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騷動之秋 劉玉民 第2頁,共2頁

鷹不知藏哪裡去了,依然赤溜著身子,躡拉著破膠鞋,頂著一頭蓬蓬草。

彭彪子進門不洗手不言聲,只把屁股朝井邊的石臺上一坐,便算是一切都交待過了。

秋玲端來飯菜。他眼皮不抬一下,端起稀飯便向肚裡灌起來。

「你的衣服哪?」

只有咕咕咚咚的響聲,肚裡顯然空了多時了。

向暉幫腔:「俺姐問你哪!」

「丟了……反正……丟了……」

「丟哪兒去啦?我給你買了幾件衣服?」秋玲帶著氣,但也只能長嘆一聲罷了。

為了讓爹體體面面,她花了多少錢磨了多少嘴,可哪一件衣服也沒穿過兩次便不見了影兒。

「你去打鷹,羊放哪兒去啦?」

又是問!對這個女兒,彭彪子生不問死不問,卻不得不聽她管。

「圈在李王墳。」他白白眼珠,極不樂意地嘟噥一句,端起飯菜躲到門外的石階上去了。秋玲只好又回到廚房,把刷好的碗筷放進櫥裡。

「小弟,作業做完了趕快睡覺,不準出去亂跑,聽清沒有?」

秋玲收拾完畢,叮囑過向暉,又出門了。為了賀子磊戶口的事,她還得去找嶽鵬程。

把嶽鵬程從家裡拉出來的是園藝場場長嶽建中。下午胡強傳達了嶽鵬程該出血得出血的指示,他想找嶽鵬程把打算匯彙報。嶽鵬程說「到辦公室」,是想避開家裡是非的意思。兩人便一起出了門。

論輩分嶽鵬程叫嶽建中叔,兩家沒出五服,還算是一個門裡。但那些已經論不得了。嶽鵬程張口直呼其名,嶽建中跟在旁邊一口一個書記,長輩的尊嚴的一家子的親近,只能隱藏到旮旮旯旯裡去了。

他們穿過中街,向辦公樓拐彎時,見汽車大修廠那邊一群人正在吵吵嚷嚷。嶽鵬程喊了聲「建中」,兩人便向那邊走去。

事情很簡單。鄰縣運輸公司一輛「黃河」到煙臺拉貨回來,發動機出了點毛病。

大修廠給人家換了兩個螺絲帽、擺弄了幾下,張口要收五十塊錢修理費。司機覺著訛人,找到大修廠廠長。廠長不肯通融,幾個人就吵嚷起來。嶽鵬程聽雙方陳述了各自的理由,圍著汽車轉了一圈,又跳上去看了看發動機,指著廠長和修理班長嚴厲地說:

「價錢確實不公!人家不交就對啦!你們還蠻不講理,想幹麼個?」

廠長和修理班長見嶽鵬程瞪了眼,低著頭不敢再吭一聲。

嶽鵬程朝司機笑笑說:

「對不起了師傅,我手下這些人不會辦事,請你多多原諒好啦!」見司機露出笑臉,又說:「我看天也晚了,你現在回去準定趕不上飯了。而且我剛才看著,你的車後軸和發動機問那兒也還有點毛病。這樣好不好,今晚你就在我們賓館住下,讓李廠長他們陪你吃頓飯,賠賠禮、消消氣兒。讓修理班把那幾個小毛病再擺弄擺弄,明天早晨從從容容地走。」

說完,不等司機開口,吩咐旁邊看熱鬧的一個工作人員說:

「通知賓館,準備點好酒好菜,花多少記到接待帳上。你先領這位師傅去洗洗澡,休息休息。」

司機見他這樣安排,喜出望外,連聲稱謝地走了。

嶽鵬程把廠長和修理班長叫到面前,指著兩個人的鼻子說:「有你們這麼做生意的嗎?錢送到門上朝外推!你們眼裡就認識那五十塊錢,多一分就不認識啦?」

他撥弄著手指頭,訓導地說:「我要是你們,我就這兒給他檢查檢查,那兒給他修理修理,一拖就得讓他過夜,工錢還不隨你算?他吃飯不交錢?住宿不交錢?

屙屎撒尿不落在你大桑園地面上?你再格外招待招待,給他點甜頭吃,以後還怕他不再登門?你們他媽可好,跟人家吵!再好的買賣不吵砸了才怪!」

見兩人心說誠服,才又說:「今天就這麼辦,以後多學著點。再出這種事,小心我尥蹶子給你們看!」

「這些鄉痞子真是沒有治!」向辦公樓去的路上,嶽鵬程恨恨地罵。

「書記,你也別怪他們。天底下有幾個你這種頭腦的。要不人家都說,咱們大桑園是:三千個人一個腦子,一個腦子勝過十個皇帝老子!」嶽建中帶著討好和誇耀的口氣說。

嶽鵬程喜滋滋地咧了咧嘴,噔噔噔,一溜小跑上了樓梯。這個人全身上下都是精氣神兒,什麼時候都極少有拖拖拉拉的情形。這使他手下的幹部們與他打交道時,也不得不格外抖擻起精神來。

嶽建中帶著幾分氣喘跟上二樓,進屋後立刻彙報起今年果品的收成情況,和按照嶽鵬程的指示擬定的「流血計劃」。嶽鵬程認可之後,他才鬆了一口氣,慢悠悠地掏出一張圖紙,放到嶽鵬程面前的寫字檯上。

「書記,這是我從省設計院一個老工程師家裡挖出來的。你看看,比起前幾種方案……」

這是一座十分氣派的別墅式雙頂小樓和庭院的佈局圖。嶽鵬程聽著介紹和說明,不時滿意地點著頭,提出疑問和聽著解答。為嶽鵬程的新宅規劃,嶽建中和胡強已經費過不少心思了。

咚咚咚,屋外響起敲門聲。

屋裡的兩個人好象沒有聽見,只是把聲音放得低了些。

咚咚咚!

嶽鵬程極不高興地皺起眉頭。嶽建中收起圖紙,朝門口喊過一聲:「誰?有麼事?」

屋外回答的還是三聲門響。

嶽建中走過去,猛地拉開門,剛要張口噴糞,卻一愣,滿臉溢位笑來:「哎呀,是秋玲主任哪!書記剛好在,快進來,快進來!」

秋玲進屋,嶽建中立時掖起圖紙,找個藉口走了。嶽鵬程在樓梯口處喊住他,遞過一封被揉得皺皺巴巴的信,用壓低的聲音說:

「下午散會,蔡黑子塞給我的。你搞的麼事嘛!」

嶽建中一看,先自明白了幾分,連忙接過,裝進內衣口袋,滿心感激地下樓去了。

嶽鵬程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從容地給秋玲衝了一杯咖啡,這才坦然地坐到對面。秋玲的到來令他驚訝。對於昨晚與秋玲的談話,他雖然十分沮喪,卻認定自己的態度是明智的。他清楚,他越是慷慨大度,他在秋玲心目中的分量就越重,秋玲就越是難以忘懷他。使他煩惱的是事情驚動了淑貞。淑貞的決絕態度,在他心中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秋玲此時的出現,正象一道陽光、一陣和風,使他感到了心地深處的溫暖和撫慰。

「嶽書記,昨天你答應賀子磊戶口的事,辦得怎麼樣啦?」

嶽鵬程聽出味道不對,說:「頭午我給辦公室交代過,他們沒打報告嗎?」

「昨晚你是這麼說的嗎?」

「昨晚?哎呀呀!……」嶽鵬程搓著兩手,露出一副焦躁和惱怒的神情。在大桑園,不,在登海鎮乃至蓬城縣,敢以這種口氣同他嶽鵬程說話的,決沒有第二個人。

「怎麼,你說話不算話還要發火?」秋玲微蹙雙眉,舌頭立時變成了火焰噴射器,「行啊!你有權有威,打個噴嚏下場雨;跺跺腳跟鬧地震。你罵人哪!把我趕出去呀!撤了接待處主任開除回家喝西北風呀!你怎麼不發話?不發話就是預設,我還是知趣點得啦!」

她站起,直向門口走去。

嶽鵬程連忙攔住,臉上換出甜甜的笑紋:

「秋玲,你也該聽我一句話嘛。不錯,我答應親自去辦,可報告總得打一個,你也得給我個時間嘛!昨黑夜說的,今天一早就打報告,不能算我遲誤吧?再說我有時間向公安局跑嗎?就算跑去,就一定找著人家局長?」

「你嘴上說得好聽,我才不信你那一套睞!」秋玲舌頭不軟,心裡已經認了帳。

「好好,我這就給你辦行不行?」嶽鵬程拿起話機,用命令的日氣對話務員說:

「給我接公安局鍾局長,就說我有急事,躺被窩裡也得請出來!」

電話很快接通了,話務員說鍾局長正在喝酒,是從酒席上搬來的。

「鵬程啊,有什麼吩咐啊?」話機裡傳出舌根生硬的問話。

嶽鵬程在魯光明和黃公望面前奏過一本之後,公安局長很快換了人。這位新局長與嶽鵬程你來我往,好得如同一個娘肚裡爬出來的。

嶽鵬程按照秋玲的要求,把賀子磊遷戶口的事說了一遍。

「這個姓賀的是什麼人?該不是老弟一個被窩裡相好的吧?」對方根本沒聽準事情的來由,打著一串酒嗝,說:「你老兄讓辦的還敢二話?什麼時候派個人來,就行啦!

兩人又扯了幾句閒呱,話機扣死了。

秋玲這時已經帶著歉意和得意交織的神情,默默地坐在沙發角上,偏著半邊腦殼在笑。

他們兩人的關係經常是這樣。秋玲時常要些帶著尖刺的。嬌嗔的小脾氣。每到這時,嶽鵬程總以寬厚或是果敢的行動,使那小脾氣的尖刺自動折斷,只留下令人憐愛的嬌嗔的溫柔。也正因為此,秋玲對嶽鵬程總是懷有一種除了性愛之外的更深沉的依戀。嶽鵬程則從秋玲身上,得到了從賢惠、老成的淑貞那裡無法得到的、充滿姑娘活力的任性和嬌情。這對於處於事業和榮譽頂峰,早已進入中年人行列的嶽鵬程說來,正是中懷之夢、遐思遙想之愛。

障礙排除了,是重溫舊夢的時候了。

嶽鵬程淳情地笑著,伸出雙手。

秋玲堅決地排開了:「不,鵬程!我給賀子磊說過,要真心對得起他。以後……

以後咱們就算兄妹,別再這樣了好嗎?」

一重悲哀的雲翳罩住了嶽鵬程的眼睛:

「秋玲,你要結婚,就真的一腳把我踹開嗎?」

秋玲像是怕那悲哀觸起了幾分憐憫,抿著唇,把目光投向地面。只這一個動作,兩隻小手便又一次成了嶽鵬程的獵獲物。她沒有試圖掙脫,只把目光盯向那雙變得明媚起來的眼睛,說:

「鵬程,你對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咱們說定:這是最後一次,以後決不!

你答應不答應?」

「秋玲的吩咐,咱還敢……」

「不行,說清楚答應還是不答應?你這個人滑,誰還不知道!……」

「行,說清楚,答應!」

嶽鵬程又一次淳情地笑著。笑著的同時,果斷地摟住了那柔軟的腰肢,貪婪地俯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