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騷動之秋 劉玉民 第2頁,共2頁

「我寫的都是實情。招我們來時,說好每天三塊工錢,實際發的不到兩塊;招我們來時說好八小時工作制,實際哪天也是十一二個鐘點;還有,想打就打、想罵就罵。這不是資本家虐待工人、剝削剩餘價值是麼個?不是法西斯統治是麼個?……」

「鍾家店,你好大膽子!」承包副場長跳起來。

嶽建中笑笑:「讓他說。」

「你們卻拿著工人掙下的錢,行賄送禮,花天酒地!……」

鍾家店忽然住了嘴。他似乎這才明白過來,在這裡、在這些人面前,任你說破天講破地,也全然是滿嘴抹石灰,沒有絲毫意義。

「說呀!怎麼不說啦?我到挺想涮涮耳朵!」見鍾家店不言語,嶽建中這才一拍肚皮,開了言:「不錯,鍾家店說的這些都實有其事。工錢是少發了一點,幹活時間是長了一點,打打罵罵的事也有過一點。行賄送禮、花天酒地嘛,我看改成別的麼巴子詞兒也行。法的麼子斯嘞?你乾脆叫稀特屬、蔣光腚得啦!可你這是在我的地面上,在我的場子裡,我就是這麼個章法!你不願意幹滾蛋哪!三條腿的驢找不著,兩條腿的牲口遍地是!你他媽的告黑狀!我操你祖宗三十八代,外加姥娘丈人二十四輩!我……」

嶽建中活象一隻從茅廁坑裡爬出來的狼狗,滿嘴噴糞,從頭到腳散發著熏天臭氣。

工人們又一次低下頭。鍾家店不由自主地攥緊拳頭,兩眼裡「哧哧」地就要噴出火來。這似乎正是胡強等待的,他向兩個「武術教練」遞個眼色,那兩人立刻做好了出擊準備:只要鍾家店一回罵或一舉手,「擾亂公共秩序和正常生產生活秩序」

的罪名便成立了,他們也便可以一展身手了。

鍾家店終於強自忍住了,緊攥的拳頭鬆開,只把倔犟的腦殼昂向屋頂。——失望!胡強和那兩個教練好不失望!按照嶽鵬程給他們制定的「安內攘外」的方針,對於大桑園之外的人,只要構不成「現行」行為,他們是不能顯示才能的。

嶽建中顯然也很不滿足。為了彌補這種不滿足,他斷然宣佈,把鍾家店和另外三個「海陽幫」全部開除,驅逐出場,限令半小時內,必須離開大桑園這塊地面!

會議應該結束了。胡強在嶽建中耳邊嘀咕了一句,嶽建中忽然記起似地,點著名兒把石硼丁兒叫起來,手一指:

「還有你,開除!」

石硼丁兒瞪圓兩眼,嚷:「我沒犯錯誤!」

「散會!幹活!」嶽建中睬也不睬,釋出著指令。

石硼丁兒被從國藝場辦公室趕出來,順著果園的小崗子,朝向馬雅河那邊胡亂地溜達著。兩年前因為交不上四百元集資,他被迫從中心小學退了學。那時他九歲,母親還活著。母親四處奔走想把他轉到別的學校,哪怕只讀完高小。但人家一聽是「告狀專業戶」的兒子,只有搖頭。如今興的是「公辦民助」,哪個學校肯因為多收一個學生,得罪威名四揚且熱心贊助教育事業的財神爺嶽鵬程?果園那年掙下的幾個錢,早被石街保四處告狀折騰光了,九歲的兒子成了無業遊民。母親一口氣沒上來,過去了。石硼丁兒真的成了山中那任憑風吹雨打日頭曬的、小不丁點兒的石硼丁。他夏天下河摸魚,上山照馬拉猴1,燒了填肚皮;冬天把摳老鼠洞、套兔子當作職業。這使他同論歲數能當他爺爺的彭彪子囗下了夥計。去年因為市裡來人處理石衡保上告的事,為了爭取個主動,嶽鵬程吩咐嶽建中把石硼丁兒收進園藝場,當了「正式職工」。一年裡他拿最低的工錢,出的力比大人也不少。然而他還是被開除了,連一個起碼的搪塞人的藉口也沒用,就被開除了!

1蟬的一種,因叫聲為「馬拉馬拉猴——」而得名。

「這些王八羔子不得好死!」

他忍著巨大的仇恨和哀傷,瞅準胡強、嶽建中那幫傢伙滾毬蛋了,發了瘋似地躍上一棵蘋果樹,又折又打,把成熟的果子搖落到地上。一棵樹搖得差不多了,又跳上另一棵樹……果子搖落滿地,他跳下來,用腳踢,用手扔,用石頭砸,把果子搞得稀爛八糟,四處皆是。他恨沒有摸一把斧頭揣來,把滿坡的果樹砍他個稀裡糊塗!他恨太陽懸在天上,不能瞅準機會朝胡強、嶽建中頭頂砸黑石頭;或者放一把火,放一把毒藥,把那兩個壞種燒死、藥死!不,不只是那兩個壞種,還有嶽鵬程那個狗雜種!還有這個狗屁果園和這個黑古隆冬的狗屁世界!……

石硼丁兒搖了不知多少棵樹,折了不知多少根樹枝,砸爛了不知多少蘋果;突然,他停止了這一切動作,撲到地上哇地放聲大哭起來。淚水和鼻涕在乾燥的地面上播下了種子——這也許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播種,在他幼嫩的心田中,必定會結出堅硬的果實,並且極有可能成為他漫長生命旅程上的一個起點或源頭。

就在半個小時前,石硼丁兒還不理解自己父親的行為;現在他理解了,而且覺得父親太無能、太懦弱。就在半個小時前,石硼丁兒腦子裡還存在著一片充滿陽光、長滿花草的綠洲;現在綠洲消失了,變成了一片沙漠。就在半小時以前,石硼丁兒還為自己勁兒大、本領大沾沾自喜;現在他覺出自己是那麼熊、那麼可憐,就像一隻捱了踢只能鼓一鼓肚皮的癩蛤蟆。……

他終於抹乾眼淚,挺起瘦小的腰板,沿著馬雅河寬長的大堤向前走去。他心裡拿定主意:他要去城裡找到父親,同父親一起到少林寺去,拜海登法師和李連杰為師,學一身霍元甲、陳真那樣的功夫再回村裡來。讓那些壞種見了面兒就得下跪磕頭!(跟電影上的那個樣兒!)下跪磕頭也還得讓他們嚐嚐醉拳或者三節棍的滋味!

馬雅河的水變清了。清清流淌的河水裡,映出一個英俊少年的身影。

「溜溜溜……」「叮鈴鈴……」

一陣沙啞熟悉的嗓音,一陣清脆好聽的鈴響,使少年的身影凝住了。他情不自禁地朝響聲那邊張望,隨之一陣小跑,向大堤一邊的柳樹林子跑去。

長滿河曲柳樹的林子裡,兩棵柳樹之間拉起一條十多步長的鐵絲。鐵絲上串一個銅環,銅環上系一條尼龍細繩,拴在那隻老鷹的腿上。彭彪子手裡拿著一隻露出鮮肉來的死鳥,他把死鳥朝向老鷹,站到鐵絲這邊,「溜溜溜」喚幾聲,老鷹擎著翅膀,抖著牽在尾根上的銅鈴,帶著銅環撲到他面前來;他又站到另一邊喚幾聲,老鷹又帶著銅環撲到他面前去。他十分吝嗇,直到老鷹飛過來飛過去幾次,急得眼珠發紅、翅膀抖個不止,才肯把那隻死鳥的肉割下一點點,喂到鷹肚裡去。

石硼丁兒瞪著兩眼看得出了神兒,問:「彪子叔,你這是做麼個呀?」

彭彪子「溜溜溜」又是一陣喚。喚過,得意地說:「小毛孩兒,懂個屁事咧!

這叫喚溜!」

他跑到另一邊又喚,又說:「看,聽喚不?鷹不聽喚,不飛了個毬!」

他大概喚得累了,把鷹擎到手上摸了摸,讓它踏到一根粗老的柳枝上,自己仰著身子,躺到滿是雜草樹葉的地上。

石硼丁兒覺著老鷹好玩,上前想要逗弄逗弄。彭彪子一聲喝:「小兔崽子!不要命啦!剛餵了墊,眼珠子也能給你摳出來!」

石硼丁兒悻悻然只好作罷,坐到彭彪子身邊的地上,問:

「彪子叔,麼叫喂墊啦?」

「喂墊也不懂,笨猴一個!」彭彪子罵著,有滋有味地講起來:

「你小子學著!捉了大鷹先得喂墊,喂墊。把谷秸放水裡泡好了,把皮兒搓去,只剩下一團筋,一團筋。把筋填進手指肚粗細一塊肉裡,喂到鷹肚裡去,肚裡去。

墊在鷹肚裡翻過來滾過去,小刀兒似地,一點一點把油水往下刮,往下刮。喂一次刮一次,越刮它就越餓、越饞,你就越喂,越刮它,越刮它。好兒子!喂上四天墊,再肥的老鷹,你摸摸那嗉子,也得成粉林紙那麼厚薄。媽拉個巴子的!這時候你再喚溜,那親兒子就得跟著它彪爺跑啦,跑啦!……」

彭彪子講得恣意,比比劃劃,在草地上翻了幾個滾兒。

「嘿!」石硼丁兒聽完,好奇地靠到老鷹近前,打量著,問:「彪子叔,這麼說就該上山抓兔子啦!」

「石硼丁兒,是個精兒!精幾個屁!」彭彪子更上了勁兒,還沒熬鷹嘞!得整宿整天地熬著不讓它兒子閉眼。閉眼,熬上四五六天,讓它兒子看雞跟個家雀兒似的,看兔子跟個老鼠差不離兒,見鴨巴子和鵝也急得打竄兒,打竄兒。嘿嘿小子!

那時候你就看好光景吧!」

「彪子叔,你麼個時候熬鷹嘞?」

「這幾天的事兒。怎,你小子想跟你彪大叔學一手?」

石硼丁幾點著頭,方才要去少林寺的念頭彷彿打消了。

「熬鷹這差使遭罪,你彪大叔正愁一個人……哎小子,你不掙工錢啦?」

「……他們把我開除啦……」

「那些個狗免崽子!」彭彪子罵一句,又叫著:「正好!你小子就跟著我,跟著我!熬完鷹抓兔子,抓完兔子放羊。我讓向暉幫我,媽個巴子……」不說了。

「他們壓榨人,我得去找俺爹!」石硼丁兒又想起方才的打算。

「毬!我說你那爹是毬!」彭彪子忽然上了邪勁,「告狀,告的毬狀!驢糞蛋一個,還想往天宮上滾!啐!

「誰像你彪子叔哇!」石硼丁兒的心被戳疼了,惡狠狠地跳起來,叫著:

「你佔便宜賣乖!種地不行當工人,當工人不行當傳達,當傳達不行放羊養魚!

誰能跟你比呀?你閨女跟那個姓岳的書記相好,誰不知道哇!」

彭彪子被說得兩隻乾澀的小眼睛直打愣徵。好一會兒才似懂非懂地問:「小子,你說麼個咧?」

「就是!俺秋玲姐就是大惡霸嶽鵬程的拐老婆!」

「你小子放屁!……我砸死你!」彭彪子以罕有的迅速站起來,兩隻小眼睛眯成一條線,並且隨手撿起一根棍子。

石硼丁兒一點不怕。你罵翻了他祖宗,他也至多嚇唬嚇唬或者罵幾句髒話,動手打人的事,彭彪子這一輩子還沒有過。

「這又不是我說的!要不你能攤上那麼多好事兒?……」

「狗免崽子!你還放屁!」彭彪子手中棍子一輪,「噗」地落到石硼丁兒腚板上。

石硼丁兒被打得愣了神兒,歪著嘴「哎喲」著,威脅地說:「好!彪子叔:你敢打人!」

「你再放屁,我要你狗命!」

石硼丁兒後退幾步,忽然喊起來:「就是!就是!彭秋玲就是……」

沒等他喊完,彭彪子的棍子又一次落到他身上。石硼丁兒嚇壞了,回頭撒腿就跑。跑出老遠,也沒敢回回頭。

天知道!這個彪子叔是邪啦?瘋啦?

這一上午,石硼丁兒一直在馬雅河邊轉悠。但他終究未敢再靠近老鷹和那片長滿河曲柳樹的小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