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明明是訛詐,逼咱們殺價!」
「殺價?只怕是要廢合同哩!
喝酒的朋友和新任木器廠廠長羸官等人,忿忿地議論著。
「媽拉個臭婊子養的!」嶽鵬程一拳把桌上的杯盤盅碟擂得東倒西歪,「欺負到咱爺們頭上了!也不打聽打聽咱爺們是不是那種軟柿子泥!老子早就防了他這一手,律師也早請下啦!想在合同上改一個字,試試看!」
他一氣喝下幾杯酒,對齊修良說:
「回電報!就告訴他們,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一切法庭上見面!」
喝酒的朋友們聽嶽鵬程說得那麼有把握,一齊助威叫好。羸官走馬上任,正想一展宏圖,對懲罰林場背信棄義的行為自然舉雙手擁護。
齊修良膽顫心涼,站在那裡只是不動。
淑貞心中忿忿,但她望著被火氣燒透的丈夫和兒子,勸慰說:
「鵬程,今天酒喝得多了,再說天也黑了,電報是不是等明天再發……」
「不行!」嶽鵬程牛勁正旺,越發刻不容緩,對齊修良說,「發!一個字不準改!馬上就去!今天發不出去,你這個供銷科長就不用當啦!」
電報發出去了。當晚嶽鵬程喝得雲山霧罩,在炕上翻著個兒罵了一宿,與伊春的那位一把手打了一宿「官司」。淑貞也跟著做了一夜惡夢。她夢見木器廠被一陣狂風颳走,羸官成了當年絕望地坐在海邊的嶽鵬程;銀屏成了不久前被學校除名還鄉的羸官……她幾次驚醒,幾次憂心如焚地抹著眼淚。
第二天、第三天,羸官和齊修良請來了律師,並且按照律師的提示,做好了一切打官司的準備。
第四天正午,嶽鵬程忽然提出,他要親自去伊春會一會那位新上任的一把手,並讓給伊春再發一封電報,告知他去的日期和車次。
雖是四月時候,地處北國深山林區的伊春,還是顯出幾分清冷的春意。古松的黑蒼蒼的針葉尖頂,開始變出青綠;毛白楊蔓擎的手臂,在料峭的風中,露出一團團毛茸茸的芽片;向陽山坡和公路兩邊的柳樹,用花一般招搖的枝條,歌唱著北國之春的序曲。車站簡陋而繁忙,觸目皆是紅松木壘起的山丘。同預料中的情形一樣,林場連一輛卡車也沒有派來。
掏出一百元人民幣,在簡易飯館裡喝了幾杯酒,隨行的小謝被留下了。嶽鵬程、羸官和齊修良,攔住一輛吉姆轎車(當然是有報酬的),直奔林場所在地。
好象是特意為了迎接他們的到來,林場頗為氣派的會客室裡,坐著十幾個人——後來才知道,裡邊有幾位特邀的法院和公安局的頭面人物。臉面一色是嚴峻的,那北國風霜刻下的蒼紅的印記,那挺胸挽臂如臨大敵的姿態,使那嚴峻之中,透露出冷酷磣人的寒氣。
「歡迎,歡迎!歡迎遠道前來同我們法庭相見的貴賓!」
新任一把手,一位壯得像頭野熊的中年人,馬馬虎虎地站起身,與嶽鵬程握了一下手。他用勁很狠,似乎作為第一個較量,使嶽鵬程感覺手背和手指的骨節都要碎裂了。
沒有讓坐,沒有茶煙,甚至也沒有二句寒暄。兩隻箱子抬進來,擺放到嶽鵬程面前的空地上。箱子開啟,已經變得發黑了的魚蝦,發出一股刺鼻的臭氣。
這根本就不是大桑園發的貨!羸官和齊修良開啟皮包,向外掏著足以戳穿這個騙局的樣品、照片和其他證據。
嶽鵬程悄然制止了他們的動作。他環顧全場,忽然發出一陣大笑:
「馬書記、呂場長,各位誤會了我這次來的意思了吧?哈……」
「嶽書記還是不要演戲的好。」
坐在一把手——那位馬書記旁邊的瘦得如同一把乾柴的副場長冷冷笑著,拿出一封電報抖著,滿是譏諷地、一句一頓地把電文朗讀了一遍,送到嶽鵬程面前:
「嶽書記,這不會是郵電局哪個孫子,逗咱們樂一樂的吧?」嶽鵬程接過電報,故作認真地看了一遍,放下了,說。
「有這麼回事。可這是那位前任本器廠廠長乾的好事,我已經把他撤啦。」
沒等對方作出反應,他指著羸官說:「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新任命的木器廠廠長嶽羸官。不客氣地向各位領導說,是我的大公子、兒子。羸官,」他扯扯羸官的胳膊,「還不向馬伯伯、呂伯伯和各位大叔見個禮兒!」
羸官被搞得迷瞪了,勉強機械地欠起身,似乎靦腆得怕羞似地點了點頭。
會客室裡高大敦實的火爐,添上了幾塊流著油脂的紅松木。火苗哧哧地向上躥著,發出一股風嘯的聲音。屋裡似乎暖和了許多,人們心中的冰凍似乎也開始融化了。
「那麼,嶽書記這次專程來的意思是……」乾柴副場長瞅瞅一把手,依然保持著警戒狀態。」
「我這次千里迢迢專程來的意思只有一個。」嶽鵬程寬厚的臉上,露出坦誠嚴肅的神情,「那就是:向馬書記、呂場長和林場的各位領導、師傅,賠禮道歉。我們工作沒做好,魚蝦出了毛病,還不講理,搞起恐嚇來了。這怎麼得了!我們是做生意的,講的就是一個信用和情意!這兩條都不講了,都沒有了,我這個書記還不該親自登門,負荊請罪?用句官場上的老話:‘宰相肚裡能撐船。’希望馬書記、呂場長和各位領導、師傅,別跟我們那些鄉痞子一般見識。海量!海量!……」
接下的是,遺像前悼念式的三個九十度大鞠躬。
乾柴副場長和在場的人都露出笑臉。唯有一把手正襟危坐,不動聲色。
「那麼,那一車皮魚蝦,嶽書記是打算運回去,還是打算就地處理呀?」
空氣無形中又繃緊了。好話好說,真格兒的才見虛實。運回去顯然不可能;就地處理,價格不壓到一定程度,你誤會也罷,賠禮道歉也罷,九十度大鞠躬也罷,全當放屁!
羸官和齊修良聽得見自己的心跳。那是幾十噸海產品、幾十萬塊錢哪,嘴巴稍微鬆一鬆,就不是一個小數目。
恰在這時,林場辦公室一位工作人員推門進來,問有沒有山東來的嶽鵬程,市委書記家來電話找。嶽鵬程應一聲,坦然起身而去。會客室的門,似乎並非有意地留出了一條縫隙。電話是非常親熱的,作為山東老鄉的市委書記,說是聽司機告訴嶽鵬程來了,要請他住到自己家中去。嶽鵬程連聲稱謝,但只答應公事辦完後再到家裡去看望市委書記和他的老伴兒。
電話內容,一字不漏傳進會客室。嶽鵬程重新回到會客室時,熊一樣驃悍的一把手也不禁露出了幾分不自在,逡巡的目光,在嶽鵬程臉上飄蕩了幾個來回。
羸官和齊修良明白了嶽鵬程此行的目的,明白了小謝被留在市裡的特別使命,心中歡呼:好你個狗熊一把手,這回看你敢不敢壓我一分錢的魚價。
嶽鵬程若無其事地坐回到沙發上,故意拿過一隻暖瓶一隻杯子,把杯子倒上水,測過,這才又倒滿,咂咂有聲地吮了起來。屋裡的空氣越發肅靜,一把手和乾柴副場長越發覺出全身爬滿了毛蟲。
「剛才馬書記講到那一車皮魚蝦怎麼處理的事兒,」嶽鵬程坦然而歉和地朝一把手點點頭,「我看還是用楊子榮那句話,以友情為重才好。馬書記,你看呢?」
「對,友情為重,友情為重!」一把手尷尬的臉上堆起了一抹甜笑。
「那好!」嶽鵬程爽利地把手一擺,朗聲道:「有馬書記這句話,我嶽鵬程肝腦塗地也值啦!這樣吧,那一車皮魚蝦算是我們對林場領導和職工的一點心意,一分錢不收,全部白送啦!」
猶如一顆原子彈升空,會議室裡所有的人,都把嘴巴張得老大,許久許久攏不到一起去。……
情況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當晚是山珍野味,美酒佳釀。當一把手挽著「真夠哥們」的嶽鵬程走出宴會廳時,乾柴副場長報告說:那一車皮魚蝦除留存的一部分外,全部免費分給了職工。職工們說,這是新書記給大家做的一件大實事大好事,有幾個人還呼起「新書記萬歲」的口號。
「哈……夠意思!真夠意思!……」
一把手手舞足蹈,抱著嶽鵬程在高低不平的院子裡,跳起了「慢三步」和「迪斯科」。
翌日,一把手親自陪同,兩輛北京吉普載著幾支獵槍、一隻「卡西」,穿過原始紅松組成的森林長廊,直上「豐林保護區」嶺頂。登瞭望塔,逛動、植物標本室,觀「倒山」、看「趕羊」……
第四天,嶽鵬程要啟程了。在一把手和乾柴副場長的一再催促和「威逼」下,嶽鵬程才輕描淡寫地說;「我能有麼個事兒?了不起是把廠子再擴大擴大,你們要是方便的話……」
「這有什麼方便不方便的!」一把手錶現出少有的爽快和決斷,「辦!原先的合同不變,額外再給你發三車皮去!」
一月後,三車皮原木運到大桑園。齊修良算了一筆帳:不講做成傢俱木器的利潤,單是把這些原木轉手賣出去,補上那一車皮魚蝦之外,還可以淨賺十二萬塊!
嶽鵬程的朋友們折服了,齊修良和村裡的幹部們折服了。連羸官也為爸爸表現出來的大買賣家、外交家的謀略和氣度所折服。嶽鵬程回到家裡,卻像新婚時一樣,一下子把淑貞平擔進懷裡打起旋轉。並且俯在她耳朵上說,他之所以採取了新的方略,是因為淑貞的「參謀」和讀了她逼他讀的一篇介紹海外一位大企業家成功經歷的小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