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騷動之秋 劉玉民 第2頁,共2頁

徐夏子嬸連忙扭進裡屋。大勇招呼兩個大夫,提著急救器械也隨了進去。

徐夏子嬸和大勇,是三年前從縣城回到村裡來的。每月四十五塊二毛工錢的丈夫死去,依靠糊火柴盒的極其微薄的收入,實在難以敷衍縣城裡一日三漲的生活花銷。剛剛退學的大勇當了臨時工,徐夏子嬸也不得不抹下臉,每天到垃圾場去尋找生路。那時大桑園已經發生了鉅變,嶽鵬程已經成了全市乃至全省、全國知名的「農民企業家」、「農民改革家」。縣城裡許多人,包括一些國營職工和領導幹部的親屬,都發海潮似的朝大桑園湧去。但徐夏子嬸想也沒敢想。淑貞結婚後,帶著嶽鵬程回家向母親謝罪。徐夏子嬸二話不說,把一盆髒水潑到兩人身上。淑貞抱住她的腿苦苦哀求,腦門撞到石塊上流了一臉血,徐夏子嬸連一把止血的鍋臉子灰也不肯給,生生把兩人趕出家門。因為這,淑貞回去幾乎沒丟了命。事隔兩年,他們的第一個孩子——羸官,過週歲生日時,淑貞託人去找徐夏子嬸,想回去或者搬老人家到自己家來看看外孫。徐夏子嬸一口咬定,她的閨女死了,她沒有「大喪院」

見不得人的親戚,更沒有什麼外孫子。她頭頂未生慧目,自然無從想見「大喪院」

會在。夜之間,變成「大富院」「大福院」。但她實在把事情做絕了。她知道,就是自己投了河上了吊,淑貞兩口子也絕不會再登自己的門檻了。

那年臘月她病倒了。一病二十幾天,看病抓藥找不出一分錢,大年三十,兩眼睜睜躺在炕上等死。約摸到了下半晌,院外好象駛過一輛汽車,窗上的玻璃嗡嗡響了幾下。一陣急遽的腳步聲從院裡傳進正屋,髒得發黑的門簾驀地被撩開了,一聲「媽呀」的呼叫,淑貞帶著滿臉淚水,撲到了她的身上。

徐夏子嬸只當做夢,夢裡邊禁不住摟住淑貞,把渾黃的老淚灑到女兒胸前。

她立刻被送進了醫院。

出院的那天,嶽鵬程也來了,坐著那輛好不威風的紅旗轎車,他曾發誓一輩子不見這個可惡的老太婆的面兒,但他終究不願傷了淑貞的心,不得不親自出面,把徐夏子嬸母子搬回大桑園落了戶。……

「貞子,你真個是病啦?」

進到裡屋,徐夏子嬸便上炕摸淑貞的額頭。兩個大夫按照大勇的吩咐,也把血壓表、聽診器一齊擺了出來。

淑貞挺身坐起,推開徐夏子嬸的手,朝大勇啐道:「讓你回來,誰讓你把醫院也搬來的?」

大勇露出一臉苦相:「電話上說你病了,我以為……」

「你以為麼個?我不死,叫你就當聽不見是不是?」

徐夏子嬸鬆了一口氣。兩個大夫知趣地連忙退去。院外一聲笛鳴,救護車開走了。

大勇有些侷促地坐到沙發上,把一肚子疑惑,集中到牆上掛著的那張結婚照上。

結婚照早已褪色,照片上的淑貞和嶽鵬程,看上去竟然有幾分滑稽:小平頭,小刷子辮兒,一臉呆相,一身泥土腥子氣。

「昨夜裡,你到哪兒去了?」

大勇聽出是問自己,肚裡的那顆心一下提到胸口。昨晚他和胡強在園藝場喝酒喝到電視播音員道過再見,出來又醉醺醺地闖進福利廠那個漂亮的小啞巴宿舍去糾纏了半天,逼得小啞巴幾乎要跳樓。淑貞一問,他以為露了餡,心想這下完啦,臉上卻極力做出平靜的樣子。

「要蓋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夜裡不出去跑,還有麼時候……」

他眼皮耷拉著,眼珠烏溜溜地在淑貞臉上搜尋,心裡在緊張地編著否認與小啞巴有過任何接觸的謊言。

淑貞未生疑竇。大勇在商場找了個物件,預定新年結婚,正在操辦蓋房子,她是知道的。

「見到你大哥幹麼好事了沒有?」

蓬城一帶習俗,姐夫也稱哥。大哥、二哥、三哥,分不出大二三的,稱哥或大哥。

「我怎麼見著俺大哥來?昨夜裡我回來得晚,今天他不是開會去了?」

「不是問這兩天。是問你這幾個月、這幾年,你看見沒看見他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大勇被搞迷瞪了,懸在半空的心卻放歸原處。

「不三不四的人……那些來參觀和做買賣的,麼路人沒有?誰知道你問的是……」

倒是徐夏子嬸以女人特有的嗅覺,嗅出了門道,伸手關上屋門,瞅準大勇說:

「你姐問的是女的,騷狐狸精!」

銀屏拿本小說要出門找同學,經過母親屋外,正巧聽到裡邊的問話,連忙推開門,問:

「狐狸精在哪兒?小舅,你抓的?讓我看看!」

大勇不回聲。徐夏子嬸忙把她推出門,嗔道:「大人說個話兒,小孩子聽得個麼勁兒嘞?還不快走你的!」

「走就走!」銀屏撇撇嘴,出門,又回頭道:「媽,我和巧梅出去玩,拿了二十塊錢,晌午不回來!」

沒等淑貞回聲,人已不見了影兒。

大勇這時已經弄清了淑貞火燒火燎找他回來的意思。對於嶽鵬程與秋玲的關係,他早就隱隱約約聽到風傳。有一次,他還碰見秋玲臉腮紅紅,從嶽鵬程辦公室的裡間屋裡出來。那裡間屋,平時嶽鵬程是很少讓人進去的。但他從來不敢多想,更不敢打聽或透露一個字。這不只因為沒有肯定的根據,更因為他眼下所得到的一切,日後將要得到和可能得到的一切,都一點兒也離不開那位大權在握的姐夫哥。任命他當財務科長時,嶽鵬程把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讓你幹,是因為咱是一家人。

不憑這個,選二百個財務科長也輪不到你徐大勇。聽話、幹得好,虧不了你。想耍耍心眼兒,或者背地裡搗搗鼓鼓,也行,不過我這個姐夫哥可不是供養神的。到時候,把一月三百塊的工錢給我留下,從縣城當臨時工翻砂來的不是?還給我回縣城翻砂去!」

查問姐夫哥的隱私,如果是別人,就算是公安局長坐對面,他也不會吐一絲絲兒給你。不信?咱徐大勇男子漢一條,誰能砍了腦瓜子去不成!

然而,現在查問的是姐姐,對自己和母親患重情深的姐姐……

「你姐問你哪?」

徐夏子嬸催促著,語氣裡已經迸出吃驚和憤恨的火星。

「光是問我,我怎麼知道!」大勇支吾著,還是拿不定主意怎樣回答。

「你整天跟他屁股後邊轉,麼事兒不知道?我都知道了,你還敢給他瞞著!就是跟彭彪子家的那個不要臉的騷狐狸精!你還不說!」淑貞又落下一串辛酸。

哎呀!姐姐什麼都知道啦!大勇心中不禁跳了幾跳。

徐夏子嬸聽淑貞點出名姓,剜著大勇的腦門,罵起來:

「你這個不爭氣的小東西!你倒是說呀!把你姐氣死,看你還娶得上娶不上媳婦!」

大勇對徐夏子嬸的指責向來牴觸,沒有好氣地一偏腦殼,說:

「我不爭氣?你爭氣!那些都是外邊那些人瞎嚷嚷,你讓俺姐都聽信了,去跟俺大哥打離婚,你就舒坦啦?」

徐夏子嬸被頂了一個踉蹌。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嘴空自張了幾張,沉下心,瞅了淑貞幾眼,又朝大勇喝斥道:

「你個不懂事的小東西!你這是成心要給你姐惹氣生!外邊下蛆的人多啦!編筐造簍挑撥離間的事多啦!你都回來胡說?看我不把你個嘴巴子撕爛!」

罵過,真的下炕來揪大勇。

淑貞從大勇的神態話語裡,已經證實了想要證實的事。她好不悲哀。見母親和弟弟並沒有為自己撐腰出氣的意思,越發像吞了黃連普膽,「哇」地聲撲到炕上,號啕起來。

徐夏子嬸連忙推大勇出去,隨之關嚴門窗,脫鞋上炕,拍著淑貞的身子勸著:

「貞子,你可別!……」眼裡也酸溜溜地滾下兩行老淚。

「你走!你走!我不要你管!……」淑貞悲槍的哭喊,使得屋頂籟籟,像是要塌落下來一般。

窗外,躺在陽光地裡的愷撒,發出幾聲粗重、雜亂的吠叫。屋頂一群鴿子,撲楞楞飛上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