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後一批參觀的人,夜的灰色翅膀已經開始緩緩伸張時,秋玲才向家裡走去。秋日天長,不少人正打著飽嗝朝河濱公園那邊活動,去享受湖泊似的水面上的夕陽和金風的沐浴。河濱公園是大桑園有名的「八景」之一,是嶽鵬程文明建村和招引外地遊客的政績之一。秋玲不知多少次陪同客人泛舟河上、或者遊樂、小憩於柳蔭石桌之間。但那是工作。工作之外,她是決沒有福分去領受那種閒雅安謐的樂趣的。
同往常一樣,她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時,屋裡院裡沒有一個人影。煙囪無煙,鍋內空空,水也只有涼的,盛在安著提柄的井筒裡。爹沒有回來,小弟只丟下一個書包和扔得滿地的碎紙片。
她麻利地戴起圍裙,把炕上和屋裡清理一番。拿著一把小鏟進到小園,挖了一把油菜,摘了兩個茄子,又從牆上扯下一個絲瓜。她把菜放到井邊洗淨,切著;開啟蜂窩煤爐,把中午剩下的稀飯、饅頭熱上;又點起煤氣爐,坐上炒菜的鐵鍋。
蜂窩爐上冒出「嗞嗞」的熱氣,炒好的油菜盛進盤裡,絲瓜湯也開始散發出特有的好聞的氣味時,院外才傳來小弟和另一個孩子的聲音:
「石硼丁兒,撲弄撲弄聲兒,過年變成個小妖精兒!」
「烏龜兒烏龜兒,王人孫兒,趕明兒燒成堆爛泥兒!」
「石硼丁兒,撲弄撲弄聲兒……」
「向暉!」秋玲隔著牆頭喊了一聲。嘴仗停止了,一陣急跑的腳步,一個十一二歲的、看上去有幾分瘦弱的男孩子出現在院門處。他喊一聲:「姐!」奔到井邊,一手壓著提柄,同時把嘴貼到水管上一陣咕咚咕咚的豪飲。
秋玲連忙過去把他拉到一邊,喝斥說:「又喝生水,跟你說過多少遍就是不聽!」
向暉抹抹嘴,只是齜齜牙。
「剛才跟誰罵仗味?」
「誰罵仗嘞?是跟石硼丁兒……」
「誰叫你總跟石硼丁兒在一起的?我沒跟你說過?」秋玲帶出幾分氣。
石硼丁兒是原先果園技術員石衡保的兒子。因為姓石名小朋,長得瘦小勁巴,大號由此而生。石衡保這幾年上躥下跳,成了「告狀專業戶」。據說他把秋玲同嶽鵬程綁到一起,也糟踐得不輕。秋玲從心裡不願意讓小弟同這個人的孩子在一起玩。
向暉低著頭,擺弄著手指頭。
「作業完了嗎?」秋玲拍打著他身上的泥土。
「還差一佔……」
「小弟,我給你說了多少遍!……」
秋玲想起爐子上的絲瓜湯,跑去打進一個雞蛋。又問:
「爹哪兒去啦?怎麼還不回來?」
「聽石硼丁兒說,他去打老鷹啦,打了一隻好大的老鷹。……」
秋玲這才想起,早晨胡強好象因為打老鷹的事找過爹。她本待阻攔,聽說是嶽鵬程安排的,是為了接待什麼貴客,才裝了啞巴。可既然老鷹打著了,天到這會兒,飯也不知道回來吃!爹,她這個爹呀!
媽活著時,請人給秋玲算過一次命。說她是「桃花流水向東奔,一生幾得好時辰」。小秋玲好不高興:桃花多俊哪,流水多情啊!媽卻偷著不知落過多少次淚。
媽一輩子就是那麼個命兒。小時候跟朵花兒似的,十四歲時卻被送進姑子庵。直到四十歲才還俗,跟上個痴不痴傻不傻,卻邋遢窩囊得讓活人瞧不上眼的老光棍——彭彪子。秋玲出世,皮膚細白細白,小嘴。小鼻子、小眼睛無不周周正正,俊秀得饞人。長到四五歲時更出脫了。村裡有人認定她不是彭彪子的後人,說:「和尚尼姑哪有一個乾淨的?這小閨女保準是哪個相好的和尚下的種!」秋玲不懂,回家問媽。媽摟著她直哭得差點憋過氣去。秋玲自小嚐盡了遭受白眼和歧視的滋味。夏天分麥子,明明挨著戶頭順序叫,小秋玲見輪到自己家了,把口袋掙開湊到磅秤前,計帳的和過磅的卻故意越過她去。直到領糧的人走淨了,計帳的過磅的要收攤了,這才好象忽然想起似地叫:「哎呀!還落下個彭彪子哪!」於是把剩下的,摻著不少泥土沙子的麥子,一呼隆倒進秋玲的口袋。有時還要捎上一句:「有沙土好哇,彪子吃了那玩藝結實,能下好崽兒!」上學了,秋玲總拿「雙百」。老師表揚她,有的男生和家長竟當著眾人的面,說老師是受了那個下種的和尚的賄賂。……
開始,小秋玲總是隨著媽哭。後來,淚哭幹了,她的變得日益懂事的心,也日益變得堅硬起來。她小心地躲避著是非,對於無端飛來的凌辱決不忍受。爹一輩子只好摸魚捉蝦、打狗放鷹,還有捉蛇的本事。幾尺長碗口粗的蛇,伸著疹人的毒芯子,爹只猛地提起尾巴一抖,那傢伙便趴在地上動不得了,任憑爹把皮剝了,拿到中藥鋪賣了換酒喝。秋玲對蛇怕得要死,上山偶爾碰上,叫著爹媽跑,鞋掉了也顧不上撿。一次下學,她和幾個小夥伴到馬雅河邊挖菜。挖到一片窪地時,正碰上一群人在看彭彪子剝蛇。一個沒臉沒皮的小子,用樹枝挑起一條腰椎脫節的活蛇,冷不防丟到秋玲腳下。秋玲嚇得尖聲厲叫,哆嗦不止。但她見那小子樂得前仰後合,陡然生出虎膽,一把抓起那條蛇,硬是纏到那個小子脖子上。事後,她做了整整半年惡夢。但自那以後,村裡大人小孩再也沒有誰敢於欺負她,敢於當著她的面講什麼和尚尼姑的渾話了。
十三歲那年,秋玲以優異成績考進蓬城一中,成為全村有史以來第一個女秀才。
不久,又成了那些自命不凡的男生們集中追逐的物件。但就在這時媽死了。為了弟弟和那個不爭氣的爹,她只得放棄自己的理想和學業,回到村裡。那個半年時間給她寫過三十幾封信的一表人材的團支部書記,只到她家裡來過一趟,便從此不見了影兒。
她成了一個農家婦女,一個既是女兒、姐姐,又是媽媽的農家婦女。那時,她剛過了十五歲生日。
她家裡外邊,什麼髒活累活都幹過。夏天割麥子\鋤高粱;秋天收地瓜、打青草。日頭毒,山風辣,別的姑娘媳婦包上頭巾。戴上手套,皮膚還是老粗老黑。秋玲不採取任何措施,日頭和山風只是滋潤著她,使她皮膚越發細潤白皙,身子唰唰地長,苗條而又豐滿。鄰近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沒有不眼紅的。小夥子更是恨不能眼珠子變成鉤兒,不論走到哪兒都勾在她身上。
嶽鵬程是在一個偶然機會領略到姑娘的美麗的。他當支部書記不久,一次從鎮上開會回來。當時剛剛下過一場大雪,太陽一齣,漫山遍野銀光晶亮。走到村頭時,嶽鵬程見雪地裡站著一個姑娘。姑娘穿著一件黑呢子大衣,脖子和頭上裹著一條白色頭巾。一身黑,在雪地裡顯得分外醒目;白頭巾又使醒目變得十分和諧高雅;高雅中透出的青春的活力,映著紅潤動人的面龐,使她彷彿全身都罩在一層聖潔的光環裡。嶽鵬程斷定是城裡來的一位闊小姐,走到跟前正眼沒敢瞅一下。那姑娘卻迎著他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鵬程哥,回來啦?」
那時村裡的支部書記,絕少有人以官銜相稱。長輩、年長的或同輩、同齡的,直呼其名;輩分小年齡小的,則在名字後面適當地綴上哥、叔、怕、爺等尊號。那是一種同志式、宗法式的稱謂,與官場風氣絕無瓜葛。
嶽鵬程站住,驚訝地打量著,一時認不出姑娘是誰。
「鵬程哥,我是秋玲,向暉的姐姐,彭……」
嶽鵬程這才恍然大悟。秋玲小時候的模樣他是見過的。女大十八變,加上自己在外邊當了幾年兵,回來後又一直在礦山上。如果不是秋玲自我介紹,他怎麼也不能相信這會是彭彪子的女兒,他細細打量,那大衣和圍巾都是很舊的,甚至有幾分寒酸——後來才知道,那是姑娘舅舅留下的舊衣物。但這舊的、寒酸的衣著穿到秋玲身上,竟然也是那樣脫俗和雅緻。
「玲妹,大冷的天,你這是……」
「等俺小弟放學,那條雪溝我怕他過不來。」
嶽鵬程只同秋玲聊了幾句,留在腦子裡的印象卻極深。「一朵牡丹花,長在牛糞堆裡了!」他心裡很為秋玲惋惜了一番。
幾年後,木器廠招工時嶽鵬程與秋玲才有了進一步接觸。那時工廠初建,村裡的姑娘小夥子們把進廠當做一件莫大的榮耀。那天來的人很多,連同看熱鬧的,把木器廠門前的空地擠得滿滿當當。當秋玲怯怯地出現在待招的人群后邊時,一夥自視清高尊貴的小夥子發出一陣鼓譟:
「耶!看哪,野和尚種也要進廠子啦!」
「嘻嘻!野和尚種!野和尚種!」
「哎,去問問,木器廠要是給野和尚種開的,咱可是一邊去咯!……」
秋玲是鼓了好一番勇氣才來的。迎面一通冷言冷語使她進退不得,只是用力咬緊嘴唇木然地站著。那情景被嶽鵬程看在了眼裡。一種同情和義憤衝湧而起,他撥開負責招工的副書記,走到那夥鼓譟的小夥子面前說:「你們幾個不用在這兒等了,回去給我修大寨田去!」未等那夥被淘汰者說出一字驚訝,他又指著秋玲和另外幾個姑娘小夥子,說:「你你、你……進廠!」
結果出乎意料。被淘汰者目瞪口呆。那幾位被幸運地選中進廠的姑娘小夥子自然高興,但見秋玲竟然與自己站到了一起,依舊睥睨地翻著白眼珠兒,躲避著。
這自然也沒能逃出嶽鵬程的視線。他立即把秋玲叫到眾人面前,宣佈說:「從現在開始,秋玲擔任你們的班長,有誰不服從領導,馬上開除,決沒有二話!」
秋玲就這樣進了木器廠,當上了班長。然而,這個班長她並沒有當多久。當有一天嶽鵬程覺得需要有一個人負責接待日益增多的參觀和聯絡工作的來賓時,秋玲便理所當然地被選中了。果然不負所望,秋玲以熱情端莊的風度,脆亮動聽的口齒,和得天獨厚的容貌風采,給前來大桑園參觀的人留下j格外美好的印象。一次,副縣長方榮祥陪同省裡幾位客人來。按慣例,嶽鵬程應當親自出面接待。偏巧他出差了,只好由秋玲代勞。省裡幾位客人對秋玲的接待和介紹滿意極了。嶽鵬程回來後,方榮祥特意把秋玲誇了一番。這使嶽鵬程對秋玲越發器重。兩個月後接待處成立,秋玲便自然而然成了負責接待工作的總管。
嶽鵬程把秋玲看作自己和大桑園的驕傲。一次大連來了幾個人,閒談中說起城裡的姑娘如何如何,鄉下的姑娘又如何如何,一派輕蔑貶斥的意思。嶽鵬程惱了,吩咐當時的主管會計齊修良:「去把秋玲找來,讓他們涮涮眼珠子!」秋玲來了,只一站一笑,那幾個城裡的狂人眼珠兒就不會轉動了。秋玲對嶽鵬程懷有一種由衷的敬佩和感激。在她的記憶裡,除了媽,沒有誰像嶽鵬程這樣把她當人看。而且,媽只是把她當親骨肉疼她,嶽鵬程卻把她當作人材,讓她得到了馳騁的天地,得到了原先想也不敢想的做人的尊嚴和榮耀!
唯一使秋玲難以解脫煩惱的還是那個家,那個丟人現眼的爹。
彭彪子吃了大半輩子土坷垃,泥土地裡的活兒拿不起一件。讓他進廠,他嫌當工人受人管轄;讓他掃大街,他說是罰他的勞役;讓他看大門,頭三天還行,三天後白日里睡起大覺。一次,一夥參觀的人不知怎麼得知有這麼一個人,跑去想跟他拉扯幾句。他說人家把他當猴看,又罵又蹶,搞得人家好不狼狽。秋玲聽說了氣得心口窩疼。下班回家,又見他趴在院中間的溼地上,一手抓著酒瓶朝肚裡灌迷魂湯,一手揪著向暉又踢又罵。秋玲上去,好不容易奪下酒瓶,把他狠狠訓了一頓。向暉跑了,彭彪子自知理虧,顛顛躓躓躲到一邊去了。秋玲想著自己命苦,淚水直在眶子裡打盤旋。正在這時嶽鵬程來了。他關心地問了聲:「秋玲,你這是怎麼啦?」
秋玲的淚水就嘩地冒出來,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母親一樣,撲到廂屋門框上慟哭起來。
嶽鵬程的心一陣抖動。他第一次窺見這位近似聖潔的姑娘內心深處的痛苦。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安慰著、掏出手絹給秋玲擦起眼淚;有意無意中,兩隻大手在姑娘的面頰、脖頸上,甚而隆起的胸前撫過;用溫熱的面額和嘴唇,吻著那面頰上流淌的第二天,當嶽鵬程帶著忐忑不安的目光見到秋玲時,秋玲報以的是羞赧和感激的一笑——秋玲早作為兄長對妹妹的關心接受那安慰和愛撫的。她多麼希望,自己真的能有這樣一位剛強果敢、又會關心人體貼人的哥哥,為自己分擔難以承受的痛苦,給她沙漠似的心靈噴灑一點滋潤的甘露啊!
彭彪子按照自己的願望,分得(不是承包)一片草場、一個池塘,去幹他拿手的行當去了。秋玲與嶽鵬程更加親近了。秋玲有什麼事情都樂意跟他說。嶽鵬程似乎也真的把她看作了小妹妹,只是有時那眼睛裡會發出一種異樣的光,心裡也會隨之引起一陣連他自己也難以遏制的騷動。
這種關係一直持續著,直到天津訂貨會結束的那一天。
意外得到的訊息:北方十幾個省市,九月一日至五日,在天津舉行輕工產品展銷訂貨會。縣裡只有兩個名額,經委計委各得一個,連輕工局、商業局也幹瞪兩眼。
對於嶽鵬程來說,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第一,他的木器廠的幾種高檔產品急需擴大市場;第二,他的燈具廠剛剛上馬,只有幾種樣品,急需訂戶;第三,他急需廣泛瞭解行情資訊,為進一步發展制定決策。然而沒有名額怎麼辦?管他那些,車到山前必有路,走!嶽鵬程一聲令下,產品樣品裝車上船,他和幾個人也隨之啟程;啟程的人中,秋玲是他特別點的名。
訂貨會開幕的那一天他們趕到天津。嶽鵬程通過天津賓館一位當經理的老鄉,把樣品卸下之後,住處也沒顧上看,便帶著秋玲幾個奔跑起來。從市委一位當局長的老鄉手裡,拿到了人場券;找到省代表團團長,嘴唇磨得起泡,總算答應在展廳旮旯的空隙裡,給他們擠出一塊可以勉強站一隻腳(兩隻腳不行!)的地方。精疲力盡,直到下半夜,他們才回到賓館。賓館值班員告訴說,因為會議,舊樓已經滿員,只能把他們安排到一般只接待外賓的新樓上。新樓就新樓,洋鬼子能住咱老鄉熊就不能住?嶽鵬程心裡不平。可等沿著鬆軟的猩紅地毯走進房間,嶽鵬程和秋玲他們驚得一齊捲了舌頭。媽耶!這是什麼地方?電影上玉皇大帝的住處也未必有這個樣子呢!
嶽鵬程和幾個男的兩人一間屋,秋玲因為是單挑,獨居一室。「盥洗間有溫泉水,你們可以洗洗澡。明天早晨七點半開飯,在二樓餐廳。」抹著紅嘴唇、描著藍眼圈的服務員,例行公事地交待幾句,便離去了。
當晚誰也沒顧上領略溫泉水。第二天早晨七點半,嶽鵬程。秋玲等人已經出現在訂貨會現場了。臉是早起抹了一把。飯是幾根油條,是在樣品匆忙擺好之後填進肚裡的。擺放樣品的地方實在太小,而且分為兩攤,都是那些看樣訂貨的人眼睛難得一顧的死角。嶽鵬程又去找代表團團長。團長的回答是:這已經是破例了,大會主管部門知道了,還不知要惹出什麼麻煩來呢!
兩攤就兩攤!死角就死角!嶽鵬程變戲法似地弄來一面醒目的大字標幅:「遠東實業公司敬請光臨!」這在安靜的展廳裡增加了一點熱鬧氣氛,使那些不摸深淺的看樣訂貨的人,不由自主地要把脖子朝這個方向扭動一下。
依照嶽鵬程的安排,秋玲沒有參與這些瑣碎出力的忙碌。她的任務是換裝。嶽鵬程他們忙碌完了,她的任務也完成了:足登一雙四分高跟白色皮涼鞋,身著一套質地極好、款式極為新穎的拼色繡花連衣裙——那是在煙臺上船時,特意高價從小販手裡買下的。臉上抹了一層淡淡胭脂,頭上打了髮蠟,灑了一點香水。加上一頭熱情奔放的「金旋式」,使秋玲對著鏡子,也不敢相信鏡中映出的那個人會是自己!
超塵脫俗的妝扮,超塵脫俗的美麗,使妙齡女子一切特有的魁力都閃顯出攝人魂魄的光彩。
第一天,秋玲負責燈具那一攤的接待。訂貨會上驟然發生了變化:那些倒揹著手,包斜著眼,輕易不肯搭腔的採購員、商店經理、賓館經理和建築單位的負責人,不約而同地朝掛著「遠東實業公司歡迎光臨」標幅的角落那邊湧,小學生似地仰著臉,聽著關於九叉十火金美玉、六叉六火大花稜、十二叉二十四火珍珠寶石花吊燈,以及茶色雞心罩、刻花瓜輪罩等的種種效能和優點的介紹,客氣地討論著價格,果敢地、大刀闊斧地增加著訂貨的數額和品種。合同簽訂後,又滿面春風地雙手握住伸過來的那隻小手,作出信守合同的種種保證。
第一天的訂貨量,在整個訂貨會上創了紀錄。第二天,訂貨的數額便超過了燈具廠一年的最大生產量。
第三天、第四天,秋玲在木器那一攤上,創造了同樣驚人的成績。以至省代表團團長幾次跑來,追問嶽鵬程採取了什麼非法手段,丟擲了多少「手續費」「好處費」。……
訂貨會結束回到賓館,嶽鵬程在只有外賓才能出入的宴會廳裡,一下子點了五百元一桌的酒席。在答謝了兩位老鄉的大力幫助之後,嶽鵬程特意舉杯來到秋玲面前。說:
「這次出師告捷,全靠咱們的穆桂英、鐵扇公主。來,為咱們的穆桂英、鐵肩公主幹一杯!」
杯子舉起一片。秋玲滿面彤雲,連忙站起說:
「這可不敢當。就算我是穆桂英、鐵肩公主,也是靠你鵬程哥這個大元帥謀劃得好。這一杯還是為咱們的大元帥幹了吧!」
杯子又轉向嶽鵬程。
賓館經理老鄉說,「我看哪,穆桂英、鐵扇公主離不開大元帥,大元帥也離不開穆桂英、鐵扇公主。咱們還是為鵬程大元帥和秋玲公主共同乾一杯吧!」
提議得到了一致響應。嶽鵬程舉杯一飲而盡,秋玲也只好喝了一大口。…
回到房間已是十點多了。秋玲帶著微微的醉意,在滑膩得似乎永遠洗不乾淨的溫泉盆裡泡了一會兒,用一條浴巾半遮著赤裸松酥的身子走出盥洗間時,一個同樣滑膩赤裸的男子出現在她的面前(他是怎麼進到房間裡來的?)。他很輕易地把她抱進懷裡,抱到鬆軟而又富有彈性的席夢思上。她似乎掙扎著,又似乎並沒有,只覺得一陣令人心醉的眩暈,便整個兒捲進一股無法自制的、旋渦洶湧的激流中了。……
一個女人一輩子總有那麼一回、那麼一個人。秋玲從來沒有為那個「天津之夜」
怨恨或懊悔過。那個人應當得到她。把「第一次」獻給那個人是值得的。雖然有時想起來,難免會臉紅心跳。
彭彪子回來時,秋玲姐弟倆已經吃過飯,正在洗刷碗筷。
他是打過鷹之後四處招搖去的。一下午,鄰近四鄉耍過鷹的人的家門被他全踏了一遍。讓人家看鷹,讓人家看自己的本事。打鷹耍鷹,這一帶已經多年沒人幹過了,他彭彪子開了頭一份。這隻鷹,頭扌宅扌宅著,翅膀尖尖著,好一副精神架兒。
老時候,這樣一隻大鷹要頂只毛驢的價錢,至少賣得二百斤花生米。現如今?嘿嘿!
驢不打上幾個滾兒,看誰擎得去!眼下自然不是論究那些事的時候。他要好好炫耀炫耀,接下還要喚溜,喂墊,熬鷹,保證完成胡強那小子和書記交給的上山抓兔子的任務。不過這對於他彭彪子說來,不過是隔著褲襠抓那玩藝兒,手拿把掐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