肯屈從他們的壓力,對招人聘人的事卻謹慎多了。吳正山是被視為吳家叛逆的,受的氣自然也不少。石硼丁兒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處境縱然令人同情,收到小桑園來也並沒有多少理由。這件事已經過去幾天了,吳正山不明白羸官何以重新提出來。
「我想把他先收到咱這兒來,你看行不行?」羸官又問。
「收是可以。」吳正山思謀著說,「只是那樣一來,你和河那邊又得一場熱鬧。
我尋思著,你們終究是父子,儘可能的還是別……」
「這根本就扯不到熱鬧不熱鬧的事兒!」羸官跳起來說,「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犯了什麼罪了學上不成,活也不讓幹,這是什麼王法?什麼共產黨社會主義?舊社會碰上善人還收養孤兒味!咱們總不能眼看一個孩子受欺負不管不問吧?」
好象覺出過於衝動,他緩了口氣又說:
「再說,咱可以作為招工,讓他半天干活半天上學,等他父親回來再說嘛!」
透過羸官的衝動,吳正山感受到了一股動人心扉的浪潮。那浪潮中翻卷的是對弱小善良的同情和對不公正、醜惡的嫉恨。他甚至猜出,羸官的決定和衝動,與方才酒宴上摔碎的那隻酒杯,有著某種隱秘的聯絡。
「我同意收。媽個巴子,咱揣個黨票總得像那麼回事兒!……我這就找小玉去!」
吳正山趿沓著一串腳步離去了。羸官整理了幾下衣服,起身直向馬雅河對岸去。
一次酒宴,使羸官心中生髮起一種奇異而強烈的願望:他急於回到馬雅河對岸的那個家中,急於見到那個愛他、憐他也讓他愛憐和同情的母親。
院門大敞而開,院裡靜悄悄的。羸官跨進家門時,耳邊卻傳來一聲驚叫:
「哥!你回來啦!」
銀屏從屋裡跑出,勾住羸官的脖子,打鞦韆似的悠了一圈兒,又朝從牆角跳起吠叫著的愷撒踢去威脅的一腳。
「哥,你在家,我得溫習功課去」
銀屏鐵定要上高考班了,這幾天已經開始給「摩托車」加油了。
「爺爺在嗎?」
「沒!」
「媽呢?」
「我怎麼知道!」回答已經是在大門外了。
一座院落,只剩下羸官和一位愷撒。
愷撒後腿圈伏,前足支撐,兩耳扌宅立,警戒地注視著這位似曾相識的來人。
羸官與這位昔日的夥伴早已生疏了。不惟生疏,作為一種象徵,簡直視若寇仇。尤其現在,一見那副神氣十足盛氣凌人的樣兒,就恨不得抓起一根棍子,給它留下幾記重重的教訓。
兩對目光冷冷地對峙了不下兩分鐘,羸官才撇下愷撒朝屋裡去。身後傳來幾聲犬吠,完全是威脅和警告的意思。
「哎呀我的羸官子耶!」
羸官剛踏上門階,徐夏子嬸忽然從廚房裡冒出來。手裡端一個藥銚子,湯藥已經潷淨,只把藥渣倒進院子一角的垃圾桶去。
「你這個羸官子呀!多長時候沒回來了?你把你那媽和你這個姥,全都不要了是不?」
徐夏子嬸快嘴如刀,羸官只好陪著笑臉。
「姥,我有那麼大膽子?人家事多嘛。」
「事多就不能抽空回來幾趟?你沒見你那媽,想你都想得瘋啦!」
「我這不回來啦——哎,姥,你給誰熬的藥呀?」
「給誰熬的?你媽的唄。」
「俺媽病啦?」
「你說說你這個兒子!你媽病了這好幾天,你還不知道!」
「你和俺舅也不告訴我!姥,俺媽得的麼病?」
「麼病,頭暈,心口窩疼,血脈不齊。還不都是讓你那爸給氣的!你那爸呀,真是沒良心!在外邊……」
徐夏子嬸把藥渣倒了,又把藥銚子在自來水管上衝洗乾淨。這才又說:
「羸官子呀,待會兒見了你媽,好好勸導勸導她,讓她想開點兒。啊!你媽心裡頭就是有你。你勸勸,她定準能聽。啊!」
徐夏子嬸出院門去了。羸官一屁股坐到院中的石階上。
……你媽病了……讓你爸氣的……他在外邊……如同天空中突然襲來一股風暴,羸官的腦海立刻變成了一片波濤連天的汪洋。一種異乎尋常的震驚和痛楚的情感,迅猛地在他心中衝激著、洶湧著,形成了一股異乎尋常的感情的洪濤:刻骨銘心的愛,刻骨銘心的恨,刻骨銘心的屈辱……
這種愛、恨和屈辱,是從那件蝙蝠衫時就開始了的。
那個夜晚他原本多麼興奮!那是他夢寐以求的時刻呀!還是在上初中的時候,他的眼睛就經常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尋找那個苗條婀娜的身影。那身影簡直就是一輪迷人的明月。從學校回村不久,那輪明月便深深地印進他心靈中了,那一舉一動。
一言一語、一顰一笑,甚至包括生氣時陵起的秀目和掀起的紅唇,都無不洋溢著動人的詩情。小玉恬靜、靈秀,如山中的一株修竹;秋玲則雍容華貴,像一朵盛開的牡丹。修竹固然可愛,牡丹卻更容易讓人心迷神馳。對於心狂血熱的小夥子,尤其如此。
羸官是真正愛上了秋玲,正像青山愛上了碧水,藍天愛上了白雲。
那次他聽秋玲稱讚蝙蝠衫後,利用出差的機會,跑遍了大半個廣州市區,用高出幾倍的價格買回了那件漂亮的蝙蝠衫。那天他與秋玲約好會面的地點時間,把改了不知多少遍、抄了不知多少遍,才終於寫成的一封求愛信,小心地放進蝙蝠衫衣袋,要把自己的一片聖潔的愛,奉獻給自己心中的安琪兒。
走到街心拐彎的路口,他意外地聽到了暗影中的一串對話:
「看見沒有,姓岳的把小相好的又找去啦!」
「哪個姓岳的?」
「還有哪個?除了天老爺數他大的那一個唄!」
「小相好的是哪個?」
「還有哪個?彭彪子的閨女唄。」
「這可不敢瞎說!」
「瞎說嘴上長療!去年秋里人家就眼見了的!
羸官被驚得魂飛魄散,心裡彷彿噴出了血。嶽鵬程與秋玲關係密切他是知道的,卻萬沒有想到……當他清醒之後,立即飛也似地跑回家中,抓起一根棍子便要去找嶽鵬程。棍子被奪下了,淑貞連聲追問發生了什麼事兒,羸官只是放聲大哭。他仇恨!他屈辱!然而,他怎麼能夠把這仇恨和屈辱的真相,告訴慈愛的母親呢?……
他離開了那個毀滅了他的愛情、根本不配他稱為爸爸的人。他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和才智去創造新的生活,去與那個人爭雄鬥法。那仇恨和屈辱被深深地埋在心的底層。那無形的東西,正如同掩埋於地下的原子核,無時不揮發出巨大的能量。今天的酒宴失態,酒宴後突然作出的收留石硼丁兒的決定,以及生髮的急於回家和見到母親的願望,便正是那深埋心底的「原子核」作用的顯現。
然而,他怎麼也沒想到,當他企望回到母親身邊,用自己的愛和母親的愛,去熨平那仇恨和屈辱的創傷時,得到的卻是更加刻骨銘心的仇恨和屈辱!
他要徹底根除這仇恨和屈辱!他要等著母親回來,堅決地勸母親與那個人斷絕一切聯絡,搬到小桑園去!為了母親能夠免除屈辱和痛苦,為了母親能夠得到安寧和幸福,他願意終生侍奉在母親膝前。哪怕需要把自己的血肉之軀一點一點割下,去換取母親的一絲欣慰,換取母親所需要的一粒仙丹、一棵長生草,羸官也在所不惜!
一種崇高得近乎神聖的情流升騰起來。羸官被深深地感動了。他覺出了眼睛的潮潤。那潮潤旋即便凝作了涔涔熱淚,破眶四溢……
那近乎神聖的情流很快升騰到了極致,隨之,以一種異乎尋常的速度和力量,變成了截然相反的仇恨。那仇恨使羸官以近乎瘋狂的神態跳躍起來。
一盆培植了六七個年頭,被嶽鵬程視為誇耀之物的君子蘭,被猛地摔到院牆角落。一聲悶響驚起他撤,張牙舞爪直向羸官撲來。羸官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切罪惡的元兇,抓起一根棍棒,便迎上前去。愷撒從未遇到過這樣兇猛的進攻,不得不帶著一身鱗傷敗下陣去,遠遠地站在院門那邊,用驚恐燥啞的音調,發著警報和已經起不了多少作用的威脅。
羸官氣猶未盡。他奔到屋裡,拉開抽屜、開啟箱子、掀開床單,把屬於嶽鵬程的一切杯盤器皿、傢什物件、書信古玩,統統丟進一個廢舊物品堆裡。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又在房間裡搜尋著,把搜尋出來的一切物品,以最簡便的方式或者就地毀壞,或者丟到人眼不及的旮旯裡。
他進到會客間。牆上那幅舊式結婚照上,憨笑的嶽鵬程好像在嘲弄他。他搬過一把椅子把結婚照撤下,一揚手就要向地板上丟去。然而,那揚起的手突然僵住了。
那幅舊式結婚照在羸官面前微微顫抖著:那憨笑,那短刷子辮,那滿身的泥土腥氣……
一束神奇的電流從羸官心頭掠過,兩行水晶般的淚珠,緩緩地出現在面頰上了。結婚照落到了地板上,羸官的淚滴也隨之在地板上成串墜落。……爸爸,那是羸官的爸爸呀!家,那是養育羸官長大成人的家呀!……
彷彿過了很久,羸官被一串開門入室的響聲驚醒了。他連忙爬起來,淑貞已經站在面前了。
四目相視。那是母親的目光和兒子的目光,是探詢和回答、撫慰和勸導、理解和慈愛的目光。用不著一句話一個字,淑貞與羸官的心便徹底溝通了。
「媽……」帶著顫音的輕輕一喚。接著的,是與孩提時代幾乎無二的一個動作——羸官撲到淑貞面前了。
淑貞身心一陣顫抖。她熱淚盈眶,緩緩地撫摸著兒子堅實寬厚的肩膀。兒子已經高出自己一頭了,可依然還是那個摯愛著母親的兒子!
但僅僅一會兒,淑貞便一抹面頰,把羸官推開了:「羸官,你快歇著去。」
淑貞麻利地把結婚照收起,放到電視櫥後的牆角,又拿過笤帚,掃起破碎的玻璃片。同時似責備似掩飾地說:
「這麼大的人了,還是那麼毛毛躁躁!」
好象是為了彌補過夫,羸官趕忙把掃起的玻璃碎片送到屋外。
「你從哪兒回來的?小玉怎麼沒一塊來?後天是她長尾巴,可別忘了讓她回來過。」淑貞說。蓬城習俗,過生日又稱長尾巴,不僅要喝長尾巴面,還要用面捏成雞狗豬兔等生肖物,蒸熟吃下。長尾巴的日子,對於尚未成家立業的孩子們,一向是有著非同尋常意義的。
母親形容憔悴,有誰知道她忍受了多少煎熬啊!然而……羸官覺得咽喉一陣堵塞。方才發誓賭咒要勸母親離婚棄家的念頭和決心,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羸官和小玉兩天前就合好了。那天羸官重新跨進那座舊屋院時,小玉正在煎藥。
聽到羸官故意遞過的咳嗽,她迎過的是一把冰冷的雪雨:「你來幹什麼?」
「小玉,……怎麼家門都不讓我進啦?」
「就是!就是不讓壞小子進!」小玉一手隔著門框,兩片紅而簿的嘴唇好看地繃緊著。
「這麼說我成壞小子啦?小玉,你聽我說……」
「你還是說你這大經理登門有什麼公事吧!」
「……報喜」
「少耍貧嘴!」
「不信?按照你的建議,‘二龍戲珠’很快就要上馬啦!」
「上馬管我什麼事兒?」
「沒有你還不知拖到猴年馬年哪。勝利他們說了,等開工那天,要把你當做第一功臣供到城隍廟裡,給你燒香磕頭呢!」
兩天沒到河那邊去,小玉盼的就是這個「壞小子」的到來。她不去找他,怕的是會助長他的「壞氣」;更重要的是要考驗考驗這個「壞小子」到底安的什麼心思。
「壞小子」兩天按兵不動,把她那顆柔嫩的心如同放進油鍋裡。羸官的幾聲咳嗽和似真似哄的話,帶給她的是多大的喜悅和欣慰啊!
還有什麼可說的呢?難道非要羸官認罪討饒不成?那樣的羸官小玉才噁心呢!
「聽小玉說,你又興隆著要建水泥廠。那貸款的事兒有門了嗎?」淑貞轉了話題。
「我跟縣裡和農行一說,人家樂得蹦高。市裡也開了口,只等批文下來啦。」
講起二龍戲珠,羸官立時神采煥然,把方才的種種心緒都丟到一邊去了。
「怎麼聽說今年銀行緊縮,貸款也很有限——哎,你坐著,媽給你做飯去。
「我剛吃了飯回來。
「小孩子丫丫,過個門檻就是兩碗。我做晚飯。」
「那,你歇著,我去做。」
「你還想把我的鍋底燒炸啦?做飯,等著飯做你吧!」
淑貞翻起的是多少年前的一件往事。那次淑貞去姑媽家伺候病人,家裡只剩下九歲的羸官和嶽鵬程兩人。嶽鵬程爹媽一起當,忙得不亦樂乎。一次飯沒做完有人找,便吩咐羸官燒火,自己甩手走了。偏巧鍋底忘了添水,嶽鵬程回來一看,鍋底被燒裂了幾道大口子,飯幾乎沒有掉進火裡。淑貞回來後父子倆搶著告狀,惹得淑貞笑也不是恨也不是。淑貞無意中提起這件事,數落中透出了幾多親情溫熱。
淑貞朝身上繫著圍裙,又吩咐說:「羸官,給媽擇菜!」
這似乎已經是一個歷史鏡頭了:淑貞刷鋁合面,羸官蹲在一邊,笨拙而仔細地擇著韭菜。世間一切的一切,一霎間都變得那麼融洽、歡樂和甜蜜了。
「貸款再緊縮、再少,還缺得了我的?」羸官邊擇韭菜邊回答著方才淑貞的問題,「我這是重點。再說有小桑園上千萬資產作保,對頭一年保準本利還清!」
「好!天底下就我兒子能!」
淑貞樂著,羸官也樂著。
愷撒一直站在院門那邊偷聽著屋裡的談話。它齜著牙,不時顛顛躓躓,似乎怎麼也搞不明白,這個院落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不明白那位視它如同心上人的主人,竟然撇下它,不知跑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