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冠在秋天豐滿神秘的原野上行駛,窗外四處炫耀著令人心醉的色彩,嶽鵬程眼珠兒似乎也沒有轉動一下。
車內舒適幽雅。他從小冰箱裡取出桔子水吮了一口,把可以前後移動的座位調整到最佳位置,便閉上眼,半躺半倚地進入到出神入化的境地。
溫柔的歌聲徐徐入耳。前排座臺上精巧玲瓏的寶塔形香盒裡逸出淡淡的馨香。
茶色玻璃遮住了耀目的陽光。緩緩吹拂的冷氣,旋即把山風豔陽的痕跡清除得乾乾淨淨。
從反光鏡中注視著排座位的小謝,悄然地把收音機的音量擰小,目光前視,極力把車開到最平穩的程度,生怕驚擾了嶽鵬程的「黃金夢幻」。
「黃金夢幻」!這是屬於小謝的版權。只有小謝知道,在催人昏睡的長途旅行和只有幾公里甚至幾百米的行駛中,這位嶽鵬程生出過多少荒唐絕頂、終了卻贏得成功和讚譽的夢幻。這輛在長安街上行駛也無人敢於小視的轎車,最初只是一輛價格一萬五千元人民幣的八成新的小上海。那時已經夠威風的了,縣委書記也望塵莫及。小謝,這位跟著嶽鵬程推著獨輪車從田野裡走出來的小夥子,是帶著一臉蜜糖般的笑登上那個駕駛臺的。僅僅一個月。駕駛臺上還沒有能夠留下他的手溫,車就被人開走了,他的笑臉也被人開走了。可一星期後,嶽鵬程帶著他從一座撤消的軍營裡,開回了一輛嶄新的紅旗牌。而且,小上海賣得的四萬五千元人民幣剩下了一半。那是全縣乃至全市第一輛小紅旗,小謝開到哪裡,哪裡總要圍上驚訝羨慕的人群,連頤指氣使的交通民警也從不敢放出紅燈。然而一年後,小紅旗又變成了一張八萬五千元人民幣的支票。帶上這張支票和小上海掙下的那筆款子,小謝和另一位司機,從廣州一口氣開回一輛皇冠一輛藍鳥。
三年,一輛半新的小上海變成了兩輛嶄新的高階進口轎車,一萬五千元人民幣無形中翻了十幾個跟斗。更有意思的是還落下一串人情。那些留下支票現金開走小車的人無不感恩戴德,留下幾籮筐酣言蜜語,有的還要額外破費上一番。
「俺那書記兩眼一闔,票子就嘩嘩地朝腰包流。那些縣長市長哪兒擺!」小謝逢有機會總要誇,由衷地、得意非凡地誇。他對嶽鵬程的崇拜,是決不遜色於對待當今世界上任何一位偉人的。
嶽鵬程此刻的心緒,實在卻與「黃全夢幻」沒有關係。
捕鷹的歡樂沒有留下多久。胡強的幾句含含混混的話,一直在腦子裡翻轉纏繞:……
淑貞把大勇找回家去了……好象是因為秋玲……
對於胡強的忠誠嶽鵬程並不懷疑。這不只因為那小子在城裡開車軋死過人,被他好不容易保下來,弄到村裡當上治保科長,還因為他與那小子的老舅,原縣委組織部長、現任縣人大常委副主任的陳大帥,有著很深的關係二大白天上班時間,淑貞把身為公司財務科長的大勇找回家,會有什麼事情呢?因為秋玲的事,因為秋玲的什麼事兒?難道自己與秋玲的關係,被淑貞發現了什麼?……
嶽鵬程心尖一跳,額頭上立刻感到了一層燥熱和潮溼。
難道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按照秋玲約定的時間,嶽鵬程提前趕到辦公室,擦了桌子茶几,又把裡間的床鋪收拾了一番。這裡曾經印下他和秋玲的許多記憶。只是近半年裡,秋玲輕易不肯到這所辦公室裡來了,尤其不肯進到裡邊的屋子裡去。這使他只能在時時生出的期待和焦灼中,忍受煎熬。
「晚上我找你有事。」下班前,在樓梯上,他們擦身而過時,秋玲輕聲說。
「到我辦公室?」
秋玲眼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流波,她點點頭:「好吧,八點我來。」
如同天邊的一片彤雲,夢中的一隻仙鶴,秋玲飄然而去。
樓梯上傳來一個供銷員與幾個前來求援的客戶道別的聲音。嶽鵬程快步登上去,以難得見到的熱情把客戶留下來,並且帶到賓館小餐廳,要了幾味海鮮、幾瓶青島啤酒。客戶們千恩萬謝,臨走也不明白這位大名鼎鼎、往常連面兒也難得見到的大桑園村黨總支書記、遠東實業總公司總經理,今天何以如此慷慨盛情。
錶針指到七點四十五分時,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嶽鵬程立刻拿起一張報紙,坐到沙發上。他不願意讓秋玲看到自己心神不寧地等待著的窘態。與女人交往,與比自己年輕得多的心愛的女人交往,是不能不講究一點謀略的。這半年,他對秋玲和秋玲一家關懷備至,卻從未對她有過絲毫勉強。女人的心柔弱而堅硬。征服女人的心也只能如此。他知道秋玲是不會忘掉他的,會同以前一樣時常到這裡來的。當然,除了關懷體貼之外,他還有另外的考慮和辦法。沒想到他的「考慮和辦法」尚未付諸實施,秋玲便飄然而至。
女人哪!女人哪!
樓梯的腳步聲傳到門外,推門而入的是司機小謝。小夥子的未婚妻要回縣城的家裡去,小夥子問書記晚上用不用車。
「你去吧,把車也開去,讓她爹媽開開眼!有人問,就說到縣裡接我。」
小夥子歡蹦活跳地去了。樓梯一直沒有再響。
七點五十五……八點……八點五分……
嶽鵬程覺得身上好象有一些蟲子在爬,沙發上也像被誰點著了一團火。他跳起來,走到窗前,掀起紫色和乳黃色的雙層窗簾,朝樓下左側的那條衚衕張望。
還是不見人影!還是不見人影!
他心煩意亂地將報紙丟在沙發上,坐到寫字檯前的藤椅裡。驀地,他驚住了:
對面靠牆的高背沙發椅上,一個姑娘正朝向這邊在笑。
那笑像是欣賞又像是諷嘲。夜的沉重顯示出兩排潔齒的銀亮;額頭,如同一片落雪的原野;原野下方,兩抹濃眉下鑲嵌著兩顆星辰;鼻樑挺秀猶如一架山脊;一頭濃髮,鳳尾菊似地在腦後和頸下恣意飄逸和流瀉。她向牆邊伸出纖細的食指,柔和的、乳白色的日光燈的亮光,立刻使她周身閃射出春天的光環。那光環遮蔽了那眼角上的幾道細密的褶子,和褶子下方的眸子裡隱隱外洩的某種憂鬱和不安的情絲。
「秋玲!……」
嶽鵬程帶著喜悅的衝動,上前拉起了那雙姑娘的小手。
那手柔軟滑膩,像是一塊溫熱的海綿。一股電流經由海綿傳到神經中樞,嶽鵬程就勢俯下身去。
那隻手把他推開了:「你別亂動,我找你有事兒呢。」
「有事兒就那麼急,還耽誤了……」
「你想不想聽?不想聽我立馬就走!」語氣中沒有迴旋的餘地。
「好!聽,秋玲的話咱還敢不聽!」
嶽鵬程乖乖地退回到沙發那邊,隨手丟過一袋高階酒心糖。
「我準備結婚。」
「結婚?」
嶽鵬程的眼珠驀地凝住了。他差一點跳起來,眼珠幾乎滾落到猩紅色的化纖地毯上。
「我想你應該理解我。」秋玲把低垂的眼簾挑起,審視的目光中流露出溫和的期待。
「和誰?」終於問出一句話。
「賀工,賀子磊。」
果然是他,這個被收留的「壞分子」!一個月前,嶽鵬程就風聞秋玲同這位流浪工程師有了關係。但他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得這樣快。
「他以前那些事,都瞭解清楚啦?」
「那是那個書記對他的陷害。」
「這麼說已經決定了?」
「我想是。」
靜默。好難捱的……
窗外漆黑。有風。風象一個頑皮的孩子,悄悄地嘗試著揭開那道厚實的窗簾,窺探那背後的秘密。驀地,窗簾果真被揭開了,沉悶的屋子裡透進了夜的神奇和美妙。
嶽鵬程在整潔的地毯上踱了幾步。然後回到藤椅中,從寫字檯裡拿出一盒煙,點上一支,用力吸了一口。
煙霧瀰漫了他的臉,瀰漫了秋玲的視線。
因為胃病和咽炎,他的煙已經戒了將近一年。那是秋玲勸誡的結果,但此刻秋玲只能眼睜睜看著,壓抑著幾次衝湧上來的勸告的意念。
「今天你是專門來告訴我這件事的是嗎?」嶽鵬程咳嗽著,但心緒顯然已經平靜下來。
「是。」秋玲的臉忽然有些燥熱,目光盯到寫字檯一邊。那裡有一個已經成了裝飾品的絳紅色的自立式自動旋轉石英電暖器。
「如果你能諒解我的話,我還想求你辦一件事。……」
「諒解你?」嶽鵬程捐唇沉吟,片刻身體向後一仰,顯示出一種熱情爽快的樣子。「你要結婚是好事,我有什麼不諒解你的?咱們一起走過這麼多年,論功勞論情誼,只要我嶽鵬程在大桑園還說了算,你秋玲有麼事就說吧!」
秋玲反倒吞吐了:「我只是想……」
「要蓋房?要地基還是要材料?」
「不,我只是想把他的戶口……」
「哦,戶口落下才好結婚。」
嶽鵬程沉吟地屈了屈手指,眉頭微微蹙起:「秋玲,遷戶口的事上邊已經卡死了,這你知道。尤其像賀工,屁股後邊還拖著一條尾巴,恐怕更難。」
屈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彈了幾下,忽然一揚下頷:「這樣吧,我親自來辦。保準誤不了你的好日子,行不行?」
秋玲顯然被感動了,眼眶裡濺出幾顆明亮的淚花。她直視著站到面前的嶽鵬程,貓兒似地任憑他把她的小手握進兩隻寬厚、堅實的掌中,並且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串重重的熱吻……
沉思中,嶽鵬程情不自禁地揉了揉手掌,又舔了舔嘴唇,姑娘小手的溫潤和紅唇的甜膩,彷彿還沒有消失。
淑貞會發現什麼呢?大勇又會知道什麼呢?
淑貞是個有血性的人,果真發現了他和秋玲的曖昧,肯定會掀起一場大波。然而這怎麼可能呢?昨晚的事,就是那樣簡單。迅速和秘密的嘛!……或許因為別的什麼事,淑貞姐弟和秋玲發生了衝撞?一定是為的那條衚衕,大勇那小子偏要把房基向外挪出一磚,真是豈有此理!……對,一定,一定就是那條衚衕了!……胡強這小子聽見風就是雨,回去非狠狠敲打敲打不可!……
小皇冠在嶽鵬程的思緒中駛進一所大院。沒等停穩;一位幹部便跑過來開啟車門,對嶽鵬程說:
「人都齊了,縣委祖書記和省裡的邢老都來了,就等你了。」
嶽鵬程下車,隨手把車門一甩,一陣輕鬆的小跑,朝一色白玉石鋪成的臺階上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