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騷動之秋 劉玉民 第2頁,共2頁

「我還以為睡了呢。」淑貞說。經過一天一夜的熬煎,她比什麼時候都想念兒子。此時,兒子總算站在面前了。

掂量著怎麼開口,淑貞坐到桌邊的椅上。桌邊開敞著的保溫盒和涼成一團的餃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小玉來過啦?」她問。

「嗯。」不得不應付的一聲。

「小玉沒說你肖奶奶的病,這幾天強沒強些?」

「沒。」簡練到不能再簡練的程度。

「怎麼飯盒也不帶,小玉就走了?」

沒有回聲。

淑貞有些奇怪地打量著,這才發現羸官一臉憂鬱和沮喪的神情。

「你們怎麼啦?吵架啦?」淑貞問。打從四年前起,淑貞就把小玉看作自己的兒媳婦了。在她的印象中,羸官和小玉一向親親熱熱和和睦睦,鬧矛盾的事兒還是第一次碰上。

「你這個孩子這是怎麼啦?到底出了麼事兒,你跟媽講嘛!」淑貞著急起來。

兒子的幸福畢竟是最重要的。淑貞把自己滿肚子的心事,都拋到一邊去了。

小玉出門一路跑,氣喘吁吁回到家,撲到門前的老柿子樹上,更覺一陣心酸。

老柿子樹用遺體鱗傷的、蒼勁的軀幹支撐著她,好一會兒,她的心緒才漸漸平和下來。

意外的情況幾乎使她昏了頭。她與羸官相愛不是一天兩天了。自從共同的命運和事業把他們聯在一起,這種愛也便升級了。但她從來沒有允許(他也宣告過絕不試圖)越過那道森嚴的。象徵著愛情成熟和人生又一起點的警戒線。今天是怎麼啦?

那個該死的壞小子一陣發狂,竟然敢……

小玉進到院裡。最初的驚懼和氣惱逝去了,小玉只覺得臉上一陣麻沙沙的燥熱。

那燥熱說不出是一種辛辣還是一種甜蜜。或許是辛辣中的甜蜜\甜蜜中的辛辣?

小玉不願意讓奶奶看出什麼異常,把滿臉的燥熱浸泡到自來水管上了。

「玉啊,回來啦?」屋裡傳出肖雲嫂的聲音。

「奶奶,回來啦。」小玉連忙抹乾臉,露出一副甜甜的笑容,進到屋裡,來到奶奶身邊。

奶奶一輩子受過說不盡的苦難。二十五歲守的寡,不久又失去了唯一的、不足三歲的兒子。打鬼子她是「堡壘戶」,打老蔣她是「支前模範」。解放後當了三十幾年支部書記,領著全村老少爺們拼了三十幾年的命。前任縣委書記黃公望在一次「三於」會上,曾經說過一番話:「論功勞、論苦勞,除了犧牲的先烈不說,在蓬城縣,包括我們縣裡的領導幹部在內,沒有一個人能夠同咱們的肖雲嫂相提並論的!」

他的話曾經博得了會場上幾千人的浪潮般的掌聲。雖然後來這個黃公望忘記了肖雲嫂——為奶奶的處境,小玉曾給他寫過兩封信,都沒有得到的迴音——他的這番話,人們卻都記住了,並視之為是對肖雲嫂最公正的評價。

「餃子都吃啦?小官子沒喜眯了嘴兒?」肖雲嫂慈祥地撫著小玉的手。

「嗯……」小玉胡亂應著,問起奶奶的感覺。

「心口窩還是有點問,心跳比昨兒平穩多了。你不用記掛我,歇著去吧,啊!」

肖雲嫂輕輕地摸著小玉的腦殼。一個臥病多年的老人,那一摸帶著多少慈愛和深情,彷彿一身的病痛和孤寂都隨之化解消散了。

小玉端來水,為奶奶擦洗起手、臉和身子。擦洗著,跟奶奶又講起了新鮮事兒。

「今天我去果園,你知道一個蘋果有多大?半斤還多!」

「又是瞎掰!沒聽說蘋果有半斤沉的!」

「你以為是小國光啦?富士!又甜又大,一斤賣到一塊五!」

「那不成金子了?吃了,那牙還不得倒啦?」

「人家搶還搶不著哪!——俺國方叔說,隔天給你送幾個來,讓你也嚐嚐東洋果子味兒。」

「可別!我還想留著牙吃餑餑幹呢!……說來也玄,那鬼子長得黑不溜秋、跟個小地梨似的,怎麼蘋果倒比咱們的大啦?…」

肖雲嫂一輩子為村裡的事操心費力,如今雖說家門不離,村裡的事還是時刻記掛著。為這,小玉經常把村裡的奇事軼聞、家長裡短說給她聽。聽這,有時比吃藥打針對肖雲嫂的身體還有好處。

「哎,小官子沒說麼話兒?省裡的大幹部來,他那鼻尖上沒流油兒?」肖雲嫂問,對於羸官,她是每天必定唸叨幾遍的。

「他?」小玉舌尖才要打卷兒,卻笑著:「他穿了一件大紅花襖去陪的人家!」

「這可是真個的?」肖雲嫂一打愣,隨即笑了:「你個小壞閨女子!等哪天我好了,看我不揍你個屁股墩兒!」

幾年前,村裡的青年們時興穿新潮服裝,一次羸官穿了件藍格襯衫,肖雲嫂看著怎麼也不順眼,非讓小玉去買一件新的給他換下來不可。哪想小玉買回的是件紅格襯著藍色圖案的廣州產品。這一下把肖雲嫂氣得不輕。偏偏羸官對那件廣州衫格外垂青,有時來見肖雲嫂和小玉也穿著。小玉為了不惹奶奶生氣,有幾次不得不讓他臨時換上粗布褂進屋。一次羸官故意還光著脊樑,說是沒有衣服可穿了,逗得肖雲嫂哭笑不得,說:「別裝啦!你穿大紅花襖我也不管啦!」那是過去的事了,肖雲嫂如今也早已開化多了。小玉舊事重提,完全是為了逗奶奶樂一樂的意思。

為肖雲嫂收拾完,小玉才回裡間屋裡去。肖雲嫂又叮囑說:「玉啊,這一陣兒忙的你不輕,可別誤了學習功課,啊!」

小玉放棄了進大學的機會,肖雲嫂一直覺得是自己的罪過。她不允許小玉把學過的功課丟了,今年以來盯得越發緊了。不知為什麼,她總說小玉今年是準定要上大學的。

「誤不了!奶奶。」小玉應著,掀開了裡屋門簾。

這是三間屋子。原本做飯的正屋在中間。為了照顧奶奶方便,小玉讓羸官把伙房改到西間,讓奶奶住向陽寬敞的一間,自己擠在放著糧食和一些雜物的裡間屋裡。

裡間東西又多又雜,卻收拾得乾乾淨淨利利落落。床靠在臨窗的牆邊,被面、床單、枕巾都是小玉自己挑選和縫製的,淡雅而又素淨。窗臺的鏡子後面,擺著唯一的一件奢侈品———一隻縱身跳躍的瓷免:小玉屬兔,性情溫柔而又歡躍。那是羸官特意送給她的禮物。

想到羸官,小玉薄薄的麵皮又變得火燒火燒了。她撲到床上,散發著淡淡香皂味的枕巾上,立刻溼了一片。

小玉倘若是城裡開放型的姑娘,或者是心靈沒有特殊創傷的姑娘,羸官的「發狂」或許壓根兒算不上一回事情。然而,小玉是個苦命的姑娘。

二十一年前早春的一個清晨。天上有霧。濃霧象淡藍的塗料:把遠山近野融為一片湖泊。當時兼任聯村人片片長的肖雲嫂路過一道崗子時,忽然聽到路邊草叢裡傳出嬰兒的哭聲。她循聲覓人,抱起一個眼睛睜開不過三五天的嬰兒。她大聲呼喊,恍惚中看到一個人影在樹叢中向這邊探望,跑去時卻只見樹枝輕輕搖擺。顯然,這是個被人遺棄的孩子。而從孩子的體態和襁褓看,並不是窮苦人家養活不起丟下的。

肖雲嫂抱著嬰兒找到公安局、民政局,找到婦聯,終於未能找到嬰兒的父母。她自己卻被那嬰兒的嬌態揪住了心,死心塌地當作自己的親生骨肉撫養起來。吃奶,這家一天那家一次;開會外出,能揹著抱著就揹著抱著,不能揹著抱著擾託給親戚鄰居。多虧她人緣好,村裡人情淳厚,那孩子沒吃多少苦。三四歲上便長得伶俐乖巧,逗人心疼喜愛。名字起下了,稱呼就是奶奶。媽媽爸爸呢?死啦,為了人民公社,修馬雅河,被大水沖走了,那要算是英雄哩。小小玉為奶奶驕傲,也為爸爸媽媽驕傲。直到上小學時,鄰村一位餵過她奶的嬸子,無意中把真情告訴了她。她跑回家,抱著奶奶的脖子放聲大哭,直哭得奶奶也跟著抹起酸水。

「玉啊,那不是正經男女。正經男女丟不下自己的骨肉。你就當他們死了,人世上從來就沒有過那麼兩個人。別哭啊!奶奶就是你親生的媽和爸,你就是奶奶的親骨血!奶奶把你養大,你去做個正正經經的人、有出息的人,像你小官子哥的爺爺那樣的人!玉啊,聽奶奶的話,別哭,啊!」

從那以後小玉對奶奶情意更深。老少二人相依為命。上中學時,有人去找過小玉,據說是在上海工作的一個好大的幹部。說小玉是她的女兒,想見上一面。小玉立時躲了起來。那大幹部留下手錶和許多衣物,說是第二天還要來。小玉連夜讓人退了回去,一口一個釘地說:她死也不見那個人!如果再送東西,她就一點不剩扔進茅廁坑裡喂蛆!

小玉好恨也好怕。她恨那個人生下她卻又把她丟掉了。她怕見了那個人、收了那個人的東西自己會哭、會心軟。可當那個人住過兩天終於沒有見到小玉,悵然而去後,小玉何嘗沒有心軟地大哭了一場啊!就連那恨,也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另外一種滋味。

小玉畢生的願望就是做一個有出息的、正正經經的人。她發誓一輩子都不同那種沒出息的、不正經的人來往。她怎麼能夠想象,自己最愛戀最信賴的羸官,竟然……

流過幾行淚水,小玉的心境漸漸平伏了。奇怪得很,一經平伏,羸官的音容相貌立刻出現了,並且很快佔領了她心靈的所有空間。

他是那種沒有出息和不正經的人嗎?有出息、正經的人,也會產生某種發狂的舉動嗎?他的「發狂」傷害了自己,自己的決然離去,會不會也傷害了他呢?……

小玉心中漲滿了迷惘和惶惑。

窗外起了風。小玉洗過腳脫衣躺下了。當兩手有意無意觸控著自己豐澤、富有彈性的胴體時,她的思緒又翱翔起來:自己不是早就把羸官看作是可以獻出一切的那個人嗎?哪個姑娘不是都有那樣一個人、那樣一個時刻嗎?那要算是一個人一生中最寶貴的幸福呢!或許自己先一會兒並不應該拒絕……

小玉感到了一陣心蹦氣短,面紅耳熱。一種不可言喻的驚惶、羞赧、陶醉的洪流衝激著她,她緊忙拉上毛毯,把腦袋連同枕頭一起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