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騷動之秋 劉玉民 第2頁,共2頁

疑惑變成了激動。邢老不無惋惜地說:「這次任務很急,今天我們還要趕到五蓮縣去,你那兒沒時間了。不過說好了,兩個月以後我是肯定要去的!」

他站起,扶著椅背就地轉了半圈,伸出手臂用力一揮,朗聲說:

「我們中國地大物博,為什麼總是發展不起來,總是跟在人家屁股後邊挺不起腰桿來?原因固然很多,缺乏這種有頭腦、有氣魄,能夠創造高速度、高效益的干將,我看是主要的一條!不僅農村缺,城市裡缺,黨政機關尤甚!小心翼翼,亦步亦趨,只知道看上司的臉色,只知道保頭頂上那個官翅子。依靠那樣的幹部,中國的改革、發展,猴年馬年也成不了氣候!」

他回到座位,對祖遠和鎮委書記說:「剛才說的海島開發,你們關心一下。有了眉目給我打個招呼,我請省委領導和新華社。《人民日報》的同志來。這不僅對你們縣、你們鎮,對全省、全國也應該是一個鼓舞嘛!」

「邢老的意見,是對我們很大的教育和激勵!」祖遠神采飛揚。「海島開發我們一定要促上去!不僅促上去,還要借這個東風,把登海鎮和全縣的鄉鎮企業推向一個更高水平!以不辜負省裡的老領導對我們的關懷和期望!」

他鼓起掌,鎮委書記、蔡黑子和參加會議的縣鎮幹部們,一齊鼓起掌。

邢老這時倒沉靜下來,目視著會議桌兩邊的黨政首腦們,說:「關於鄉鎮企業和農村經濟改革,你們有些什麼話要說沒有?啊?可以各抒己見嘛!」

沒有人回聲。祖遠看了看錶,看了看鎮委書記,正要提議散會,會場一角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不要開小會嘛!有話大聲講!」蔡黑子覺得,整個會議似乎還缺少了「大家表態」一項內容。

議論聲消失了,會場的那個邊角站起一個敦實英俊、還帶有幾分學生氣的青年——大龍溝新任支部書記初勝利。

「我們覺得,大桑園嶽書記的經驗確實了不起。但我們學起來,困難太大。」

語驚四座。祖遠和鎮委書記停止了悄聲交談。邢老拿著已經收攏的筆記本側轉身來。那些縣鎮幹部們,露出或者驚訝、或者疑惑、或者氣憤的神情。

「初勝利,你這是什麼意思?」

蔡黑子的臉真地「黑」下來,口氣裡透出逼人的氣息。登海鎮各村的支部書記,三分之二是去年按照上級強制性指示換上來的年輕人。這夥人眼空心大,經常不聽招呼。初勝利就是其中的一個。但蔡黑子想象不到在這種場合下,他敢公開跳出來亮相。

倒是嶽鵬程坦然自若、厚厚的唇邊和眼角閃過幾絲淡漠的笑紋,兩手搭胸,不動聲色地靠到椅背上。

一看議論的方向,一看站起來的人,嶽鵬程心裡就明白了要發生的事。但他成竹在胸,相信事情只會使自己贏得比方才已經贏得的更多。對於初勝利,他眉毛兒沒挑一下,只把目光俏悄地瞟向坐在初勝利旁邊的那個額頭、鼻子酷像自己的小夥子身上。「龍虎鬥!」他腦子裡出現這樣一個明晰的訊號。

「我是說,我們那邊的條件,與……與大桑園完全不同……」此時此景,當過兩年中學學生會主席的初勝利,嘴巴也變得笨拙了,「不能照搬嶽書記的……經驗……」

蔡黑子見他這樣說,朝祖遠和邢老瞟過一眼,批評說:

「你這個支部書記是怎麼理解的嘛!邢老和祖書記的意思是要我們照搬嗎?是要我們學習嶽鵬程同志的精神實質,發展農村的經濟改革嘛!你剛當支部書記沒有經驗,以後可要加強學習喲!」

他見祖遠微微點頭,這才寬厚地擺擺手,示意讓初勝利坐下。

初勝利依然站著:「我的意思是說,我們登海鎮要想真正發展起來,還得有另外一條路子。……」

「哦?」邢老抬了抬眼鏡,朝正要發火的蔡黑子示過一個眼色,說:「你說說看,還得有另外一條什麼路子呀?」

「還是讓羸官來說吧。」初勝利忽然坐下了,用胳膊肘碰了碰坐在一旁的羸官。

羸官端坐,沒有任何表示。

「羸官,可以把你的設想和計劃,給邢老和祖書記彙報一下嘛。」鎮委書記鼓動說。他顯然瞭解一些內情。

羸官是中午才決定參加會議的。自己的一些想法和意見,他曾經給鎮委書記和幾個關係不錯的村支部書記透露過。因為沒有實行,他並沒有想在這種會議上公開。

只是由於方才會場上形成的氣氛,觸動了他內心深層的一根十分隱秘、敏感的神經,他才斷然改變了主意。

「其實並沒有什麼。」他向前拉了拉椅子,很平靜地說。他知道,在這種場合和氣氛面前,在自己與親生父親嶽鵬程目前這種特殊關係的情況下,任何渲染或誇張,甚至一種稍許激動的情緒,都只能被視為張狂和無知。

「我們只是覺得大桑園的經驗有它的特殊性。比方起步早,基礎雄厚,離城鎮近,交通發達,再加上其他種種有利條件。所以,承包開發海島也罷,打到全國與國營大企業競爭也罷,都是可以鼓舞人的。但這對於全鎮發展較晚的絕大多數村子,特別西片、北片的丘陵山區,恐怕只能說是天上的光景。至少十年以內沒有這種可能性。這提出一個問題:像這類村子目前應該怎麼辦,應該走一條什麼樣的發展路子。這是個鋼釺碰石錘的問題,不是單純學習什麼精神實質可以代替或解決的。我覺得,這件事縣鎮領導是很清楚的,邢老就更不要說了。」

會場上一時出現了真空。

「嗎啦嗎啦喉——!」「唧——了!「唧——了!」窗外楊樹上尋偶的雄蟬,終於找到了炫耀的機會,竟相把歌聲拉得甜潤悠長。幾隻黃腦殼紅尾巴的小鳥在綠蔭中嬉戲。一隻還帶著滿身稚氣的頑皮傢伙,似乎想窺探人間的秘密,用小嘴在窗戶玻璃上「笛笛」地敲擊著,同時把兩隻嬌嫩的翅膀,撲扇得活像兩隻多彩的蝴蝶。

邢老微眯著眼,看似並不專心地聽完,又低聲向祖遠詢問了幾句什麼,目光詫異地在羸官和嶽鵬程臉上打了幾個交叉。然後,平和地問道:

「羸官同志,你有什麼具體想法沒有哇?」

「具體想法當然還不成熟,或者說還沒有實施或實行。」

羸官知道,自己已經取得了第一個回合的勝利,語氣愈發平靜、沉穩。他說:

發展農村商品經濟必須因地制宜,多種辦法,多種路子。原則就是一個:有利於發揮自己的優勢。就登海鎮多數農村來說,最大的優勢是山多土地多。離開這個優勢去談發展,好比趕著牛車登月球,抓把西北風蓋大樓。發揮山多土地多的優勢,一是地上,一是地下。地下,李龍山裡,石灰石、火山灰、鐵礦石、粘土樣樣有,辦個水泥廠,絕對是天作之合。地上,過去就是糧食。但要翻身,單純種糧食不行,必須上林果和其他經濟作物。如果我們從現在開始,把地下地上這兩個優勢用好用足,從開山採礦到運輸粉碎、燒製銷售,從果樹管理到果品收藏、深層加工,各自形成一個「一條龍」網路,山和土地就會變成搖錢樹和小金礦。絕大多數農村就不愁發展和富裕不起來。而這種發展和富裕是誰也動搖不了,可以立於不敗之地的。

他說:小桑園原有蘋果五十畝,桃、梨、杏五十畝。前年一次栽了一百畝葡萄、二百畝山植。此外還有幾個廠子。我不說廠子怎樣,也不說桃梨杏葡萄怎樣,單是山植一項,去年國家牌價八毛七,實際賣到一塊五。今年我不向多里說,按一斤一塊錢。一畝地五千斤,二五就是一百萬。這是地上一項。地下,大夥都知道小桑園村後那座山整個兒是個石灰石礦,儲量足夠一百年開採。水泥廠建起來,單是開採、賣料、運輸這三項,一年五六十萬純利手拿把攥。地上地下這兩大項加起來,我小桑園就能穩保人均收入一千元的分配指標。

羸官有板有眼、不緊不慢的一席話、一本帳,使會議室裡變得一片空曠。在這片空曠裡,一切浮躁、喧譁、誇耀,都變得有氣無力了。

嶽鵬程也被震動了、這是自從他們父子分道揚鑣以來,他第一次聽兒子擺肚子裡的譜。他早知道兒子不是一隻善鳥,但這譜精細到這種地步仍然是他未曾料到的。

他不能想象,一個對城鄉經濟改革態勢沒有深入研究的人,能夠得出這樣的結論。

而這個人正是自己當年四處作講用報告的年齡啊!他內心湧起一股熱潮。熱潮衝擊得他幾乎不能自制:兒子,這是與自己血脈相通的兒子呀!然而,他很快便想起了兒子的鋒芒所向,心中不覺又黯然了。

他偏著腦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彈撥著,眼睛專注地研究起面前的魯王瓷茶杯的色澤和花紋來,完全是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

羸官的發言還在繼續:

「剛才我算的是我們小桑園的一筆小帳。前些日子,我給俺們北片的夥計們算了一筆大帳。如果從現在起,在保證糧食產量的前提下,集中全力發展果品和水泥,兩年以內,北片十二個窮村就會甩掉窮帽子;四年以內,十二個窮村就會成為十二顆金豆子。咱們鎮的經濟中心,恐怕就得來個北風壓倒南風啦!」

羸官露出了得意的神情。初勝利和一溜方才沒精打采的支部書記們也都閃出一排排銀樣的牙齒——十二個支部書記,十二個青皮後生。

邢老只顧向本子上記著。祖遠在側耳聽鎮委書記的小聲彙報。參加會議的縣鎮幹部和另外一些支部書記,三三兩兩開起小會。

「對於羸官同志剛才談的這些,大家有什麼疑問或不同意見沒有?」邢老抬起頭,把目光通過眼鏡框架上方的空隙,投向會議桌的兩邊。

「我收回剛才提出的那幾個難題。」張仁鼻子上的汗珠變作一片黑紅的光澤,講話也自如起來,「我們龍山後屬於西片,但我自動報名,參加北片的‘二龍戲珠’計劃。」

小夥子隨口贈送了一個好聽的代號。幾個東片和南片的支部書記,也在躍躍欲動,準備向「二龍戲珠」靠攏。

「我提兩個問題。」坐在嶽鵬程一側的城關李村支部書記楊大炮,不失時機地站起來。羸官早已注意到,方才嶽鵬程丟給他一張紙條,並且示過一個不易察覺的眼色。

「小嶽經理提出的這個‘兩條龍’,聽起來確實靈妙。但我總覺得有點玄。建水泥廠要一大筆錢,過去縣裡想搞都沒搞成,我先不說了。我只想說種果木的事兒。

據我粗略估算,一畝蘋果或山楂,單是買樹苗也得一二百塊錢,如果大面積栽種,不知西片北片,誰家一下子能出得起這筆錢,這是一;二呢,連三歲孩子都知道,桃三杏四梨五年,山植快也少不了四年。這麼長時間不受益,還得白貼上水糞管理費。小嶽經理剛才說兩年甩窮帽子,四年成金豆子,還有北風壓倒南風。我這麼琢磨著,如果真那麼辦,恐怕得換幾個詞兒:兩年戴孝帽子,四年變骷髏子,南風不壓北風也早倒啦!我的話完啦。」

話雖然尖刻,卻戳到了要害。羸官清楚地看到,嶽鵬程臉上掠過一層勝券在握的自信和得意。他有意讓那自信和得意持續了一段時間。才開口說:

「這怨我剛才役講清楚。樹苗的事是這樣:蘋果、山楂、葡萄,我那兒育了幾十畝,可以滿足供應。手頭有錢買的我們收下,一時拿不出錢的,等燃了錢再還也不晚。這是對第一個問題的答覆。」

他故意不看嶽鵬程,朝楊大炮很有禮貌地點點頭,又說:

「關於第二個問題,也就是受益時間的問題。我想有人大概好長時間沒看報紙和聽廣播了。矮株密植新品種蘋果,一年可以結果;山植至多三年。不結果這三年裡可以育苗,可以間種花生大豆,既養地還可以有一筆好收入。這個經驗早就推廣了,我們那兒也搞了幾年了嘛!

一陣笑聲。嶽鵬程和楊大炮臉上的自信和得意消失了。

「剛才說的建水泥廠的事,我也想補充幾句。」羸官談興勃然,「縣裡原先確實想搞沒搞起來。那是因為胃口大,要一口吃個胖子。咱們沒那個胃口,但可以群策群力滾雪球。別看咱們現在窮,只能小打小鬧。美國一個億萬富翁還是從賣二分錢一個的扣子發的家!哪位現在瞧不起咱們,小心以後咱們成了億萬富翁,可是登不得門啦!」

又是一陣笑聲。會議室裡漾起一重難得出現的諧和氣氛。

「你們黨委對這個問題是怎麼考慮的?」邢老悠然地測過半邊身子,注視著從前的學生。

「我們從去年下半年起,議論過多次。剛才羸官同志講的那些,可以說比較集中地體現了我們的意圖。」

邢老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極其迅速地在與會的每個人臉上掠了一遍,說;「我不知道大家心裡怎麼想。聽了羸官同志的意見和設想,我是十分感動,十分興奮!我這裡說的是十分,不是八分,不是九分,也不是九分九,是不打一點折扣、不帶一點水分的十分!為什麼這樣講?大道理放到一邊,就我們這次出來的最主要的任務來說,就是要總結適合絕大多數農村,尤其是邊遠落後農村迅速發展的路子,找出一個可以全面推廣的典型經驗。我們之所以急於到五蓮去,就是因為那裡是山區,便於完成我們的‘尋找’。現在可以說,我們已經找到了目標,這就是咱們的小桑園。羸官同志,聽說你那裡很有一點大農業的樣子,是不是?這很可貴嘛!」

他側身與隨同的兩位幹部商量了幾句,說:

「就這樣決定了,我們在這裡多住一天,會議結束後先到羸官同志那兒看一看,明天到北片和西片去轉一轉。至於五蓮那邊,請縣裡通知他們一聲就行了。」

這個決定不亞於千百句頌揚,使祖遠、鎮委書記喜不自勝,也使初勝利、張仁這夥北片和西片的黨政首腦們受到了鼓舞和感染。他們簇擁羸官來到邢老面前。那邊立時響起開朗、舒展的笑聲。

沒等宣佈散會,嶽鵬程便拉著楊大炮幾個出了會議室。他大聲地與他們開著玩笑,甚至搬出十分粗俗的語言動作。但在內心深處,多少年裡,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遭受冷落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