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貸款,我需要馬上拿到十萬塊錢。」
難題!信用社正在追逼,法院正在傳訊。
方榮祥還是很快應了下來。
「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做嗎?」又問。
「……還有,」羸官帶著幾分衝動地注視著方榮祥信任和期待的目光,「要說還有,就是等龍泉飲料打出牌子後,請縣長一定去品嚐品嚐。」
方榮祥笑著,又問:「工程師也不需要?我這裡可是有幾個貨真價實的。」
「謝謝縣長,我們已經有了聘請物件。」
「誰?哪裡的?」
「劉溝西夼,蘇立群。」
「哦!」方榮祥拍著腦殼,「就是那個過去孔祥熙的什麼總經理,要價很高,又沒有誰願意要的‘棺材瓤子’吧?」
所謂「要價很高」,是這個因政治問題被趕回老家多年的、孔祥熙當年一個公司的總經理,對於要請他出山的人的要求:一,有事業心能幹事;二,年富力強;三,從善如流肯放權。所謂「棺材瓤子」,是那年有人向嶽鵬程推薦這個人時,嶽鵬程一聽七十有二,當時送給的一個俏皮而又輕蔑的綽號。一次意外機會,羸官曾經以好奇的心情與那人做過一次閒談。結論是:經綸滿腹,非尋常之輩可比。羸官本想跟方榮祥解釋幾句,又覺得沒有必要,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選這麼個人。意欲何為呀?」方榮祥顯然很感興趣。
「我需要技術,更需要管理和經營。只要他再活兩年,我就不會虧本。」
「嚯,有見識。你這分明是國共合作嘛!」
三顧茅廬,設壇拜將,「棺材瓤子」蘇立群走馬上任了。這位當年孔祥照眼裡的大紅人,上任伊始,便與羸官立下「君子協定」:凡有關廠子的大政方針,大的財政開支和產品銷售決策,蘇立群可以當參謀提建議,決定權歸羸官所有;凡廠內人員、物資管理,產品質量和技術方面的問題,羸官可以當參謀提建議,決定權歸蘇立群所有。蘇立群雖說年過七旬,卻如蒼山古柏,腰不屈,腿不彎,聲若洪鐘。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是停工上課。把包括羸官在內的所有職工召集一起,聽他講了三天辦廠之道、經營之道、廠規廠法。三天之後,辦起職工速成夜校,由他和小玉教授技術規程和文化科學知識。不經特別批准曠課者,經考試不合格者,學習期間談戀愛者,即作自願退職和除名處理。前兩條不成問題,談戀愛一條因為有侵犯人權之嫌,羸官幾次提出協商,老頭兒才不得不讓了步。與此同時,他拿出一個珍藏多年的飲料配方,經多次修改,製成樣品,又經多方品嚐讚許後,開始了正規化的批次生產。
一切緊張而又井然。死去的飲料廠,如同衝出發射架的火箭,以令人瞠目的速度飛行起來。
銷售是一個難點。羸官親自帶領一支精幹的隊伍,很快佔領了相當一片陣地,「龍泉飲料」一時成了熱門。開工第二個月概算,純利潤便超過了五萬。吳正山目瞪口呆。全鎮支部書記會議上炸了鍋。嶽鵬程雖然沒瞧進眼裡,卻悄悄地打探了一番,淡漠的、傲視一切的眸子裡,閃過一縷狡黠的光波。
嶽鵬程之所以沒有阻攔羸官到小桑園去,是斷定羸官必敗無疑。小桑園是個一姓村,全村一百多戶人家都統領在一個「吳」字下面。一個外姓外村人隻身闖入,要想幹成一件事難乎其難。此外,羸官這樣一個二十歲冒頭的小夥子,在嶽鵬程心目中實在也沒有幾斤幾兩分量。因此,無論淑貞怎麼勸、怎麼求,無論蔡黑子、楊大炮等人怎麼自告奮勇要為其父子調停,嶽鵬程總是一句話:「急的麼個?等他施展施展再說吧。」
他等的是飲料廠承包一敗塗地的時刻,等的是兒子——一個不肯馴服的、血氣方剛的傢伙——乖乖地、老老實實地回到自己身邊的時刻。他相信,那個時刻是要不了多久就會到來的。
然而,等來的卻是全然相反的訊息。
下一次支部書記會議上,老實巴交、被喜氣慫恿得顛顛躓躓的吳正山,又報出純利潤超過十五萬的捷報。一個倒閉的小廠,承包四個月就創出如此顯赫的奇蹟,這對於那些全部家業比八百元多不出哪裡去的支部書記們,該是怎樣神奇、怎樣饞人流涎水的事情啊!
嶽鵬程不動聲色地聽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說:「既然都知道賺錢好,幹麼瞪著兩眼看光景啦?」
「說說容易,咱幹得了嗎?光那一套流水線,也要了咱的老命啦!」一個支部書記說。
「耶,你這一說倒神啦!不就是喝的水嗎?出去找個配方,攪合攪合裝瓶子裡,再貼上個好商標,錢不就回來啦?等發了財,再想流水線還晚得了嗎?」
這一說,幾個支部書記圍上來,一個個露出躍躍欲試的神氣。
「幹好幹,就怕銷路不好辦。」
「這有麼難?你們誰幹,銷的事我開路條。」
「嶽書記說得這麼容易,你自己怎麼不幹哪?」
「我幹它?我哪個廠子拔根汗毛也比它粗!」
嶽鵬程說到這兒,突然醒悟似地說:
「不好!我他媽又胡說八道啦!讓誰傳過話去,這一輩子我嶽程鵬跟兒子算是坐不到一條板凳上啦!我宣告啊,剛才我說的全當放屁!誰信了,得讓李龍爺咒得他肚子痛三天!」
眾人在嘻嘻哈哈中散開了。會議之後不到半月,登海鎮這塊小小的地盤上,猛古丁冒出了十幾個飲料廠。什麼桔子可樂、檸檬可樂、峽山寶湯、冰雪淋、新龍泉飲料、真正龍泉飲料……五花八門。推銷員滿天飛,吹得李龍頂亂晃盪。
「龍泉飲料」出現了危機。大批產品被堆放在庫房和棚子裡。利潤暴跌。更可怕的是,流動資金被壓住,流水線眼看就要封凍了。
這使嶽鵬程悠然自得,也使淑貞心急如焚。剛巧那天嶽鵬程拉著蔡黑子、楊大炮回家找酒喝,兩人便頂上了。
「再怎麼說羸官也是你兒子,你怎麼就非得看著他垮臺倒霉不可?」
嶽鵬程自然不肯認帳:「你光說一面的理不行。你怎麼不去勸勸他,讓他聽我的話?」
淑貞何曾設有勸過,何曾只勸過一次兩次!可她聽嶽鵬程這一說更覺來了氣兒:
「我這會兒說的是你!你整天陰不陰陽不陽的,有個當爸爸的樣兒嗎?」把幾盤花生、豬肚乒乒乓乓擱到桌上,把原本圓秀的臉拉得足有幾尺長。
嶽鵬程只當沒看見,招呼著下了幾口酒,才怪腔怪調地說:「當爸爸的是個麼樣兒?還非得裝熊裝鱉當孫子不成?」
淑貞對蔡黑子、楊大炮原本沒有多少好感,對他們這種時候登門喝酒更是有氣,見嶽鵬程這副腔調嘴臉,把準備下鍋的一條黃花魚一丟,把屋門一甩,徑自離去了。
嶽鵬程卻不在乎,從飯櫥裡又找出一盤青豆一塊牛肺,撒上幾片蔥澆上幾匙醬油,照吃照喝不誤。
倒是楊大炮開了口:「你別說,你們爺兒倆這麼鬧騰,也夠人家淑貞嫂子難為的。」
蔡黑子見是時機,說:「鵬程,乾脆我出面給你們合合好算啦!」
「別!你可千萬別!」嶽鵬程說,「那小子苦頭吃不夠,回來也沒個好兒!媽拉個巴子的!我嶽鵬程連兒子都伏不了,不得跳河上吊去呀?不出一個禮拜,他不給我老麼實地回來,你們把我的舌頭割了去!」
嶽鵬程越自信輕鬆,羸官自然越難熬難捱。
緊急會議緊急召開,幾員大將圍坐在幾張三拍桌前。
聽過吳正山講述嶽鵬程的那次宣告作廢的「閒聊」,羸官原本驚疑惶惑的腦子裡,嗡地出現了一片空白。他想到了承包飲料廠的種種困難,唯獨沒有想到這來自親生父親的致命一擊。羸官,你好糊塗啊!怎麼可以設想那個驕橫跋扈的人,能夠容忍你這個「叛徒」在他身邊冒出頭角來呢?
焦急的工人們聚在門外,屋裡的人也被一陣陣煩惱燎灼著。只有蘇立群二目微閉,如同進入了夢鄉。
羸官大口大口地吸著煙。煙霧遮掩了半個面孔,使原本清晰、稜角分明的五官,變得有些模糊了。
「實在不行,我出上這副老臉,到各村去說道說道。」吳正山無可奈何地說。
吳海江戧道:「現在這種時候,人家巴不得你關門,你還想……」
吳正山不言語了,沉重的腦殼晃了幾晃,沉到兩腿中間的胯襠裡了。
一屋子的目光都匯聚到羸官身上。這樣一個生死存亡的時刻,這位承包人的責任和決策,是任何人也無法替代的呢!
羸官終於掐滅菸頭,說:「蘇老,你有經驗,你看怎麼辦吧?」
蘇立群微眯的眼睛睜開了:「我那些經驗都是過時的。不過共產黨的章法上,也沒有寫著讓咱們捆住手腳被人掐死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可是上了兵法的。」蘇立群說完,又眯起眼睛,又似乎進入了夢鄉。
羸官腳上張著小嘴的皮鞋,在三合土的地面上不安地、反覆地吟哦著。良久,他斷然地扔掉菸頭,不容置疑地命令說:
「降價!一分錢不嫌,覆蓋市場!」
降價?一分錢不賺?吳正山、小玉和門裡門外的人們好不失望。這算什麼對策?
這樣的對策有什麼意義呢?唉……
「按廠長決策辦!堅決降價銷售,儘可能把市場覆蓋起來!」老奸巨滑的蘇立群立刻跳了起來,並且破例地不等羸官同意,便部署起執行的具體方案和措施。
決策得到了嚴格執行。一瓶原價四角八分的龍泉飲料,降為三角二分。除了蘇立群和小玉奉命堅守崗位、收集資訊,羸官帶領所有職工開赴各個」戰場」。五天,龍泉飲料奪回了失去的陣地,並且使這個陣地幾乎擴大了一倍。五天後,突然冒出的十幾個飲料廠偃旗息鼓了,那些五花八門的新品種、新花樣一掃而光了。
流水線又流動了,裝瓶機、壓蓋機又歌唱了。大筆利潤,隨著那流動和歌唱,進入了銀行中那個專有的帳號。
嶽鵬程聽到這個訊息,面對沮喪著臉的十幾個支部書記,故作輕鬆地說:「怎麼樣,你們沒有人家國民黨棺材瓤子那兩下子吧?不聽好人言,吃虧在眼前。我是有言在先,李龍爺沒讓你們肚子痛就算是沒報應。」接著,話鋒一轉:「當然啦,那個棺材瓤子也太缺德啦!把資本家那一套搬來對付起咱們共產黨來啦!我就不信共產黨鬥不過個棺材瓤子!他那龍泉飲料裡,說不準還有蒼蠅屎、老鼠屎睞!工商局、衛生局就都被他買通啦?」
不幾天,龍泉飲料廠又遇到了一次麻煩:衛生局、工商管理局和幾家使用者同時找到門上,說龍泉飲料變成了涼水拌染料,裡邊還發現了蒼蠅頭、蚊子腿和老鼠屎,要求賠款、查處。這一次羸官心不驚肉不跳,敞開庫房、車間,讓來人任意檢查。
假象當場戳穿,隨之採取了一系列防止偽造和低毀聲譽的措施。陣地又一次鞏固和擴大了,「龍泉飲料」成了馳譽一方的「可口可樂」。
事後,從淑貞的詢問中得知,那幾天嶽鵬程每晚喝得爛醉,上床後就大罵「叛徒」、「免崽子」、「鱉羔子」。羸官聽了一蹦三尺高,當晚把蘇立群、吳正山、小玉和吳海江幾個請到自己的小屋裡,喝乾了一瓶茅臺、一瓶金獎白蘭地。
這場「龍虎鬥」經過不少人的口頭加工,傳到縣裡。方榮祥親自趕到廠裡,審訊查證了一番,稱讚了一番。回去時還特意給縣裡的幾位領導每人帶去了幾瓶「龍泉」。……
秋去冬來,新年一過春節眨眼就到。財務上傳出訊息,承包九個半月,廠裡除去工資、稅金和應當上交村裡的五萬塊錢,淨得利潤四十二萬。職工們急於回家置辦年貨,更關心那四十二萬鉅款的下落。按照合同,這筆錢應當是歸到承包人羸官名下的,但人們情不自禁在想:那麼一大筆錢就真的歸他一個人了?他一個人拿那麼多錢怎麼個用法?大夥給他賣了不少力,或許也得思典恩典發幾個「收歲錢」兒吧?
偏偏也怪,職工們越是急、越是猜測,工資越是不發,羸官和小玉越是面兒也見不著了。
猜測變成了懷疑。懷疑經幾個人之口變成了有根有據的說法:羸官正在偷偷做著準備,要把四十二萬鉅款連同這個月的工資全部帶上,憑著蘇立群當年的老關係,同小玉跑到香港和新加坡去,當闊少爺闊太太。
這一下掀起了波瀾。直到連蘇立群也坐立不安了,羸官和小玉才來到廠裡。職工大會在車間舉行。羸官先總結了九個半月的工作,公開了全部帳目,接著唸了兩個名單。一個是表彰獎勵的,三十五名,每人五百到兩千元不等;一個是散佈流言渙散人心的,五名,除工資外獎金全免,而且春節後不再是龍泉飲料廠的職工了。
最後他宣告,按照合同他應得的四十二萬全部歸飲料廠集體所有,他和小玉並不認為香港和新加坡比小桑園好,他們要和小桑園的鄉親們一道,把這片土地建設得比香港和新加坡更富裕、更美麗!
工人們帶著激勵和滿足,在紛紛揚揚的瑞雪中散去了。只有被除名的那五個人垂頭喪氣,發出了幾聲怨恨嘆息。
「你這個小廠長搞的什麼名堂,嚇了我一大跳!」一直被矇在鼓裡的蘇立群板著面孔。
小玉說:「羸官覺得,廠子發展起來不容易,但發展起來以後,保持上下一心更不容易。他是想關鍵時刻測測人心,也測測你蘇老治廠治人的結果。」
「測得好!測得好!連我這老頭兒也讓你們涮了幾身大汗!哈……」
蘇立群多少年來,第一次發出一陣由衷的大笑。
羸官陪同邢老一行進村不一會兒,那夥乘坐「雙輪卡車」的支部書記們就趕到了。北片十二個支部書記一個不缺,額外多出張仁和西片另外三個人。登海鎮總共三十二個村支部書記,加上吳正山,來的人佔了半數以上。
吳正山與這幫人相比,算是老掉牙的古董了。那年飲料廠打了翻身仗,吳正山大年初一找到鎮裡,要求辭職讓羸官接任支部書記。得到的回答是:羸官辦廠屬於個人承包性質,黨的關係還是臨時的,不好辦。吳正山認定要讓羸官主事,四處託人,要把羸官的組織關係轉到小桑園。嶽鵬程只是一個不鬆口。一直壓了將近兩年,後來是方榮祥拉著縣委組織部長陳大帥和蔡黑子親自登門,嶽鵬程才算應了聲。去年鎮裡搞班子大調整,吳正山第一個打的報告,還特別加了幾個「堅決」。蔡黑子給嶽鵬程打過電話後,仍然沒有批,只給羸官加了個副書記的銜兒。
吳正山見正理不通,兩腿一伸來了絕招:病了。一病兩月,家門不出一步,蔡黑子登門也不照面。後來還是羸官多次做工作,答應負起支部和村裡的全面工作,吳正山才算好了病。如今他只負責村政事務、參觀接待。再就是,經常去出席一些沒有多少實際意義的「重要會議」。他雖然沒能實現為羸官在村頭豎碑立傳的誓願,羸官對他卻很尊重,凡有大事總要先同他商量,然後由支部或公司作出決定實行。
越是這樣,他越是覺得羸官這個人了不得,全力支援羸官工作,並且從不放過宣傳小桑園變化和羸官作用的機會。
省裡縣裡的大幹部來視察和總結經驗,吳正山自然高興。但作為全鎮唯一留下的年歲最大、資歷最長的支部書記,作為小桑園變化的見證人,更使他激動不已的,是十六個支部書記的到來。這在登海鎮是史無前例的。大桑園聲名遠揚,中央領導也曾去過,可有這麼多支部書記自動結夥向那兒跑過嗎?嘿嘿,嶽鵬程!你再煽風點火拆臺呀!有人聽你的才怪!你喝醉酒罵娘去吧!
支部書記們在新建的甲魚池邊瀏覽一番之後,直奔果園方向。漫山遍野變得蒼老起來的果樹枝葉,和觸頭碰臉使人目不暇接的累累果實,形成一片遼闊的綠色海洋。置身其間或遠遠觀望,人們便會生出一種激盪的豪情。初勝利來過多次了,這種情感也還是無法消失。
吳正山用沙啞的嗓門,不停他講述著,回答著驚奇的支部書記們的問題。
他們登上馬雅河堤岸,站在一片一眼望不見邊角的葡萄園前。
「說起來,這是俺們羸官當上經理之後,乾的第一件大事,是一段有趣的故事哩。」
吳正山不失時機地講起來。
「那年大年初一我辭職沒成功,回來總不捨氣,正巧那時候到處時興建公司,我思謀著也成立一個,讓羸官來當經理主事兒。意見一提,村裡老尊主的腦殼成了撥郎鼓子。我說:不讓羸官來幹,人家可只管廠子,咱們大夥可誰也沾不到好處。
這一說,老尊主也沒譜了,羸官就當上了。羸官的第一招是‘庭院經營化’,房前屋後、村口路旁都栽上葡萄果木,讓每一寸土地都變成小金庫。這是天大的好事,大夥沒有不響應的。羸官說:‘這還只是小打小鬧,小桑園要翻身,得來大的。’麼個大的?他看上了這二百畝沙窩地。這二百畝地是學大寨時開的‘黑地’,為的是湊產量過黃河跨長江嘛。這片地種的麥子經過一冬返過青來,烏黑烏黑的,誰看了都從肚臍眼裡向外笑。羸官提出要把這二百畝地栽上葡萄。栽葡萄也行,等過了六月割倒麥子呀。羸官說:‘不行,等那時就要耽誤一年,得把麥子翻了。’我的老媽,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從去年秋天到這會兒,多少老少爺們正張著嘴等著吃新餑餑哩!管你羸官說破大天,支部會上沒通過,經理辦公會上沒人支援。召開全村群眾大會,沒等羸官把話說完,有人就操起祖宗,把羸官罵得一攤狗屎。有的人還要起鬨,我想制止,朝我也來了。羸官倒沉穩,在臺上坐著,一動不動像個佛爺。
直等到下邊鬧得差不離了,他才站起來,說:‘我嶽羸官到小桑園來是承包飲料廠的,有合同,是受法律保護的,大夥都知道。讓我當開發公司經理,我本想為咱小桑園老少爺們早一天過上好日子賣賣命。現今,既然老少爺們把我當成敗家子,我也把話說清楚了:開發公司經理我現在就宣佈辭職;我收回原先說的話,飲料廠那四十萬塊錢我按合同全部提走;按照規定,我現在正式提出撤銷承包飲料廠的合同,三個月以後,飲料廠不管發大財還是關大門,一概與我嶽羸官無關。我的話完啦。」
他說完拍拍屁股,喊著飲料廠的會計結帳去了。這一下,那些操祖宗的,起鬨的,還有我這個想讓群眾壓壓他銳氣的,老少爺們全翻了白眼。人家是說得出做得到的。那樣的話,小桑園還不得回到原先的老樣兒上去?我吳正山還不得拿刮臉刀片抹脖子?還有麼個說的?重新開支委會,重新開經理辦公會,重新開群眾大會。
有願意跟我吳正山一起上吊抹脖子的,舉手!沒人舉?好,一致通過啦!
「翻地那天,幾十口子老少爺們站在這個大堤上。犁懼扛來了,牛套好了,就是找不出扶犁犋的人。羸官是不肯動手。還有誰?我狠狠心只好拿起鞭杆兒。當時犁懼就在那兒,羸官就站那兒,老少爺們裡三層外三層。我攥著鞭杆兒朝那兒連瞟幾眼,尋思他到最後也許會來上個‘刀下留人’?那小子卻眼珠兒不動一動。我知道沒救啦,把鞭子狠命地一甩,一聲‘駕!’眼珠子就像掉下來了。那些圍著看的嗚嗚呀呀哭成一堆。誰見了,也當不住以為是出大殯的。……
「地翻了,架起一片石樁子。雖說沒影響國庫任務,社員分的麥子也不比往年少,但起碼有半年,羸官不找到我眼前我不答理他。心裡整天整宿地咒:你個王人孫子,覺得能拿住誰,就禍國殃民!當不了哪天被汽車軋死,被雷劈成八瓣!直到秋天結算,那二百畝沙窩裡間種的花生、芝麻,壓的枝條,比小麥沒賠幾個錢,我才算不咒啦。
「往後的事大夥都知道了。」第二年光賣枝條賺了兩萬七。第三年平均畝產五千斤,又碰上果品漲價,一掙十幾萬,還賺了個罐頭廠。羸官又從這筆錢裡拿出五萬買化肥、買優良品種,搞科學管理。糧食呢,不到兩年也打了個滾兒。有回我對羸官說:‘那時多虧你用飲料廠拿了俺一把。’你知羸官怎麼說?他說:‘我那是一計。我哪捨得丟了廠子不管哪!’……」
吳正山銳聲粗氣的介紹,使支部書記們聽得眼珠打橫。他卻意猶未盡,又說:
「媽拉個巴子!從那我是真賓服啦!發展農村,改革,商品經濟,過好日子,靠我這種老土鱉門也不門!所以我是真心擁護讓你們這些青年猴子上來幹。我現今麼個願望也沒有,就是多跑上幾年腿,多活上幾年,看著小桑園超過香港、新加坡,看著你們這幫孫猴子也跟羸官似的,把天地翻上幾個個兒!……」
吳正山的話,顯然在支部書記們心裡引起了波瀾。走下河堤,穿過山植園,穿過苗圃,除了幾聲壓低的詢問,沒有誰咳嗽過一聲。直到來到果園辦公室,羸官連聲道著歉迎上前來,初勝利、張仁幾個才恢復了青年人特有的爽朗和活力。
羸官是送走邢老和祖遠他們之後半路截來的。果園辦公室裡,主人已經擺下幾大盆葡萄、蘋果、鴨梨,在等候支部書記們的到來。
支部書記們到好像剛剛吃足了,站在院裡不肯進門。
「怎麼,看了一圈好像意見不小哇?我可不是那種人,有意見不說那可是不夠朋友!」羸官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
「意見確有一個。」初勝利說,「就是不知道你老兄和其他各位老兄尊意如何。」
聽說真有意見,而且牽扯到在場的每個人,羸官和支部書記們都豎起耳失。
「我覺得小桑園是一條路子,也是一個樣子。要使這條路子和這個樣子在咱們這一片變成現實,要費很大勁、解決很多難題才行。比方土地使用問題、技術問題、管理問題、新品種引進和資訊傳遞問題等等。各個村也有各個村的優勢和劣勢。搞不好優勢也會變成劣勢,好好一條路子照樣走不下去。更要命的是,咱們這夥人大嫩,除了想幹、敢幹,沒一點實際經驗——這當然不包括人家羸官在內。我說這麼多的意思只有一個:咱們最好成立一個協調諮詢中心,給各村噹噹參謀顧問,幫助各村正確決策,少走彎路。大家看怎麼樣?」
見眾人投來的是一片讚賞目光,初勝利又說:「要是大家沒有異議,這個協調諮詢中心的主任,我提議就由羸官來當。」
「擁護!我舉雙手!」張仁和西片的三個支部書記率先響應。這恰好是他們所求之不得的事。
「辦法好是好,就是那不把鎮裡給頂了嗎?」
「各事各碼,鎮裡是上級領導,咱們這是群策群力。」
「對啦!這就叫:騎馬得靠自己騎,吃飯得靠自己吃;爹媽再好,頂不了一件破棉祆!……」
一陣七嘴八舌,目光匯聚到一個人身上。
提議來得突然,羸官卻不能不承認意義非常。只是事情重大,還需要仔細考慮斟酌一番。
「勝利,你這不是要我的命嗎?小桑園這一攤已經讓我……」
「共產黨員以天下為己任嘛!‘專揀重擔挑在肩’!」後一句成了樣板戲京劇唱腔,並且伴以相應的亮相動作。
一陣大笑,一陣起鬨。
「勝利,你還讓不讓大家嚐嚐鮮了?」羸官板著面孔,「在這兒你滿嘴抹蜜,一離開就埋汰我:這個嶽羸官真不是玩藝兒!讓大家捧了半下午場,連個酸棗也沒捨得給個嚐嚐!我就知道!」
「這可真是好事碰破頭,壞事設處溜。來,弟兄們!吃他孃的!省得讓他沾了便宜還臭壞咱們!」
初勝利搶先抓過一個鴨梨啃了一口。張仁和其他支部書記們鬧嚷嚷地擁進屋,開始了他們如狼似虎的「大掃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