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建中揣著嶽鵬程交給的那封皺皺巴巴的信,好不容易熬過一個夜晚。天剛放亮,便威威武武地來到園藝場的那個並不怎麼作臉的辦公室,叫醒看園的幾個工人,命令火速通知全體人員集合開會。
園藝場在村北一溜平緩的崗子上。名叫園藝場,實際是蘋果園,因為其他果品微乎其微。梨一點,桃子、杏子一點,餘下的便只有蘋果。蘋果也只有常見的紅玉、大小國光、金帥、青紅香蕉,近年新興的品種難得一見。果園不大,總算不過一百幾十畝的樣子。老輩兒傳下的老樹五六十畝,其他多是肖雲嫂當政時,從合作化到「四清」斷斷續續栽起來的。那些年李龍爺沒睜眼,人不興旺果樹也不興旺。打從李龍爺睜了眼、顯了聖,這片果園也才顯出了一點「靈光」。
哎呀!說「一點」靈光可得小心咯!被遠東實業總公司園藝場嶽建中場長聽到了,那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兒!「我國藝場是書記的十大臺柱子之一!」他會氣壯如牛地告訴你。你不信、不服或者不屑一顧?輕者唾沫星子噴你一臉,毛茸茸的拳頭晃得你二目昏花。鬧不好麻煩了,到治保科胡科長那兒去吧,那兒有特聘的兩名「武術教練」,他們會把你「教練」得心服口服的。
這幾天忙於做下果準備,夜裡也要乾得很晚。一清早幾十名職工就被從被窩裡喊起來,許多人的眼睛還毛毛著,粘滿眵目糊。「肯定是下果提前了,場長要下點精神啦!」人們肚裡猜測著。進到辦公室找個地方坐下,才覺出氣氛有些不對:治保科長鬍強帶著兩名武術教練,坐在顯眼的地方;平時開什麼會也難得到場的場長的親戚朋友們,也坐了一拉溜。看樣幾,不是塌了天陷了地,也是出了駭人聽聞的大事件。
作為嶽鵬程的十大「臺柱子」也是十大金剛之一的嶽建中,倒是笑模笑樣,帶著一種欣賞的目光,望著這些從幾十裡或幾百里之外的山村招來的、見到他只有垂手聽命份兒的他的工人們。
他的工人!的的確確、實實在在,這些工人是他的,是他嶽建中顧來,並且只能聽命於他嶽建中或他指定的某個人指揮的。
他這位場長不同於遠東實業公司的任何一位廠長、經理。他不是嶽鵬程任命的,但必須聽命於嶽鵬程;遠東實業公司編制序列表上、沒有園藝場這個名稱,但園藝場在遠東實業公司中起著無可替代的作用。
他是「承包場長」,還需從承包說起。
五年前,果園要承包時,嶽建中還是個舉步心驚、無足輕重的小卒子。叫行那天,原果園技術員石衡保一下子叫了五十畝。其他人沒有技術,心裡也沒底兒,這個叫五畝,那個叫三畝、二畝,少的也有一畝、半畝的。嶽建中原本是邊兒也不敢沾的。碰巧,那天他那個在果樹研究所幹過幾天的妹夫來了,硬是鼓動著、逼著他叫了二十畝、這不是要命的事兒嗎?二十畝,一年單是上交村裡的提留就是一百張大團結。他這一輩子蘋果吃了幾個也約摸算的出來,蘋果什麼時候打權子、什麼時候上肥澆水,他是一竅不通!妹夫說:「哥,有我哪。」有你怎麼樣?到時交不上提留,當褲子賣房子還不是我的事兒!嶽建中當時悔得很。
那年風調雨順沒蟲沒災,加之各家各戶盡心盡力,秋天,滿坡蘋果來了個破天荒的大豐收。又趕上國家調整果品價格,一斤蘋果頂往年三四斤賣。承包戶們歡天喜地,認定抱上了金元寶。那些沒有承包和承包得少的人家,只恨自己有眼無珠,幹流著兩尺長的口水。嶽建中的「悔」自然飛到雲彩中去了。他算了一筆帳:一畝蘋果向少裡說,按五千斤算,一斤蘋果向少裡說,按兩毛五的價,二十畝蘋果就是十萬斤,兩萬五千塊錢。除去上交一千塊錢提留,除去施肥打藥的花費和應當劈給妹夫的一半收入,他嶽建中至少淨賺一千張大團結。一千張大團結,一萬塊錢!這可是從祖爺爺那輩起,把墳瑩地賣了也無法想象的一筆數目啊!摘蘋果賣蘋果那幾天,嶽建中覺得腿和胳膊全變成了翅膀和風火輪,隨時都在向天宮裡飛。
最得意、最讓人眼饞的還是石衡保。這個只上了五年學的果樹技術員,好像一夜間成了萬人矚目的電影明星。他把親戚朋友、大人小孩全動員起來,還臨時顧用了一些人幫助下果。遠從幾百、幾千里之外趕來的採購者,爭先恐後向他那片果園地上擠。一輛車走了,丟下一疊票子;一輛車來了,丟下一疊票子還外加上幾條「搖拍」「大中華」。一百幾十畝孤寂了多少年的果園,一時間成了王府井大街和西單商場。
一連幾天嶽鵬程沒有露面。那一天,他溜溜達達想起到果園來了。
「書記來啦!」那些承包主人手忙腳亂,也還是笑迎著臉兒。
「你們可是都發了財了啊!」嶽鵬程半開玩笑地說,「沒忘了交提留吧?個人發財是好事,可別忘了財是怎麼發的。人不能忘本,忘了本就成了一堆狗屎,是不是,啊?」
他轉了一圈,來到石衡保的地面上。石衡保正同幾個外地來人討價還價,他老婆趕忙把他叫回來,同時挑了幾個個頭最大、熟得最透的金帥,擦了擦送到嶽鵬程面前。
嶽鵬程並不接,對石衡保說:「衡保,今年撈十萬二十萬沒問題吧?」
石衡保擺擺手說:「哪能啊!今年頭一年,我投的本錢大,加上這麼多人幫忙,能到手三成就算燒高香啦!」
嶽鵬程伸出三個指頭:「就算三成,也得這個數吧?媽拉個巴子的,比我這個當書記的強到天上去啦!明年乾脆,咱倆換個個兒算啦!」
石衡保只當嶽鵬程戲語;笑笑說:「哪能啊,書記!咱村這幾年還不多虧了你。
就說這果園,沒有你也包不了那麼痛快呀!」
「嗯,你石衡保還算有點良心。」嶽鵬程咧咧嘴,問:「提留交了嗎,衡保?」
「交啦,我第一個交的。」
「嗯,好。」嶽鵬程在一排排果筐中間隨意串著。開啟一筐看看,蓋好;開啟一筐看看,蓋好。他好象是忽然想起來似的,說:
「哎,衡保,村裡廠子想搞點關係,你能不能支援支援哪?」
石衡保打了個愣怔,說:「支援當然應該支援。不知需要多少?」
「論需要就多了。你是大戶,出五十筐怎麼樣?」
「五十筐……那價錢……」
「自己村裡的事,算多算少是個意思。按五分錢一斤,行了吧?」
石衡保心裡一哆咦。五十筐蘋果三千斤,按他賣的正價兩毛五,是七百五十塊錢;如果五分錢一斤,他一下子要貼進六百塊。等於一畝地白乾了一年,還賠進化肥農藥錢去。
「書記…」
「捨不得是不是」
「不,我是說,我已經交了集體提留,再說那合同……」
石衡保沒有說出的話嶽鵬程一字不漏地聽懂了。那是說:那合同是一定五年不變的,是受法律保護的,那上面可並沒有說提留之外,還得賠著錢向村裡再交蘋果呀!
「合同是要遵守哇。」嶽鵬程說,「不過特殊情況也得考慮進去。比方蘋果長價怎麼算?很多群眾對沒能承包有意見怎麼辦?當然啦,這些也可以先不考慮。村裡那五十筐我也只是隨便說說。你斟酌斟酌,能支援,明兒晚上給我個話;有困難也就算啦,辦法我還是有的。」
留下幾個意味深長的眼色,嶽鵬程溜溜達達回村去了。
石衡保是個犟脾氣人。他不是沒有聽出嶽鵬程話裡的味兒,只是覺得有蓋了大印、簽了字的合同在自己手裡攥著,嶽鵬程就是不高興,也不能把自己怎麼樣。何況那六百塊錢又不是海水潮來的、大風颳來的,他憑什麼就白白賠進去!而對於嶽鵬程來說,千兒八百塊錢不過是駱駝身上拔根毛,也許真是隨便說說,轉過眼睛去就忘了的。因此,嶽鵬程一走,他一忙活,那「支援」的事兒,也就跑到頭髮梢上去了。
石街保忽視了一個至關緊要的問題:嶽鵬程的權威和他與石姓家族的關係。
嶽鵬程任支部書記前,石姓家族的幾個頭面人物曾經極力掣肘。嶽鵬程當上支部書記後,那幾個頭面人物,一直明裡暗裡與嶽鵬程鬥法,試圖取而代之。八○年的那場幾乎置他於死地的災難,便有那幾個人的「功勞」在裡邊。加上在部隊時的那段往事,嶽鵬程心目中形成了對石姓家族根深蒂固的憎惡和仇視。雖然隨著嶽鵬程地位和權勢的加強,石姓家族的那幾個頭面人物已經不可能對他形成威脅了,這種關係卻依然處在對峙狀態。同樣一句話、一件事,別人說了做了,嶽鵬程能夠諒解、包涵;石姓家族中的人說了做了,嶽鵬程便要蹦高罵娘,石街保自恃沒有參與家族中的那些事,對嶽鵬程不即不離。然而卻恰恰陷進了極為危險敏感的家族矛盾的泥淖之中。
悲劇在於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悲劇還在於,他還觸犯了被嶽鵬程視之為至高至聖的一件寶物——嶽鵬程的權威。
嶽鵬程的話,在另一個原本不相關的人心裡激起了波瀾,那是嶽建中。嶽鵬程各家走時說的話已經引起他的注意。因為要找石衡保商量運輸的事兒,嶽鵬程後邊的那些活他也聽了個明白。他是個精明人,嶽鵬程的真實意圖他很快猜到了:那是要試探一下這些發了財的承包戶們,心裡還有沒有他這個書記,還肯不肯聽他這個書記指揮。因為是本家本族,嶽建中十分清楚他這個侄子在村裡和上邊的地位。嶽鵬程之所以要把果園承包到戶。是覺得它無足輕重,包了,丟了累贅丟不了好處。
一旦他覺得包了把好處丟了,他隨時都可能改變主意。而主意一改,包在嶽建中名下的那二十畝、幾萬塊錢,也就泡湯了。這是個緊要關節。自己表現表現,再加上一家子的情誼,將來嶽鵬程也許會手下留點情面。
然而,該怎麼表現呢?嶽建中找到妹夫。妹夫是個「開明人士」,對嶽建中的分析大加讚賞,表示寧可賠上血本也要來他一下子,保定那二十畝財路興旺暢通。
兩天後吃過晚飯,嶽建中找了輛拖拉機,和妹夫結伴,把經過精選的五筐蘋果送到嶽鵬程家裡。淑貞一口一個叔地叫,逼著人家抬回去。嶽鵬程只笑一笑,任隨他們搬進平時堆放雜物的廂房裡。
廂房裡已經擁擁擠擠放了不下二十幾筐蘋果,這使嶽建中連襟兩人暗生慶幸,慶幸自己「決策」的及時性和正確性。
「幾個蘋果算是給書記嚐嚐。不是書記領導有方,俺們還不知道連口蘋果皮啃上啃不上呢。」
見嶽鵬程眉眼舒展,又說:
「聽說村裡廠子想搞點關係,書記提出來了,老石家的人昧著良心不肯支援。
那些東西,本來跟咱們就不是一路的。俺倆商量,咱們是一家子,不能讓老石家看了你的笑話。他們不出,我出!五十筐蘋果就按五分錢的價,明兒頭晌我給你送去!」
嶽鵬程見這位一向並不起眼的遠房叔叔,如此仗義慷慨、忠心耿耿,喜氣立時跳上眉梢,說:「你們是長輩。你們送我一個蘋果嚐嚐味幾,我知道你們和那些外人不一樣,我這個當侄子的就領情啦!至於那五十筐蘋果的事,我只是說過那麼一句話。你們肯支援,好!明兒送去,按外邊來採購的價錢算。你們放心,我這個當侄子的,記住你們的情誼就是了。」
果然,轉年開春,嶽鵬程找了幾個理由,一下子把石衡保和幾戶人家承包的果園收了回來,讓嶽建中挑頭,同另外幾戶一起承包成立了園藝場。為此,石衡保告到鎮裡、縣裡,又告到市裡。市裡有關部門明確指出村裡這種作法不符合政策,幾次督促糾正。但嶽鵬程慫恿嶽建中等人抓住石街保曾經伐過兩棵病樹的事大作文章,一次次向上送報告,硬把撕毀合同的責任推到石衡保頭上,使市有關部門也扌宅挲了兩手。石衡保從此成了「告狀專業戶」。嶽建中則從此跨入了「十大金剛」的行列。
擺在眼前的問題是:除了那個「專業戶」之外,又有人向上級寫信,敲起嶽建中這位八面威風的「金剛」的後腦勺來。
「人都到齊了沒有?鍾家店,龍啟超,石硼丁兒,來了嗎?」
嶽建中見人來得差不多了,故意點了幾個名字。今非昔比,嶽建中早已不是五年前那個舉步心驚、無足輕重的小卒子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領地。大桑園是嶽鵬程的領地,嶽鵬程儘可呼風喚雨。園藝場是他嶽建中的領地,他嶽建中理應金口玉牙,其他別的什麼人,統統不過是狗屁一個。
「都到齊了場長,那幾個人也來了。」他的副手,被一起指定承包園藝場的一位中年人報告說。
「到齊了開會!」嶽建中朝胡強遞過一個眼色,挺起鼓圓形的啤酒肚,「大夥知道今兒開的麼巴子會不知?不知?嘿嘿,我看有的人就知!媽拉個巴子,我這個園藝場出了漢奸!出了叛徒、王八蛋、狗雜種!」
嶽建中掏出那封經過了不知多少人手的皺皺巴巴的信,在面前晃著,同時把陰鷙的目光投到職工們臉上。
「向上告我嶽建中!怎麼樣,又回到我嶽建中手裡來啦!這是哪位老爺寫的,站起來讓大夥看看!匿名告狀,罪加一等,這是上了憲法大綱的!來,自動站起來!
站起來!」
職工們低著頭,好像都在研究著地面的構造和地上的什麼奇特物件。
嶽建中站起,目光停在屋子一邊的幾個人身上。
「鍾家店,龍啟超、劉豐剛、馬順昌,給我站起來!」
屋子一邊一溜站起四個人。從那身上單薄粗簡的衣著,一眼便看得出,是不久前剛剛從貧困山村僱來的農民。
「不會錯吧,又是你們這幾個海陽幫!你們這幫吃裡扒外的王八蛋!……」
「信是我寫的,跟他們幾個沒瓜葛。」名叫鍾家店的三十幾歲的人說。
「好小子,有種!你寫這封信想幹麼幾,也說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