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顧雙鳳大聲道:「不行!我要他說清楚!」說著,朝門外跑去。賓士車已經駛向大路。顧雙鳳喊一聲:「陸承偉——」撐住一棵樹站了一會兒,像一攤泥一樣貼著樹幹溜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齊懷仲接到陸承偉從重慶機場打來的電話,才知道陸承偉和喬妮連夜趕到了重慶,陸承偉已經把喬妮送上了重慶飛往北京的班機。陸承偉又在電話裡吩咐道:「我太累了,今天趕不回去。你找江小三,讓他陪你去西平有線電視臺,把那個帶子拿回來。理由搞神秘一點,讓他們今後永遠不要再議論這件事。」聽完這番話,齊懷仲暗暗歎服,心裡道:能屈能伸,什麼大事他幹不成啊!

接連好幾天,顧雙鳳根本無法集中精力拍戲,惹得大鬍子導演何大壯大為光火。最後,何大壯罵道:「一點出息沒有!天塌下來了?耽誤一天,白白花費四五萬,你知道嗎?這是一個集體,你懂嗎?我還以為你能成大氣候呢!給你兩天時間調整調整吧。」顧雙鳳哭著離開了現場。細心的錢林已經嗅到了讓他興奮的血腥氣,開始尋找單獨接近顧雙鳳的機會。

齊懷仲聽何大壯說了顧雙鳳在劇組的情況,大包大攬道:「何導演,她家裡最近遇到點麻煩事,會好起來的。還是那句話,因為顧雙鳳給劇組造成的一切損失,由承偉實業包賠。」何大壯道:「我是怕她中途走人,那就太可惜了。第一次拍戲,能演到這種程度,很少見。戲已經拍了一小半了,再堅持兩個月,就大功告成了。你勸勸她吧,耽誤一天,也要花你們的錢。」

當天晚上,齊懷仲把顧雙鳳約到皇冠大酒店對門的「黑的夜」酒吧,準備給顧雙鳳洗洗腦子。不一會兒,錢林也進了「黑的夜」酒吧,選擇顧雙鳳背後的小桌前坐下了。

齊懷仲這樣開始了勸說:「雙鳳,男人對女人、女人對男人的需要,多種多樣。需要一致的男女遇上了,多半能平平安安過上一輩子,像你大叔和你大嬸就是這樣的男人和女人。我們這種人感情史簡單得跟零一樣。生活呢,也很單純。見面了,對上眼了,結婚了,生孩子了,老了,死了。我們紹興的男人,多半像我這樣,沒能力當呼風喚雨的大領袖、大英雄,卻能過上閒適優雅的生活。紹興師爺有名氣,有性格的原因,也有性情的原因。師爺要是個情種,這師爺多半就做不成了。我跟你是老鄉,自然不會坑你。承偉當年救過我的命,我自然也常想著報答。承偉不是一般男人,可以說不是凡人,所以不能用一般的標準來看他。」顧雙鳳冷冷地回一句:「見一個愛一個,算個狗屁男人!」齊懷仲接道:「你說的是正義,是道德。這些一般的法則,對特殊的人不起作用。你想想看,我們這些凡人,誰在心裡要求過皇帝在愛情上是個梁山伯?愛情至上的皇帝,一般都沒什麼大作為。」

顧雙鳳又頂了一句:「你太抬舉你的救命恩人了。你以為他是誰呀?」齊懷仲並不生氣,慢條斯理地說:「我只是打個比方。你對承偉的感情,你在他身上寄託的希望,大叔都知道。有些東西,是不能強求的。你們斷斷續續處了七八年,他沒有單獨和你正式照過一張相。我猜想,承偉心裡可能早有另外的人了。比你認識他,要早得多。」顧雙鳳錯愕地看看齊懷仲,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齊懷仲繼續說:「也不能說,承偉對你沒感情。如果他是一個寡情寡義的人,不會在要分手的時候,花這麼多錢,花這麼多精力把你送到影視圈。兩百萬,是個小數目嗎?不是。他是想讓你、你媽、你弟弟這一輩子衣食無憂。雙鳳,何導演找我談過了,你在表演上很有潛力,很有前途,他對你的未來,寄予厚望。說不定,將來你也能成為鞏俐這樣的國際大明星呢。俗話說,維持一個人修條路,得罪一個人打堵牆。你們以這種方式分手,成了好朋友,將來能演化成一則美談呢。」

顧雙鳳默默地把半杯酒喝了,又倒了一滿杯。

齊懷仲看到了效果,笑笑說:「再看看周圍每天都發生些什麼故事,我們應該感到自己是幸運的。我的老鄉魯迅先生寫了個阿q。多年來,大家都在批判阿q的精神勝利法太消極,有點自欺欺人。我說還是沒有完全讀懂這個阿q。精神勝利法也有它積極的一面。去年你到北京,要是承偉不念舊情,能接納你嗎?你離開的兩年,他常說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顧雙鳳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齊叔,你別說了。演戲,如今成了我惟一的機會了,我懂。酒真是個好東西呀。我身上沒帶錢,你能不能借給我五百塊錢?」齊懷仲道:「你要錢幹什麼?今天是大叔請你。」顧雙鳳道:「我想買兩瓶酒。我想回屋一個人呆一會兒。」

齊懷仲遲疑片刻,數了五百元,遞給顧雙鳳。

看見顧雙鳳拎著兩瓶紅酒出了酒吧,錢林去吧檯買了一瓶高度白蘭地,跟了出去。

外面,華燈齊放,圓月高懸。

顧雙鳳抬頭猛然間看見西平的圓月亮,感到特別的新鮮和驚訝。在西平遭遇這樣的月亮,還是第一次。金華的月亮肯定比西平的還要明亮。想起故鄉,她就看到了母親焦慮和希冀的臉。春節回金華小住,母親又問到了婚事,她回答說,這一兩年就辦。難道自己也要變成寂寞的嫦娥了麼?顧雙鳳思緒紛亂,沒有直接回房間,拐到停車場對面紫藤花架下坐了下來,繼續對著月亮胡思亂想。過了一會兒,她把酒瓶開啟,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顧雙鳳看見一個人影像鬼魂一樣飄了過來,遠看像是陸承偉,揉揉眼睛,又變成錢林了。

錢林把白蘭地和一袋花生米、一袋蘿蔔乾放在正方形石桌上,挨著顧雙鳳坐下來。

顧雙鳳不高興地說:「你來幹什麼?」

錢林抬頭看看天,傷感地說:「今晚月光好,有些傷感,睡不著。解悶的酒,一定要喝這個,白的。紅的沒意思。」顧雙鳳又抱著酒瓶喝一口,「有意思……誰說沒意思?我說它有意思它就有意思。」錢林把花生米、蘿蔔乾袋子開啟,「喝悶酒,一定要佐點小菜。不值錢的小菜,配烈性的白酒,最能解悶了。喝悶酒喝出的笑話很多。我講一個給你聽。說是有三個男人,都失戀了,一起喝悶酒,喝到半醉半醒的時候,下酒菜只剩下一隻雞爪了。三個人商量說,誰都不準吃了,喝一杯,只能嘬一口雞爪。這樣又分喝了半瓶。一個人不小心,把雞爪掉到地上了。另一個忙彎腰撿起來,繼續喝。快天亮的時候,酒喝完了。三個人商量著把雞爪分吃了。一人咬了一口,硌掉三顆門牙。最後一個罵一句:雞的骨頭還很硬。三個人都睡著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三個人都醒了,齊聲驚呼:噫!雞爪變成大鐵釘了。」顧雙鳳哧哧地笑起來,「有點意思。有點意思。我嚐嚐。」

錢林把白蘭地酒瓶遞給顧雙鳳,「你嚐嚐,感覺肯定不一樣。」顧雙鳳接過酒瓶,「嚐嚐就嚐嚐。」一喝就是一大口,嗆得大咳起來。錢林輕輕捶著顧雙鳳的後背,拿一根蘿蔔條遞到顧雙鳳嘴邊,「吃點菜就好了。」顧雙鳳張嘴把蘿蔔條吃了,「味道真不錯,真不錯。」錢林把顧雙鳳攬進懷裡,「來來來,再吃顆花生米。滿口餘香,感覺很好的。」顧雙鳳口吃地說:「燈光呢,燈光怎麼沒打?你是錢林,我,我……導演,導演還沒喊開始……我,我知道你,你想幹什麼……我知道我完了,我完了……」錢林跟著說:「我也完了。我們倆都完了。都怪錢,狗日的錢!」顧雙鳳重複道:「狗日的錢!有意思,狗日的錢……狗日的錢……」

錢林攙著顧雙鳳進了大樓。又一場戲的大幕拉開了。

該發生的事情,註定是要發生的。

陸承偉註定還要為女人瘋狂一次。他送走顧雙鳳,告別喬妮,彷彿是為了積蓄到足夠的、能把自己燒成灰燼的能量。陸川實業股份有限公司,在陸承偉三千萬流動資金的驅動下,開始在整個s省企業界嶄露頭角,關於它的訊息頻頻見於各種媒體。這樣一個有著新的公私合營性質的股份制公司,在國有小企業經營困難的背景下,輕而易舉地成了明星。按照這種發展勢頭,年內獲得一張上市通行證,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距王傳志的五十大壽,還有一段時間,陸承偉決定趁這一段空閒,和喬本、松山這樣的外國商人加強一些聯絡。中國的股市尚處在炒題材、炒訊息的初級階段,做莊家和做殼的中國金融家,都十分注意和登陸中國的外國大企業搞好勾兌工作。從股市中圈錢,屢試不爽的好辦法,就是不停地釋出該上市公司和世界五百強尋求合作的真真假假的訊息。在中國正在尋求早日加入wto的大背景下,中國的股民們最信任的,就是那些國外的超級大跨國公司的絕對實力。如果說要在中國尋找還有浪漫情調的人,那就去股市中找吧。

接連參加幾次美國總領事館舉辦的派對,陸承偉感到收穫不大。高傲而務實的美國人,還沒有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中國西部。他認為將來只能和三友這樣的日本大公司合作,這樣才能產生比較高的可信度。收購階段,喬本和松山都很配合,陸承偉感到很滿意。他決定找個機會,到松山株式會社進行一次回訪。日本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甚大,講究禮尚往來。給松山帶一份什麼樣的禮物,讓陸承偉和齊懷仲大傷腦筋。禮物太貴重,有些唐突,也沒必要。禮物太輕,回訪就變成純禮節性的走動,引不起對方重視,不利於將來的合作。兩人跑了幾天珠寶店,都空手而歸。

這天上午,陸承偉和齊懷仲在七寶樓終於看上了一件骨雕藝術品,《三藏東渡》。兩萬八千元的價位很合適,故事又是講中日佛教的關係,人物又是中國和日本都很熟悉的唐僧,很容易找到話題來談。遺憾的是,這件作品上唐僧乘的船的桅杆斷裂過。兩人怏怏地出了七寶樓。

走到賓士車前,陸承偉突然間看到梅紅雨騎車從他眼皮底下掠過,木木地看著白狐一樣的女人漸漸遠去。陸承偉大喊一聲:「快!追上那個白裙子!」齊懷仲剛把車鑰匙插上,朝前面望望,「哪個白裙子?滿大街都是白裙子……」

陸承偉躥過去,開啟車門,把齊懷仲一推,「坐過去!」齊懷仲還沒在副司機位置上坐穩,賓士已經在人們的一片驚呼和謾罵聲中,上了大街。連續超過二十多輛車後,陸承偉終於看到了梅紅雨,興奮地說:「真是蒼天有眼!」說話間,梅紅雨突然向右一拐,進了一條小街。陸承偉踩了剎車,賓士還是衝過了丁字路口。後面的幾輛車剎出一片刺耳的怪叫。幾個司機探頭罵道:「他媽的,會不會開車——」話音未落,他們就看見價值一兩百萬的賓士600顛簸著越過快車道與慢車道之間的草坪隔離帶,像個醉漢一樣,一頭扎進右面的小街。

陸承偉一隻手按住喇叭,快速向前追去,嚇得行人和腳踏車左躲右藏。終於,陸承偉又看見梅紅雨的背影了,他放慢速度,伸手擦擦額頭上的汗珠。齊懷仲這才驚叫出聲:「天爺!你不要命了!」陸承偉自言自語道:「肯定是她,我看見鑰匙串了……」一輛正在卸貨的大卡車幾乎把小街塞滿了。梅紅雨再一次從陸承偉的視野裡消失了。

陸承偉的眼睛慢慢變得空洞起來,最後被一層似霧似靄的東西罩住了。他把頭朝方向盤上撞了三下,喃喃自語道:「這是天在折磨我。我以為我的血早冰冷了。難道這一回還是幻覺?袁家的雙胞胎抗戰期間都在西平……難道袁慧真的在西平?以前我怎麼沒有想到呢?」齊懷仲也不敢多問,說道:「記得上次也在這個區碰見她,估計她在這一帶住。你知道她的名字,可以通過有關部門查一下。你還能不能開?」陸承偉道:「手腳發軟。你開吧。」

三天後,陸承偉得到了公安局朋友搞來的一份袁姓人在西平的基本情況。西平現有袁姓人八千九百一十二個,其中女性四千三百二十個,二十五到五十歲之間的共一千零八十一個,用陸承偉提供的袁慧少女時代的照片和這一千零八十一個袁姓女人身份證上的照片對照,只有三張照片有些相似。結論是:查無此人。

陸承偉並沒死心,吩咐齊懷仲把袁慧當年送給他的小照片翻拍了,放大成二十四寸,裝進像框裡,掛在客廳的牆壁上。齊懷仲跟隨陸承偉十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陸承偉對一個女人如此痴迷過,不禁有些納罕。當天晚上,齊懷仲見喝了茅臺酒的陸承偉談興很高,說道:「原來,女人在你心目中的分量很重啊!人說比大海寬闊的是藍天,比藍天寬闊的是人的心靈,真不假。你的這些歷史,我現在還是一無所知呀。」陸承偉望著牆上的袁慧,開始了長長的傾訴:「天下沒有生就的浪子。不管你從性本善還是性本惡出發,都引導不出這個結論。人是社會的人。是社會把人變成了各色各樣的人。在這方面,我是馬克思的信徒。我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原因很多,這個袁慧是個關鍵因素。十三歲多一點,我就愛上了她。這份愛沒有因為時間的淘洗而褪色,反倒更加鮮亮了。這很奇怪。其實,我和她的感情,恐怕……怎麼說呢?我只說出一些事實,是不是愛情最好由你來判斷。在大槐樹上,我一直用望遠鏡看她、研究她。她的笑很豐富,當時我統計出來有二十四種。這二十四種笑,都能向我展示獨一無二的美。她有兩個酒窩,左邊的深些,右邊的淺些,這種差別,或許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右邊的眉毛,比左邊的眉毛短了一些,正是這點不對稱,使她的眼睛顯得格外生動。她的睫毛很長,而且很整齊,坐在鞦韆架上,這睫毛就像兩道黑簾子一樣,一關一合,十分有趣。只要是她暴露在外面的器官,我都觀察研究過數十遍。她只喜歡穿白色的衣服,但她的內褲卻只是粉紅色的。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想知道他喜歡的女孩子穿什麼顏色的內褲,有罪嗎?」齊懷仲撓著頭笑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你在大槐樹上,怎麼能看到她的內褲是什麼樣的顏色。」

陸承偉喝口茶水,「這需要發現和等待時機。有一天早晨,北京颳著陣風。那天,我正在仔細觀察她的小腿,突然間,她的裙子被風撩起來了,我看見了,意外地看見了少女隱秘的部位。可是,等我從槐樹上下來,我已經不敢肯定她的內褲是粉紅色還是米黃色了。為了證實這一點,我在大槐樹上整整守候了二十三天!我需要風,需要五級以上的東南風,只有五級以上的東南風,才能把她那白裙子撩到那個部位。這東南風還只能是陣風。如果五級的東南風持續颳著,她坐在鞦韆架上時,就會事先防範,將大擺裙緊緊地裹線上條分明的大腿和臀部上。她是個早熟的姑娘,又很有教養。直到今天,只要我看看女人穿裙子時的坐相,我就能判斷出來她在少女時期接受了什麼樣的家教,她的母親曾接受過什麼樣的教育。袁慧的母親畢業於西平醫科大學,當時是校花。我現在做事的風格,與大槐樹上這次經歷有很大關係。」齊懷仲聽得直咂嘴,「我十四五歲的時候,只會在河裡摸魚。不過,我覺得內褲的顏色不一定只是粉紅色的吧?」

陸承偉身子朝後仰仰,齊懷仲,「如果僅僅只觀察到了這些,袁慧不會給我帶來這麼大的影響。每天早上,她要做三種功課。坐在鞦韆架上晨讀,彈鋼琴,做操。做操是第一項,然後是彈琴,最後才是晨讀。開始的幾個月,我一直認為她一起床就彈鋼琴。有一天,我起得早,才發現她先要做十分鐘操,穿著白色的緊身運動衣。和她有點熟悉之後,我才知道,她對我在槐樹上用望遠鏡看她是早有察覺的。但她就是不說破。有一天,我終於看到了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場景。她在琴房裡,背朝著我,把運動衣脫掉,換上了白裙子。練琴的時候,她喜歡把窗子開啟。我現在無法向你描述當時我看到一個成熟少女胴體時,那種平生僅有的感覺。我只知道,這一瞬間,對我的生命具有革命性的意義。到現在我也不明白,她明明知道我能在樹上偷看到她換衣服,為什麼她還常常在換衣服時,忘記關窗子呢?我、天雄和她成為朋友後,她這種疏忽就更多了。在很多年裡,我一直認為她和我玩這種遊戲是出於愛,後來我才知道她這麼做可能更多因為少女的天性吧。現在,你對粉紅色還有疑問嗎?」齊懷仲搖搖頭,沒說話。

陸承偉的表情變得複雜和痛苦起來,「在知青和工農兵大學時期,很多同學都開始談戀愛了,我卻對姑娘一點也提不起興趣。我一直認為她是愛我的,嫁給造反派司令王大海,是迫於家庭的壓力。我覺得我有責任把她從苦難中拯救出來。我一直想問問她,她多次在琴房換衣服,是不是對我產生了愛情。後來,我就去了美國。我幻想著有一天能把她找到。我確實找她找了很久找得很苦。」說到這裡,他沉默了。過了良久,他喃喃道:「有一段,我很恨她。真的很恨她。那段時間,我真的絕望了,絕望了……你知道我的初夜在哪裡度過的嗎?你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佛羅里達州一個我已經忘了名字的小鎮。一個偷渡到美國的墨西哥妓女!……」

齊懷仲站起來,給陸承偉加了茶水。他實在沒想到陸承偉會有這麼一段不堪回首的感情史。

陸承偉突然間笑了起來,「你不會以為我在編故事吧?我把我的童貞,搭上二十美金,送給了一個可能叫費爾德絲的混血墨西哥女人。我甚至沒有看清她長的什麼模樣,更不知道她有多大年紀。我只記住了佛羅里達小鎮秋天的月光和全世界妓女都會的專業的叫床聲……我無法遺忘掉這個恥辱的開端。你說,我這樣一顆破碎的心,還能夠完整地交給哪個女人?雙鳳嗎?喬妮嗎?她們能幫助我完成破心復原的夢想嗎?不能。她們無法進入我的歷史。你以為我不想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不!我做夢都在想。我希望我能再為愛燃燒一次,把這段骯髒的歷史燒個乾淨!我也清楚,我不可能再遇到什麼袁慧了。但我期待著遇上一個能讓我瘋狂的女人。掛上這個照片,我只是想提醒自己:我還有希望!」

就在這個晚上,顧雙鳳漫無目的地在這個城市裡遊蕩了很久。路過幾家夜總會和酒吧門口,她很想進去徹底地瘋狂一次。子夜的時候,她走到了錦繡中華園。看見燈光裡那幢漂亮的白色小樓,顧雙鳳愣住了。

錢林從黑暗裡出來了,走到柵欄邊上,陰陽怪氣地說:「這就是陸承偉的行宮吧?很漂亮,很漂亮,像一朵盛開的罌粟花。」顧雙鳳厭惡地罵一句:「滾開!離我遠點!」錢林笑出一口白牙,「你的情緒很危險。我看見你在夜總會門口徘徊。你不知道單身女人走進夜總會有多危險!那些火眼金睛的媽咪,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個想瘋狂一下的女人。我害怕你突然失蹤,然後從報紙上看到因為逼你為娼,你殺了人或者跳樓自殺的報道。這個城市去年就出過這種案子。所以,我一直跟著你。想不到你又來了這裡……」顧雙鳳又罵一句:「滾開——」

錢林並不生氣,「這樣吧。你去敲門。如果房子裡確實沒有別的女孩子,他又把你留下了,我自己會走的。我知道你不會這麼做的,這會自討沒趣!陸承偉是什麼人?政治上,他屬於太子黨。你想告他始亂之終棄之?經濟上,他已經是大資本家了。你能把他怎麼樣?這種事,我見得太多了。陸承偉還算他媽的不錯,沒有像扔破抹布一樣拋棄你,反而出兩百萬捧你,你還不知足?」顧雙鳳轉過身罵起來:「你他媽的算什麼東西!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哪一件是人乾的事!離我遠一點。」錢林又湊近了一步,「我當然算不上什麼好東西。可我是愛你的。當然,我還有許多讓你不能容忍的毛病。譬如,雖然多情,卻不夠專一。其實,我這麼生活,也是現實給逼的。藝人,古時候和剃頭匠、吹鼓手一起,列在下九流裡,算什麼?現在呢,看上去熱熱鬧鬧,挺受人關注,像個角兒似的,其實呢,只不過是裝飾政治開明、經濟繁榮的小花小草。成了大家,又能怎麼樣?就算登堂入室了?就算是,扮演的也不過是弄臣的角色。我就是這麼看自己的。」顧雙鳳笑了,「你還算有點自知之明。」

錢林伸手拍拍顧雙鳳的肩頭,「地位這麼低,就別再折磨自己了。」把手搭在顧雙鳳的肩膀上了。

顧雙鳳的身子抖一下,沒做別的動作,嘴裡說:「你想幹什麼?還想再扔塊大石頭?」錢林笑道:「我倆都在井下,同是天涯淪落人,怎麼朝你扔石頭?雙鳳,走,找個迪廳蹦蹦,喝兩杯,樂一樂,把這一頁翻過去。明天還有兩場重頭戲要拍呢。走吧。」顧雙鳳長嘆一聲,「你這個混蛋,活生生把我毀了,毀了……」轉過身伸出指頭點點錢林的腦門,「你這個魔鬼!墮落吧,墮落吧!走,瘋一次去。」

兩人依偎著走到一條小街上,一招手,計程車停下了。

「都得利」又接連開了三個分店後,史天雄覺得可以分心考慮點別的事情了。一個總店六個分店,只要穩定發展到年底,「都得利」就具備了自身造血功能。自身有了造血功能,它在銀行眼裡就變成了合作的物件而不是扶持的物件,滾動發展的資金問題也就不存在了。總之,一切都很順利。

這樣,陸承偉收購的公司就進入了史天雄的視野。從媒體上刊登的文章來看,陸川的小企業經過陸承偉一收購,真變得形勢一派大好起來。生產的產品都能找到市場,而且供不應求,工人們精神飽滿、鬥志昂揚、信心十足。綜合各方面的情況,史天雄得出一個初步判斷:陸川實業正在成為s省縣域企業改制的一個成功典型。秦思民帶來的好訊息,簡直讓史天雄目瞪口呆了。秦思民說:「陸承偉接手第一個月,公司贏利超過百萬元。省上很重視陸川實業,已經準備在各個方面扶持它。說不定年底或者明年初,它真的就成了清江地區第一家上市公司了。江副省長已經去看兩次了。你的小舅子絕對是個人物。」

週六一大早,史天雄決定見見陸承偉。他擔心這一切都是陸承偉操縱出來的。這事又得到了陸震天的支援,如果將來出了什麼醜聞,可怎麼收場!何況,臨來西平前,史天雄還從陸震天那裡接受一個任務:監督陸承偉。

進門看見牆上袁慧的大照片,史天雄怔住了。

陸承偉道:「這張照片,袁慧也送給你一張。我記得我姐把它撕了。她確實有一種超越時空的美麗。你這個大忙人光臨,肯定有貴幹。喝茶還是喝咖啡?可惜雙鳳不在,她煮哥倫比亞生咖啡,是一絕。」史天雄坐下來,「綠茶吧。你的舞蹈演員呢?她看你這麼懷舊,沒有反應?」陸承偉泡著茶,說道:「正在實現偉大表演藝術家的夢想。你肯定沒時間看報,對了,媒體爆炒雙鳳片酬那些天,你正被錢搞得焦頭爛額。一個偉大的女演員,需要一支優秀的男性接力隊捧送,我這一棒已經跑完了。從報上看,你們‘都得利’的步子邁得很大。薄利需要多銷,多銷需要規模,規模一大,就會變成眾矢之的。日理萬機的史總經理光臨,恐怕不是來過問我的私生活的吧?」

史天雄道:「下一個受害者,不知道是誰。你的生活方式,我一向瞧不上。今天我來,主要是向你討教的。你的魔術已經引得滿堂喝彩了。我也搞了一段商業了,我想不通你的錢怎麼會賺得那麼容易。我記得你一刀宰過陸川兩千萬,可轉眼間,你又變成陸川人心中的英雄了。」陸承偉笑了,「這是學生的口吻嗎?倒像是個教師爺。天雄,孟子說,通向不朽的道路有三條,一是立功,二是立德,三是立言。我只能走立功的路。將來,別的人怎麼評價我,我不知道,但陸川人會怎麼說,我能想得到,我真的會是英雄。至於我做什麼,目前沒必要告訴你。你只用相信我不會違法亂紀就夠了。」

史天雄只好說:「千萬不能糊弄爸爸。」

陸承偉道:「放心吧。將來讓爸爸傷心的,是你。難道你真要和我姐打一場內戰嗎?」

史天雄站起來說:「我不會是戰爭的發動者。」

陸承偉嚴肅地說:「誰發動,結果都一樣。你的妻子是個女人。她兩次來西平,你都沒有陪她……這對你,也沒什麼好處。你還是用點心考慮考慮你們倆的事吧!」

史天雄說:「謝謝你的提醒。我走了。」走到門口,扭頭看看牆上的照片,問道:「這時候掛這張照片,什麼意思?」

陸承偉神秘地說:「如果上帝可憐我,肯定會讓我再碰見那個和她長得很像的女人。會的,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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