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紅雨進了院門,發現廂房門前有些異常,看見梅蘭從堂屋出來,問道:「媽,史先生他們回來了?」梅蘭皺著眉頭,看看院裡晾曬的衣裳,憂心忡忡道:「人往高處走,他們搬走了。這房子不知道又要租給什麼人……千萬別租給不三不四的人。前兩天,報紙上登了出租屋的事,有的租給造假藥的,有的租給了販毒的,有的租給了三陪小姐。你一開院門,嚇我一跳。安靜的日子沒有了。」梅紅雨把腳踏車放好,「要搬家了,也不說一聲。他回去離婚,也沒有瞞我們,搬家的事為什麼要瞞?」梅蘭拿起掃把掃著院子,說道:「你這個紅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我們和他們是什麼關係?不過是臨時鄰居。人家憑什麼要告訴你?自家門前雪能掃乾淨就不錯了。只要這房子別租給壞人,就燒高香了。」
梅紅雨換了衣服,陰著臉從屋裡出來,「我去接個外地來的同學,晚上不在家吃飯了。是不是他們自己來搬的家?」梅蘭道:「這個我不知道。沒看見史先生和楊先生。金董事長領著一干人,一會兒工夫,就搬走了。」梅紅雨道:「你沒問問他們搬哪裡去了?」梅蘭搖搖頭。
梅紅雨帶著一臉疑問,走著出去了。梅蘭吩咐道:「千萬別喝酒。晚上早點回來。」梅紅雨答應著,心裡想:這件事史天雄到底知不知道?
史天雄離開西平後,金月蘭召開董事會,做出兩項決定:一是購買一輛桑塔納2000,一是為總經理史天雄和組織計劃部經理楊世光租一處兩室一廳的單元房。中國畢竟是中國,「都得利」這麼大規模的公司,沒有一輛小轎車,公司總經理住處沒有電話,沒有衛生間,實在說不過去。這是史天雄來西平後,金月蘭第一次行使董事長的權力,做出的第一項決定。江榕提出給董事長金月蘭、總經理史天雄和組織計劃部經理楊世光配發手機,金月蘭也答應了。
把史天雄和楊世光的家,搬到明光村小區後,金月蘭感到心裡多少有點不安。畢竟,做這些事情,有點不符合金月蘭這一年來一貫的做事風格。她決定親自去車站接史天雄,在第一時間告訴史天雄這些情況,免得史天雄產生什麼誤會。從公司回到家,換好衣服,金月蘭正經八百坐在梳妝檯前。開啟只用過有限幾回的化妝盒,金月蘭兀自紅了臉。
金晶晶伸著懶腰捶著背從自己房間走到金月蘭的房間,自言自語著:「七月,黑色的七月,你剝奪了我多少休息時間!可恨的高考……咦,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你終於知道化晚妝的重要了,真是一個偉大的進步。我猜猜,女為悅己者容,史天雄肯定已經獲得自由了,你準備去車站迎接他。我猜得對不對?」金月蘭又羞又惱,把首飾盒猛地關上,「你這個多嘴的死丫頭!沒大沒小的,小小年紀,想這麼複雜的事幹什麼!我化不化妝,與他自由不自由,有什麼關係。去去去,忙你的去。」金晶晶嬉皮笑臉趴在梳妝檯邊上,用手支著腮,說道:「你看你的臉,都成紅布了。史天雄敢跟陸震天的女兒離婚,證明他確實是個男子漢。你們以前相互之間又有好感,現在果真能走到一起,挺好的。我說過,只要史天雄身份改變了,我支援你們鴛夢重溫……」
金月蘭生氣地站起來,「你這個死丫頭,想幹什麼?」
金晶晶搖搖頭道:「心口不一,你們這代人,真是沒救了。我只是想幫助你。你想想,史天雄現在對全世界的女性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多了一個當元帥夫人的機會。書上說,想當元帥夫人,一定要在元帥還是士兵的時候,看上他,嫁給他。現在務實的新新女性可不這麼看。白領麗人和大學生想些什麼,我不知道。我的同學小麗,現在已經不怎麼聽課了,整天想著一步到位嫁給一個功成名就的男人。上個月,她希望見到的男人年齡不要超過三十五。這個星期,她又把年齡放寬到五十五了。她最近正在研究《婚姻法》和《遺產法》。媽,你千萬別想著沒有人和你競爭……」金月蘭大怒,一巴掌拍在梳妝檯上,「晶晶!你是不是想氣死我呀?啊?你把你媽當成什麼人了?你滿腦子裝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你不願意我再嫁人,我就陪你過一輩子算了。媽做的一切,不都是為了你?想不到你你你又諷刺又挖苦,什麼難聽你專說什麼……你……」
金晶晶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囁嚅著:「媽,媽,你別誤會。我,我並不反對你再婚。前些天,我又見到我爸了,他剛從拘留所出來,捱了不少打,人也變了,怪,怪可憐的。他,他給人做假賬……現在,他住在……」金月蘭抹一把眼淚,狠狠地瞪了女兒一眼,「你少在家裡提這個刁明生!現在你還沒到十八歲,法院把你判給了我,十八歲以前,我有權對你的行為提出要求。你要嫌跟著我不自由,明年你可以自由選擇。你可以告訴刁明生,別再動什麼復婚的念頭。他把我害得還不夠苦?」說著,出了臥室。金晶晶眼淚汪汪跟到衛生間門口,倚在門框上說:「媽,你千萬別生氣。我真的希望你能嫁給史天雄。以後,以後我再也不在家裡提說我,我……刁明生了。」金月蘭把臉擦乾淨,胡亂塗了一點潤膚霜,出去了,拉開門,扭頭丟下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金晶晶悶坐一會兒,也騎車出去了。轉了一會兒,就轉到了刁明生現在居住的一條老街上。刁明生從看守所出來,原先住的白菊花的一套房子已被法院拍賣,他只好回到老宅屬於自己的一間小屋裡。金晶晶下了腳踏車,走到小屋的門口,看見刁明生正在準備晚上的飯菜,小案板上沒有一絲肉和一塊骨頭。
刁明生沒想到女兒會突然間出現在這裡,面露窘態,下意識地站在門裡,擋住晶晶的視線,難為情地說:「晶晶,你,你吃飯了沒有?」金晶晶低著頭道:「什麼收入也沒有,今後你靠什麼生活?」遞給刁明生一張報紙,「會展中心正在開秋季人才交流會,你去試試吧。」刁明生接過報紙,搖搖頭,「我去過了。應屆大學生,一群一群沒著落……那些體面的位置,都是給三十五歲以下的年輕人留的……晶晶,你別管我了,這種社會,餓不著我。」金晶晶擔憂道:「你千萬別給人做假賬了。這種違法的事,做不得。」刁明生活動活動胳膊腿,「我再也不做了。看守所真不是人呆的地方,犯人和警察都很會打人,到現在,我的骨頭還在疼。你放心,我再也不做丟你們臉的事了。」指指門外放著的一輛用腳踏車改裝的破舊小三輪,「一早一晚,用這輛車拉拉客人,餓不著。等我身體好一點,我……」
金晶晶從口袋裡掏出兩張五十元錢,遞過去,「買點肉買點油,天天吃青菜,怎麼行。」刁明生大窘,結結巴巴道:「我,我有錢。我,我這兩天胃口不好……我不要。」金晶晶把錢朝刁明生手裡一塞,「拿著!你繃什麼面子!這些教訓,你可都要記住啊!我可能要有後爸了……我媽這些年太辛苦了,我沒有任何理由反對她再婚。再說,你也把她的心傷透了,又不爭氣……」刁明生眨著眼睛說:「肯定是那個姓史的。他是個靠得住的男人,跟我比,一個天,一個地。晶晶,你千萬別惹你媽生氣。她真不容易。」
金晶晶沒再說什麼,騎上車走了。刁明生看看手中的一百塊錢,蹲下去,眼淚滾了出來。
這時,史天雄拎著小旅行包,懷著一言難盡的複雜心情,隨著人流,出了出站口。沒有看見「都得利」的人,史天雄只好站在出站口外面等候。楊世光說要在車站給他一個驚喜,他必須等到「都得利」的人。
梅紅雨遠遠地看一會兒史天雄,忍不住走了過去,閃到史天雄背後,突然拍了一下史天雄的肩頭,把腰彎了下去。史天雄扭頭四下看看,只聽到格格格的笑聲,沒看見人。梅紅雨一臉壞笑,捂著肚子站了起來。這一幕恰恰被匆匆趕來的金月蘭看到了。金月蘭心裡一亂,本能地閃到一個磁卡電話亭後面。
史天雄笑道:「你這個鬼丫頭。你怎麼會在這裡?」
梅紅雨正經八百說:「專程來接你。剛才,我到花店去買遲開的玫瑰,可惜他們沒這個品種,只好空手來了。」史天雄疑惑地重複一句:「遲開的玫瑰?沒聽說過。」梅紅雨笑了起來,「你真沒幽默感。你現在就是一朵遲開的玫瑰。可惜已經栽到別的地方了。」朝史天雄伸出手,「你有兩喜需要祝賀。一、你剛剛得到了比生命和愛情都珍貴的自由,值得慶賀。二、你今天已經用不著住在牌坊巷這個貧民窟了,喬遷之喜,也值得慶賀。」握住史天雄的手,看著史天雄的眼睛。史天雄道:「搬走了?那兩間房怎麼處理的?這,這是誰的主意?」梅紅雨眯著眼睛道:「看來你是真不知道。房子是劉老頭的,怎麼處理是他的事。能聽見你說句實話,我們就滿意了。我接的車晚點了,接你的人也晚點了。你們董事長親自來接你了。面子不小。」
史天雄看見金月蘭走了過來。金月蘭解釋道:「世光開著新買的車來接你,路上堵車了,我只好下來換了三輪。還是梅小姐來得早,先把你接住了……」梅紅雨緊接道:「我還沒有資格來接史總。我是來接我的同學,車晚點了,碰上了你們史總。再見了,史先生,歡迎你,還有楊先生常回牌坊巷看看。」說著,人已經跑沒影了。
金月蘭藉機說了買車、搬家的事,最後說:「這事應該等你回來再說,可世光和江榕他們都怕你再拖,我就做了一次主。」事情木已成舟,史天雄只好說:「這是好事。眼看就到冬天了,我正愁沒法洗澡呢。」
一路上,史天雄簡單說了這幾天做了什麼事。說到陸震天要認幹閨女,金月蘭大受感動,問道:「他真的這麼說過?」史天雄道:「他認為在血統上,你更像他的親閨女。」不知為什麼,史天雄省略了陸震天對他和金月蘭關係的評說。
第二天,史天雄一個人去看了毛小妹管的淨菜加工廠。搬家之後,梅家母女的安全問題實在讓他放心不下。再說,陸承偉已經用高薪聘了梅紅雨的男朋友當自己的吹鼓手,究竟是何用意,難以斷言,這種時候,對梅家母女的不管不問,實在說不過去。
毛小妹感嘆一番蔬菜品種太少,又說道:「最近小妹牌饅頭銷路很好,全部用的是河南面粉,一點都不摻本地面粉了。原先,我以為是咱們這裡的人根本不喜歡吃麵食。後來,我想問題可能不在這兒。你想,東北的大米不是也比咱們這裡的大米好吃嗎?我去農科所問了一個專家,才知道這裡面有科學道理。原來,咱們南方的小麥,是白天養花,性熱,不能常吃,常吃會上火,一上火就不想吃了。北方的小麥是晚上養花,性溫,常吃不上火還養人。你看你在北方長大,比我們為民高半頭,大一圈。這個秘密我誰都沒說,只是要求他們一點都不能摻本地面粉。只要咱們能把質量保證了,過個半年一年,全西平人恐怕都要挑咱們的饅頭買了。一天一人吃一個,至少能賣一百萬個,一個賺兩分錢,就是兩萬塊錢呢。這一算賬,把我嚇了一跳。實際上,每天能賣出去十萬個,就不得了。」史天雄用開玩笑的口氣感嘆道:「小妹,這仗你可是越打越精了。再過兩年,我這個總經理就該讓位了。金總說,她和小江找你談過入黨的事,你說你還差得遠,我看你差不多已經夠格了。寫個申請吧。黨組織的大門,永遠向中國各種優秀人才敞開。」毛小妹感動得不知說什麼才好。
臨走時,史天雄說起了老房東母女,「我們的老房東是母女倆。應該是老鄰居,我們住的兩間廂房,房主是另外的人。母親以前在雲南當過知青,得了一種很難治的病,早病退了。女兒在一家日資企業工作。我們搬走了,如果房東把房子租給一些不安分守己的人……記得前一次你說過想租兩間房當倉庫,不知道落實了沒有?」毛小妹道:「史總想得可真周到。我們把這兩間房租下來,再聘這位有病的大姐當個保管員,一個月可以給她開兩百元工資。這件事,我明天親自去辦。」
史天雄掏出一個紙片遞給毛小妹,「俗話說,五百年修來同船渡。我們做了大半年鄰居,也是有緣分。這上面寫著我的新住址和電話號碼。明天,你把這個條子交給她們。告訴她們,我忙過這一段,一定去看望她們,再告訴她們有困難了找我。」
毛小妹拿著小紙片站在加工廠門口,目送史天雄遠去,心裡道:天底下還是好人多呀。正在街邊胡思亂想,忽聽有人喊她嫂子,定睛一看,周小全騎著一輛半舊的摩托車剎在眼前了。毛小妹下意識地向後躲閃一步,「你這個死小全,嚇死我了。你這是……」周小全道:「嫂子,我已經正式到街道辦事處上班了。官不大,只是一個小小的市場管理員,股級幹部都算不上。這條街,凡是搞經營的門臉和攤位,都歸我管。嫂子,小妹姐,小全忘不了你對我們家的關照。我用不著跳錦江了,真好。嫂子,我終於可以報答那些對我有恩的人了。從此以後,你們這個加工廠,每月的衛生費全免。這兩天我一直在熟悉環境,連家都沒回,晚上在辦公室的鋼絲床上睡。熟能生巧,我懂。等我在這裡站穩了腳跟,我一定設家宴答謝你們。不是你和為民哥提醒,我也想不到給小琴和兒子留五千塊,說不定小琴就跟我拜拜了。現在好了,家庭穩固,兒子白胖,新生活充滿陽光,真好。真他媽的好哇,好!這社會還能為我這種生活在最底層、過了幾十年暗無天日生活的人,留下這樣一條路,也真他媽的好哇!這是真心話。真心話已經沒有多少地方敢說和可以說了。姐,我真的太高興了。嫂子,我會好好珍惜我拿命賭來的機會的。古人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說得無比的好。嫂子,我得走了。」也不等毛小妹做出什麼反應,一擰油門,突突突地走了。毛小妹聽得雲山霧罩,不知該替周小全慶幸,還是替他擔憂。
第二天下午,梅紅雨下班回到家,梅蘭馬上向女兒宣佈了自己已經再就業的訊息。梅蘭把小紙片交給女兒,感嘆道:「想不到咱們還能遇到這麼好的人,這麼好的事。」再次就業的喜悅,讓梅蘭變得既年輕又充滿活力。梅蘭又說道:「這牌坊巷住了幾十年的鄰居,有多少都是老死不相往來。我聽說大多數住在單元房的人,住幾年還不知道對門姓甚名誰。前幾天,報上登了個文章,說一個小偷去偷一家人。沒偷到東西,這家讀高中的女兒回來了,小偷就躲到床下邊。晚上十來點,小偷見沒男人回來,爬出來要糟蹋這個姑娘。這姑娘大呼小叫,嚇得小偷要跳陽臺逃跑。可是,就是沒人來管這種閒事。小偷膽子大了,把姑娘從陽臺捉到屋裡給糟蹋了。第二天早上,和不三不四的女人混一夜的爹回到家,大出血的女兒,已經快不行了,家裡值錢的東西都叫小偷拿走了。報上說這些都市人都患上了冷漠病。這個史先生對我們可真沒說的。好人,真是雷鋒轉世了。」
這件事情,徹底改變了史天雄在梅紅雨心目中的形象。她開始自覺不自覺地把史天雄當成一個男人重新認識了。這是一個像山一樣穩重可靠的男人。這是一個可以託付終身的男人。在這個不眠之夜裡,發生在史天雄和梅紅雨之間的很多細節,都被梅紅雨發現了新的意義。史天雄看她時,眼睛裡漾溢的不只有父輩的慈祥、兄長式的關愛,還深藏著純粹的男人對女人的欣賞甚至是讚美。史天雄不願意讓她到陸承偉的公司,也許更多的是出於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嫉妒。史天雄其實根本不想搬家,金月蘭搞突然襲擊,只能證明這個優秀的女人已經覺察到這個小院存在著讓史天雄難以割捨的東西。
第二天,梅紅雨接到男朋友古狼的一個傳呼,才忽然想到昨晚回顧和史天雄的交往時,自己已經把古狼給忘掉了,心裡對古狼隱隱生出了幾分愧意。這種情感上的游弋,對於熱戀中的男女,應該是不能放縱甚至是不可寬恕的。晚上,當梅紅雨看到古狼用在承偉實業領到的第一個月工資,給她買的第一件價值超過千元的時裝時,她激動地用熱烈的長吻,對自己在情感上的游弋做了懺悔。古狼提出要梅紅雨跟他到皇冠大酒店他的辦公室兼臥室去,專門強調那間房裡二十四小時有熱水,可以從容而文明地溫習一下伊甸園吃禁果的遊戲。梅紅雨一口回絕了:「我永遠不會在酒店、賓館跟你做愛。我永遠不會去承偉實業分給你的房間。」古狼有些羞惱,諷刺梅紅雨自作多情。
這對戀人最終鬧個不歡而散。梅紅雨把時裝帶回家,試都沒試就把它扔到衣櫃裡去了,因為這件衣服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在引誘她破壞她做人的基本準則。古狼已經不習慣住在文聯的筒子樓裡,更別說在筒子樓衛生條件極差的房間裡跟女朋友做愛了。古狼約了幾個朋友,在玩具酒吧瘋了大半夜。這時,他們還沒意識到,因為西平有了史天雄和陸承偉這兩個人,他們之間的戀愛關係已經變得脆弱起來。
史天雄提議由「都得利」公司和陸川縣共同出資,在陸川縣建一個時令鮮菜基地和一個高檔水果基地。這個怎麼看都是雙贏的計劃,也得到了陸川縣的熱烈響應。季節不等人,在史天雄的再三催促下,陸川縣縣長秦思民終於坐到了史天雄的辦公室。可是,談了半個小時,史天雄發現對面這個老同學好像還沒有進入情況,不禁有些詫異,盯著秦思民問道:「你還猶豫什麼?難道這不是個好主意?你到水果攤上看看。從美國進口的奇士橙,每斤賣十八元,一年四季都有鮮貨供應。我們自己的上等臍橙,最貴每斤賣三到四元,頂多能賣三個月。美國的蘋果一進中國,名字改叫蛇果,一斤能賣十六元。國產蘋果,一斤能賣兩元就是高價了。你再到西平的郊縣看看,菜農種植的蔬菜,幾十年都是那幾個品種……你以為我們找不到合作者?」
秦思民笑著解釋說:「誰說這不是個好主意?這兩個基地建立起來,能讓陸川一兩萬農民富起來,我這個當縣長的,眼也不是樹窟窿,看得見。城裡人,特別是你們這些大都市的人,吃得起十幾元一斤的仙果、五六元七八元一斤青菜的人,確實越來越多了。這是潛在的市場,我這個七品縣令也能看見。五年前,陸川也大面積種過蘋果,去年有一個鄉的蘋果都爛在樹上了。為什麼?批發三毛一斤都沒人要。你替我們想得很長遠,對陸川的可持續發展,確實很重要。可你這種思維,是富人和小康人家的思維。陸川縣大部分人是窮人!窮人的想法你知道嗎?陸川的財政收入,今年只夠吃九個月。剩下這三個月,只能靠貸款給一萬吃財政飯的人發工資。天雄,我不是給你哭窮。我這個縣長手裡要是有一百萬閒錢,我早來跟你們談判了。馬上就到年底了,我手裡一個子兒也沒有哇。你提出風險共擔,利益共享,合理是合理,可,可能談嗎?如果你們‘都得利’獨資建這兩個基地,我馬上可以跟你籤合同……」史天雄生氣了,「這還叫合作嗎?‘都得利’不是慈善機構。你這是什麼態度!多耽誤事。你早有這個態度,我們早找別人談了。」
秦思民苦笑道:「天雄,正是怕誤了你們的計劃,我才來讓你看看底牌。如果陸川實業上市後,政府的一千萬法人股真的變成了爆米花,我就有錢跟你合作了。」史天雄緊接道:「你們真把陸承偉當成救世主了!一股就靈?只怕未必。」秦思民咬咬牙說道:「天雄,實話告訴你,這次我來西平,主要是籌備股票上市的慶祝活動的。陸川實業是s省老區第一家上市公司,又是第一隻公私合營公司的股票上市,上上下下都很重視。本來,上午我要和田書記去給江副省長彙報慶祝活動的準備情況,江副省長開常委會,我才有個空來見你。原來,我還想給你和金董事長髮個請柬,想讓你們也出席一下這個慶祝活動,突然間聽陸承偉說你已經不是他姐夫了……」
史天雄臉色鐵青,強壓著怒火說道:「我沒有義務,也沒有興趣去捧你們的臭腳!秦大人要是沒什麼別的事,可以說再見了。」秦思民道:「看來,老同學之間,也不能完全說實話……」史天雄冷冷地打斷道:「你要是再瞞幾天,再見就改成永別了。想不到你秦思民現在變得如此勢利。」
秦思民也不生氣,站起來道:「老同學,感情歸感情,利益歸利益。幾十萬人要吃喝拉撒,我不能不變得勢利一點。你能這樣罵我,我聽了心裡挺高興。你不攆我,我也要走了。眼下,我必須捧陸承偉的臭腳。為什麼?因為他,陸川和整個清江老區有了第一家上市公司。因為他,陸川要多一條十八公里長的二級公路。陸承偉這隻貓可能會吃魚缸裡的金魚,會吃家裡活潑可愛的小雞小鴨,但他也很會抓老鼠。不管陸承偉代表什麼,只用看看他為陸川帶來的變化和利益,我這個父母官必須也應該把他當做一尊神供起來。天雄,陸承偉已經不是一個萬事都要請你這個大哥拿主意的小弟弟了。他應該得到應有的尊重。」
陸承偉們真的要扮演這個社會的主角了?史天雄還心存疑慮。他還要再看一看,不想馬上下結論。
不管史天雄怎麼評價陸承偉,都無法阻攔陸承偉前進的腳步。借陸川實業上市的機會,陸承偉在s省的經濟界大大地出了一回風頭。江豐年副省長、s省宣傳部部長白萬新、s省組織部部長錢鍾雲,親自出席了慶祝陸川實業成功上市的會議。s省省委第一書記蒲東林、s省省長王長江都在百忙之中寫了賀信,對西部老區第一隻公私合營的股票在上交所成功上市,表示祝賀。因為股市持續低迷,陸川實業上市當天,只以八元七角六分收盤。陸承偉對這樣一個價位不很滿意。
投入一個多億,陸承偉的目的並不是想養一隻表現平平的瘟票。他是一個搞金融的商人,賺錢才是他的目的。讓這隻股票變成鉅額利潤,還有漫長而艱難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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