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騷動之秋 劉玉民 第2頁,共2頁

「回信等你來寫,總可以了吧?」

賀子磊笑笑,把信交到秋玲手裡。秋玲只一打愣,隨即把信又塞回抽屜。她摟住賀子磊的脖子,把一顆心偎依到那寬厚、堅實的胸膛上了。

從中午起,雲層就在李龍頂後面的天空上匯聚。上班時,這邊豔陽高照,那邊雲層已經厚重得象一道漆黑的鐵幕。只是這種匯聚是在躡手躡腳中進行,而且遙遠,隔著一重山,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下半晌,秋玲去找賀子磊時,地面上仍是一片平靜。高空裡出現的一股巨大的力量,悄然地把遠方那道厚重、漆黑的鐵幕推上李龍頂,又從李龍頂緩緩向這邊推來。遙望這個情景,有經驗的人們喊一聲:「不好!」

趕忙收起地裡已經割倒\場上和平房頂上正在晾曬的莊稼和糧食,把院子裡堆放的怕雨淋的衣物傢什搬回屋裡,或者蓋上蓬布苦上草簾。不等這些事情做完,風忽然從地面捲起,以異常迅猛的態勢,把地上的枯枝敗葉、塵土砂石,乃至能夠捕捉到的一切物體,統統拋向半空。房屋和山崖阻擋了風的去路。立時,兩股更加兇狠迅猛的旋風形成了。房子被揭去屋頂,樹木被連根拔起,兩個巨大而灰暗的旋風圈遮住半邊天空,摧枯拉朽般地向遠方推去。

風帶著磣人的涼氣,嗚嗚地掠過地面,在人們身上留下「層雞皮疙瘩。這時,那道森嚴的鐵幕仍然離得很遠,但已經觸目可見了。就是三歲的孩子,也知道一場大雨就要降臨了。

然而,形勢突然發生了變化。風驀然剎住,一絲絲兒也不見了。樹葉不搖,羽毛不擺。黑幕那邊驟然發出一片白光。不是陽光,不是驚雷撞擊的電火,是一片慘白得恰同一張失去血色的死人的面孔。在一片真空般的寂靜中,先是幾顆核桃大的雨點落到地上,濺起一串帶著泥腥氣味的土霧。接著自遠而近,傳來萬馬奔騰般的大雨注地的聲響。那聲響越來越重地敲擊著人們的耳鼓,引動得那些擠在門樓下、過道里,等待著觀光的人們伸長起脖子。

大雨在人們的等待和歡呼中降臨了。沒有雷鳴電閃,沒有狂風呼嘯,只有粗獷濃密的雨柱,遮天蓋地佔領整個空間。

海濱山區的人們都知道,這種雨比起那種又是狂風又是雷電,呼呼隆隆大叫大嚷的雨,不知要厲害多少倍。

秋玲是在旋風席捲中離開工程公司的。她跑到接待處檢查了一遍門窗,又向家中奔去。在一片慘白的寂靜和震動耳鼓的大雨的腳步聲中,她收起了刮落到地上的幾件衣服。沒等她遮蓋起院裡怕淋的東西,雨點便毫無情面地傾落到她的頭上、臉上,又向她身上沒來。

她跑回屋,稍許平靜了下怦怦亂跳的心房,才發現整個家院裡只有自己一個人。

「爹!小暉!一她喊。

喊過三聲,街上觀雨的過道那邊,才傳來小弟隱隱約約的回答。

「小暉!回來——」

向暉頂著一個葦編的大草帽,挽著褲腿,光著腳丫子,像一隻鳥兒飛進屋裡。

「爹哪去啦?」

「我怎麼知道!」

「真是恨死人啦!」秋玲牙根發癢。這種天,這種雨,鬧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秋玲找出一件雨衣給向暉套到身上,又把草帽扣到他頭上,說:「快去找!別跑遠啦,就在村邊口,千萬不準到河邊去!聽清了沒?」

向暉答應著,消失到雨霧裡。

秋玲脫下裙子,套上一身厚料舊單衣,把褲腿衣袖挽到最上邊,打起一把雨傘也出了門。

「爹!——」清水橋邊,傳來向暉尖銳的童音。

「爹!——」秋玲用力撐著傘,抵禦著暴雨的凌厲攻勢,朝另一個方向,朝馬雅河那邊奔去。

彭彪子並不「彪」,趕在雨前他便從馬雅河邊回到了村子。這時,他正蹺著二郎腿,躺在村北那棵老白果樹下的一塊石板上:老鷹架在樹枝上,幾米長的溜繩系在石板旁的一株小槐樹上。老白果樹厚密張揚的枝葉,撐起一把巨大的綠傘,使傾倒的大河,只疏疏落落漏下幾滴水珠水霧。彭彪子肚皮朝天;任憑水珠在肚皮上發出鼓一般喜人的聲響。水珠落到頭上臉上,他扭扭脖子,張開嘴接住。接多了,嫌苦澀,吐出來又接。雨下大了、久了,樹上漏下的水珠水霧,也大了、稠了。老鷹被淋得換了幾個枝權,彭彪子只把兩手在肚皮上、臉面上不斷地抹來抹去,像是找到了一個難得的天然浴場。

他聽到向暉透過雨幕傳來的喊聲,心裡罵:「喊個毬!老子還沒死哩!」秋玲的喊聲也傳來了,很近,直向河邊那兒去。他支起身子想應,卻又恨恨地躺下了;好像是嫌喊聲噪人。又用兩手把耳朵捂了個嚴嚴實實。

上午與石硼丁兒打了一架,雖然由於鷹和羊的緣故,下響兩人就和解了。但石硼丁兒講的那件扎心的事兒,依然紮在彭彪子心上。他朝著柳樹墩子和馬雅河水,把嶽鵬程咒了個底兒朝天,卻自知連人家一根汗毛也不敢去碰上一碰,咒得滿嘴白沫幹了也就罷了。他恨秋玲,恨閨女不要臉找拐漢子,恨閨女在外邊給他丟人現眼。

「媽拉個巴子,還有臉管我。」他罵。發誓賭咒往後不把秋玲瞅到眼裡,不服她管。

下雨他不肯回家,一是覺得外邊有樂趣,一是賭氣不願回去見秋玲的面兒。心下尋思:她說不準正和姓岳的那龜兒子在幹好事哩!聽到秋玲喊叫,知道她正為自己著急,心裡反而得意起來:讓你們喊,喊破大天老子就是不應,看你們跳馬雅河了不能!

老鷹尾鈴的脆響,還是把向暉招到老白果樹下。

「爹,滿山找你,你聾啦?」

「我聾啦?誰讓你滿山找的哩!」

「你快回家!俺姐還在找你哪!」

「誰找也不回!反正……不回!」

彭彪子換個地方,躺到一片被雨打得半溼的草地上四仰八叉,好不舒展。

「你真的不回?我找俺姐去!」向暉恨恨地瞪他一眼,朝馬雅河那邊跑去,邊跑邊喊:

「姐——爹在這兒——他不回——」

「這個小兔崽子!」彭彪子朝兒子的背影罵著,還是爬起來,把老鷹解下護在胸前,一跛一拐,向村裡走去。

彭彪子前腳進家,秋玲和向暉後腳就跨進門檻。秋玲的傘幾乎沒有起作用,胸口以下全淋在雨裡。向暉穿著雨衣帶著草帽,衣服也溼了八分。秋玲顧不上換衣服,把傘朝彭彪子面前一丟,鐵青起臉面:

「天要下雨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跑到那樹底下怪悠閒得慌!喊你,你為麼不應聲?你不想回來,怎麼不跳馬雅河去?你去跳!你去跳!等著你閨女兒子踉李龍爺似的去撈你呀!……」

彭彪子翻著白眼,想不服管,卻怎麼也回不出聲來。

「啊喊!」向暉打了一個噴嚏。秋玲連忙找出衣服給向暉換上,自己也通身換過一遍。同時點著爐子熬起薑湯。

「爹,你的衣服哪?」薑湯下鍋,秋玲問。今天早起彭彪子上山時,她特意又給他找了一件穿上的。

彭彪子這時也覺出冷,流著鼻涕,說:「丟……丟了……」

「你撒謊!」向輝揭開裡屋彭彪子炕上的席子,席子下邊橫七豎八地壓著不下五六件皺皺巴巴的襯衣和背心。

秋玲氣得眼珠直打滴溜。為了把這個丟人現眼的爹打扮得能夠這一遮皮肉,她費了多少心,花了多少錢!而買回的衣服他竟然就這麼「丟」啦!她把那一堆衣服一呼隆捲起來抱出,恨恨地、狠狠地、一件一件地摔到彭彪子頭上。接著,摟著向暉,嗚嗚地大哭起來。

這一天,彭彪子第一次正兒八經穿了一件的確良襯衣,第一次規規矩矩喝了一碗薑湯,吃了一頓熱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