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英雄時代 柳建偉 第1頁,共2頁

陸承偉坐在沙發上,抽完一支德國雪茄,一句話也沒說。齊懷仲和顧雙鳳知道這種家務事不好插嘴,都躲了。

陸承偉下意識地又摸了一根大雪茄,叼在嘴上。陸小藝惱怒地衝過去,抓起雪茄,朝地毯上一摔,像是不解氣,又用腳踩了碾了,恨鐵不成鋼地說:「天字號的大傻瓜都出在咱們家,還不夠,又出你這麼一個冷血動物!大哥在副部長位置上一窩就是八年,這回連個中央候補委員都沒撈著,指望不住了。爸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等他死了,我看你依靠誰!你看看周圍,沒有政治背景的家,哪一家有個好?爸爸掙的老本,他去世後還能吃幾天?史天雄這個王八蛋……」陸承偉站起來,扶陸小藝坐下,笑著勸道:「姐,消消氣,消消氣。我的血沒你想象的那麼冷。人走茶涼,自古皆然,悲涼之霧,遍被京城,從大康墜入困頓的大小悲劇,我也聽過見過不少,算是能看見人生本相的那群人了。姐,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感覺到你是那麼的無私和高大。我為自己有這麼一個目光遠大的姐而驕傲。我很贊成你的分析。沒有你的遠慮,不定哪一天,我就會遭人暗算了……」陸小藝平靜下來了,揚揚手道:「得得得,別耍貧嘴了,一點正經都沒有。你不知道我心裡有多煩。」

陸承偉嘆道:「那就說點正經的吧。姐,我比你更不願意天雄到天宇當什麼狗屁特派員。這個冤家要是去了天宇,又在那裡站穩了腳跟,對我來說,等於一場災難。」陸小藝狐疑地望著陸承偉,「災難?你能不能說清楚點?我一點也看不出來天雄到天宇會給你帶來什麼麻煩。」陸承偉搖搖頭:「目前這還屬於我的一級商業機密,說不得。時間會證明,我並沒有誇大這種危險。我現在可以負責地告訴你:我認為天雄在天宇根本呆不長。」

「你說什麼?」陸小藝站起來,「呆不長?為什麼?千萬別對我說這只是直覺。」

陸承偉又把煙點起來,抖著二郎腿說道:「姐,我可是美國的mba,重視直覺,可從來不依靠它。我只相信分析、推理、判斷。沒有某某某,就沒有某個著名品牌。這種提法你見到過吧?電子業,特別是家電業,誰都知道,沒有王傳志,就沒有天宇。」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端起了茶杯。陸小藝的眉頭又皺上了,「老毛病!說什麼總愛賣關子。」陸承偉放下茶杯,「好好好。王傳志是個什麼人?本質上他是一個政治動物。如今他在家電業當了諸侯,可以說是歪打正著。這個人致命的弱點,是他根本沒弄懂政治而一直對政治非常熱衷。當然,帝王術他只知皮毛,並不妨礙他能當一個土皇帝或者一個部落的酋長。他到現在還不明白,他在政治上早被打入另冊了。打入另冊的原因,當然是因為他在‘文革’初期當了一個多月的造反派司令,而‘文革’已經被全盤否定了。這是他永遠無法洗去的政治汙點。王傳志的可愛之處,在於他一直都在用心洗這個胎記,並天真地認為早晚能把它洗乾淨了。恐怕他現在已經認為早就洗乾淨了。天宇為國家上繳的利稅早就超過百億了,這麼巨大的功勞還掩蓋不了一個小小的汙點?他就是這樣想的。這個時候,突然間出個欽差大臣史天雄,他又怎麼想?他能心甘情願讓天雄摘桃子嗎?不會的,肯定不會。他不是一個軟弱的人,更不是一個束手就擒的窩囊廢。」陸小藝聽得直點頭,說道:「想辦法讓王傳志跳起來……」陸承偉慢慢搖搖頭,「他同時還是一個有個性、有城府的人。他要反對,早反對了。部黨組的決定對王傳志沒法保密,他還有一個上市公司總裁的身份,這個身份背後是實力。他不反對,說明他根本沒把天雄當做對手。如果我的分析有六分是準確的,天雄在天宇只能呆半年左右。這件事實際上對陸家是個好事。明年,你就等著天雄當司長吧。」

陸小藝將信將疑看著弟弟,沒有說話。真要變成這樣的結局,那是再好也不過的。可是,事情會朝這個方向演變嗎?

天宇集團的廠區已經變成西平市東郊一座城中之城。它在近十年裡,已經逐漸變成了西平的一處現代化景觀,同時又改變了人們對這個城市的一種看法。這個城市幾年前還流行這樣一種說法,城南住富人,城北住壞人,城西住官人,城東住窮人。富人指那些先富起來的一批人,壞人指那些在火車北站附近從事各種掠奪性經營的人和大批盲流,官人指那些在省委、市委、省府、市府上班的人,窮人指的是大量的工人。天宇在東郊的崛起,至少讓六萬多個家庭,在東郊鶴立雞群了。在東郊的菜市場上,從那些拎著菜籃子的主婦的臉上,很容易捕捉到天宇人的優越感。在其他的東郊人照著每人每月一百五十元的標準安排一日三餐時,天宇人自己的銀行信用卡上,每月會準時地增加千元以上。這種數字上的差別,不但會體現在人的表情上,而且也滲透到了衣著甚至於擇偶標準等諸多領域。眼力稍微把細一點,就能看出在天宇城中之城出入的小媳婦們,和其它廠區出入的小媳婦們一比,平均分至少要高出十分以上。天宇人普遍都有吃水不忘挖井人的美德,常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多虧了天宇有個王總。」

這些日子,天宇人突然間發現能見到王總的機會多了起來。清晨和晚飯後,只要想和王傳志這個傳奇性的人物打個照面,只用到運動場邊小樹林晨練和散步就行了。中等身材,微微發福,長著相書上標準官相,眼睛裡透著溫和和執著的紅臉中年漢子,每天要在這裡出現兩次。一般人都不敢上前與他打招呼,因為他們很容易發現王傳志一直是在想問題。在這種時候,貿然上前招呼敬愛的王總,打亂了他的思路,可就罪該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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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的核心人物和王傳志的心腹都知道,王傳志是在思想怎麼面對即將來西平上任的特派員史天雄。黨委書記項明遠得到史天雄要來天宇的訊息,有些興奮。開始,他判斷王傳志會馬上進行抵制。後來,王傳志的沉默讓他心裡打起鼓來。他沒有理由斷定新來的史天雄肯定是自己的同盟軍,儘管他已認定部黨組此舉目的是分王傳志的權。等了幾天,史天雄就要來上任了,王傳志在公開場合仍是一口官話,這讓項明遠有點失望。

史天雄上任的前一天,王傳志在董事會上說道:「這次董事會的議題,本來是討論拓展海外市場預案的。咱們國內市場的情況,變化不大,佔有率還是彩電百分之十八點六,冰箱百分之八點一,影碟機百分之九,空調百分之六。按說,國內市場還有潛力可挖。為什麼我一直不同意再挖國內市場的潛力呢?今天給你們露個底吧,要不你們會認為我的眼光鈍了。站在全域性來看,我們的各類產品市場佔有率再提高一個百分點,要導致兄弟廠上萬工人下崗,或許還會讓幾個廠破產。上面的指示是不要再自相殘殺,要一致對外。這也就是朱副總理視察長虹時講的:優勝劣不汰。這個提法現在還沒公開,我在這裡說說,你們在這裡聽聽,到此為止。晉級世界五百強,建世界級的經濟航母,很快就要啟動了。達到這個目標,為中國人長長精神,只能寄希望於拓展海外市場。在這個大形勢下,上級為了加強天宇的領導力量,加快天宇的晉級步伐,給咱們派來了一個特派員。」瘦瘦的人事部長張中保接一句:「董事長,這特派員是個什麼東西?」

王傳志瞪了張中保一眼,「呔!你說的是什麼話!特派員是人,不是東西。」有幾個人聽了這話,禁不住笑出聲來。王傳志威嚴地看看發笑的人,繼續說:「開這樣一個會確實很必要。你們好像對派特派員有牴觸情緒,這很不好。史天雄特派員是部裡的少壯派,平反昭雪的烈士遺孤,戰鬥英雄,在部組織計劃司幹了六七年,是內行。史特派員的職責是參與、領導、指導天宇集團股份有限公司的全面工作,保證國有資產快速、高效、安全地運營。他來了以後,你們,當然也包括我,都要服從他的領導。」張中保又放了一炮,「這是什麼意思?這不是明顯信不過我們嗎?我們是股份公司,有董事會,有監事會,什麼時候把國有資產往懸崖上推過?派個太上皇,還是個要上朝的太上皇,還要我們這些人做什麼?」

項明遠這時候說話了,「小張,話不能這麼說。董事會也好,監事會也罷,都是一級組織。紅太陽當年在家電行業一枝獨秀,現在不是要垮了嗎?在座的大部分都是黨員,組織原則還是要講的。王總是組織上任命的,我是組織上任命的,你們都是組織上任命的。」

王傳志聽得不痛快,低著上皮眼,幾個指頭神經質地輕敲著桌面,忽然間笑了,「項書記敲打得很及時。同志們,請注意我沒稱董事們,因為我們都是由組織授權來管理經營國有資產的在組織的人。天宇集團,是在三千多萬國有資產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你們和我,對天宇集團是有貢獻的。外面一些傳媒一些小道訊息說什麼沒有王傳志就沒有今天的天宇,言過其實了。應該說,沒有改革開放的機遇,就沒有今天繁榮昌盛的天宇。我們雖身為董事長、副董事長、董事,但不是天宇資產的主人。對上級主管部門的決定,我們要無條件執行,組織原則高於一切。史特派員是組織任命的正司局級領導幹部,他來了,是你們的領導,也是我和項書記的領導。拓展海外市場的事,今天就不議了,等史特派員來了之後,由他定奪。我要宣佈一條紀律:誰都不能在群眾中製造緊張空氣,不能散佈什麼改組天宇等謠言。離了我王傳志,天宇照常轉。這幾年,我的身體一直不好,早不想幹這個苦差事了。史特派員來得真及時。周主任,給我訂一張後天去北京的機票。我想去三○一醫院查一查,這身體也該大修了。」轉過身對項明遠說:「項書記,特派員還是個新事物,這歡迎儀式,是不是要隆重一點?是不是搞箇中層領導參加的歡迎會,你再搞個歡迎詞?」

項明遠摸不清王傳志的真實意圖,只好說:「這是搞試點工作,有必要搞隆重一點,有利於宣傳和擴大影響。」王傳志一拍巴掌,「好,有你黨委書記這句話,就好辦了。我來安排一下。下午,除流水線上職工,全體人員參加大掃除,包括調休人員。參不參加這次大掃除,要與這個月的獎金掛上鉤。要讓大家認識到,對特派員的態度問題,是個政治問題,表明自己是否支援改革。周主任,通知四大銷售分公司,讓他們通知到所屬八十八家銷售分公司,各派一名經理或者副經理趕回來參加歡迎特派員儀式。費用從特支費中報銷,回不回來,要與各分公司銷售獎勵掛上鉤。通知後勤,明天晚上準備三十桌酒菜。平日裡,大家天南海北奔忙,難得見上一面,借史特派員上任,聚一聚,樂一樂。」項明遠有點擔心起來,說道:「王總,這麼做太興師動眾了。外面的,就別回來了。」王傳志道:「項書記,這可不是個小事。史特派員的身份是總領天宇事務的欽差大臣,古時候,你我還要率部下郊迎四十里跪迎呢。花這點錢,讓大家知道什麼叫權威,值。李副總,明天下午,你和周主任帶兩輛卡迪拉克去機場迎接史特派員。小周,下午你和公安局白局長聯絡一下,請他們派點警力,疏通一下從青牛立交橋到廠大門口的道路。下午四點後,這條路總是愛堵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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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主任周瑞發不屑地哼一聲,「有點小題大做。正部級領導,按規定才能享受這種待遇。他一個……」王傳志火了,一拍桌子道:「周瑞發,你想幹什麼!這個辦公室主任你不想幹了,說一聲,我馬上批准。要是還想幹,先把這件事辦了。我只要明天史特派員暢通無阻進入天宇,其它的,你自己想辦法解決。你說明天迎接中央領導,也沒人管你。就這麼辦吧。散會。」

史天雄到西平上任,也算是故地重遊。這裡,曾留下他一生一段最輝煌的日子。楊世光也同機飛到了西平。電子資訊部已經原則上同意接收他,他回部隊辦有關手續。同時,他也想到天宇看一看,如果有可能,他願意以特派員助手的身份來天宇工作。堂堂一個特派員,總不能孤家寡人闖天宇吧?史天雄覺得這個主意不錯,認下了楊世光這個隨行人員。

兩人剛走下舷梯,兩個穿天宇工作服的姑娘,就把兩捧鮮花遞過來了。能把接人的車開到停機坪,天宇在西平的影響力可見一斑。史天雄和天宇的李副總、周主任握手寒暄後,上了第一輛卡迪拉克。李副總坐在副司機位置上帶路,兩輛卡迪拉克相跟著駛出了機場。

楊世光看李副總十分年輕英俊,說道:「李副總真是年輕有為,今年不到三十吧?」李副總側過身子笑笑,「三十有五了。史特派員,十幾年前,我在西大讀書時,見過你一面,不知你還記不記得?」史天雄愣了一下,訕訕地一笑,「對不起,我確實忘了。」李副總自嘲地笑出聲了,「我不該這麼問。那次你們英模報告團到我們西大做報告,我就坐在臺下的第一排。我怎麼能要求你記住我呢?那次報告,對我的影響太大了。你和那個叫金月蘭的技術員,講得最精彩。那時,我們這些大學生真把你們當神來敬啊。你代表著戰神,金月蘭代表著美神。你們並肩坐在主席臺上,完美而和諧,簡直像一對無可挑剔的藝術品。我們當時還為你們能不能成為戀人爭論了很久……扯遠了。真沒想到今天我能有幸成為你的部下。」

正說著,周瑞髮帶的卡迪拉克超了過去,上了高速公路。

楊世光打趣道:「唉,特派員同志,當時你就沒動過什麼念頭?」李副總扭頭接道:「那個不愛錢的金月蘭,對特派員恐怕動過念頭。特派員做報告時,這個金月蘭一直託著腮,一往情深地看著你。弄得我們的很多女同學醋意大發,竟還有人懷疑她捐二十萬遺產的真實性。那個時代,人們可真單純。」史天雄眯著眼微笑著,說道:「我那時已經快做爸爸了,還能動什麼念頭?」

真的沒動任何念頭嗎?史天雄陷入了遙遠的往事。面對二十一歲清純美麗的金月蘭,任何一個男人都不可能無動於衷。當時,他也感受到了金月蘭對他的好感。長達三個月的巡迴報告,兩個相互欣賞的男女,肯定會擦出一些火花的。自己為什麼在開始的一兩個月內,沒有直接告訴金月蘭自己已婚的真實身份?是不是希望這種誤導產生那種氤氳的氣氛?是不是那個時候就已經對小藝生出了失望?他想起了和金月蘭在一起的很多細節,驚醒一般把身子坐直了。直到今天,他也無法否認自己對金月蘭匆匆嫁人是負有責任的。

楊世光撞撞他的肩膀,「喂,是不是說到癢處了?後來你們也太生分了。」史天雄道:「不生分又能怎麼樣?男女之間,恐怕還真該講個緣分。我轉業那年,她已經當上了國棉二廠的工會主席。不知現在怎麼樣了。」李副總答道:「國棉二廠四年前就破產了。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呀。前兩天,我在報紙上看到了金月蘭這個名字,說她在開一傢什麼百貨超市。」史天雄問:「金月蘭也下海了?」李副總說:「這個開超市的金月蘭,不知是不是當年那個金月蘭。整天窮忙,看報紙都是一目幾十行。特派員要是有興趣,我馬上派人查一查。」史天雄笑道:「不用不用。見得著,是緣;見不著,也是緣。如果真是那個金月蘭,她這二十年就太有看頭了。」

這個時候,史天雄不可能想到自己今後的日子會和這個金月蘭發生什麼深刻的聯絡。說話間,車下了高速路,上了青牛立交橋,開始進入市區。史天雄猛然聽到刺耳的警笛聲,彎腰朝前一看,閃著紅光綠光的警燈已經長在前面那輛車的車頂了。楊世光碰碰史天雄,指指在窗外掠過的一個個警察,吐吐舌頭,做個鬼臉。

史天雄臉色陰沉了,問道:「小李,平時上邊來人也這麼搞嗎?」楊世光接道:「天宇和公安局的關係還真不錯。」李副總扭過頭笑道:「天宇這幾年給西平做的貢獻不小,方方面面都要給天宇一個面子。王總和項書記都很重視特派員上任這件事,破例做了些安排。下午還安排了一系列活動,晚上還要聚餐。全國各地八十多個銷售子公司的領導都回來了,都想見見特派員……這段路下午總堵車,所以就讓公安分局做了這種安排。如果特派員覺著不合適,以後改過就是了。」史天雄意識到這種超規格的待遇後面,已經布好了種種陷阱,這個特派員做起來,不會輕鬆。王傳志到底是王傳志,一齣手就非同凡響。召回八十多個下屬,名義上是為史天雄抬轎,實際上呢?王傳志在天宇一言九鼎的力量,已經讓史天雄實實在在感覺到了。他猛然間意識到,部黨組這個決定是一個錯誤。

接著,史天雄就感受到了天宇集團非理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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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輛卡迪拉克開到天宇集團大門口,任憑司機把喇叭按成輪船的汽笛,鍍鉻的自動伸縮大門仍然紋絲不動。不一會,大門外停滿了十幾輛計程車,上面下來了幾十個天宇集團管銷售的各路諸侯。周瑞發從第一輛卡迪拉克上下來,卡腰朝大門裡吼道:「快把門開啟!你們找死呀?」

門沒有開。突然間,大門兩側的圍牆上長出來幾條醒目的橫幅。楊世光伸脖子一看,驚得直吐舌頭。橫幅的內容全部是針對特派員史天雄的。一條寫著:「天宇寧死不做翻牌公司!"一條寫著:「不要監軍,不要欽差,不要懷疑天宇人的忠誠。」另一條寫著:「工人階級永遠是領導階級,工人階級永遠不會等於零。」

李副總黑著臉掏出手機,用力打出一串號碼,「是王總嗎?我是李國奇。我和史特派員已經到了大門口。王總,出事了。有人打出幾條反動標語,關了大門不讓我們進。王總,你快點出來吧。再遲,電視臺和報社的記者就趕來了。」關了手機,扭過頭道:「特派員,實在對不起。幾萬人的大企業,一點考慮不周,就會出問題。昨天,王總專門召開了董事會,研究怎麼接待你……你看這事……王總讓我代表他和項書記先向你道歉。史特派員……」

史天雄打斷道:「李副總,你還是叫我史副司長吧。這裡沒有什麼特派員。我來西平,不是來上任的。我和楊先生,這次是專門來聽天宇拓展海外市場彙報的,同時還要到紅太陽集團瞭解第三季度扭虧為盈的情況。這是部黨組今天上午剛剛做出的決定。暫時沒有什麼特派員了。」李國奇聽得一頭霧水,愣愣地看著史天雄。

王傳志在辦公室憤怒地把電話摔了,看著項明遠和幾個核心領導說:「奶奶的,是誰把電話線也弄壞了。敢寫反動標語,敢不讓特派員進門,反了,反了!張部長,你去禮堂,把所有的人都帶到大門口,向史特派員請罪。老項,我們先去。」走到樓梯口,又喊道:「讓保衛部派人馬上到現場,立案偵察。這是一起嚴重的政治案件。」

史天雄下了車,點了一支香菸,面對在風中搖曳的幾幅橫幅,站住了。楊世光小聲道:「為什麼變卦了?」史天雄嘆口氣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走這步棋,本來是居安思危、防患於未然。不變卦就是火上澆油。」正說著,牆頭上的標語突然間消失了。接著,大門嘩啦啦地開啟了。

楊世光看見那個近些年常在電視上出鏡的身影帶著黑壓壓的一群人,小跑著朝這邊來了,感嘆一聲,「這真是一場組織嚴密的戰鬥。怪不得天宇能有今天。」

王傳志衝出大門,緊握著史天雄的手,連聲道歉,「老史,真是對不住你呀。這些天,我們盼星星盼月亮,盼你,誰知……你讓我怎麼給你解釋?無地自容,無地自容啊。這不,中層以上的領導都在,我們在那邊準備歡迎儀式,這邊就冒出個政治事件。老史,以後我們是一家人了,這些家醜……嗨,老弟,真的對不住你呀。」史天雄撐出誠懇的笑,「王總言重了,言重了。這可能是個誤會。」王傳志拉著史天雄的手,大喊一聲,「保衛部的劉部長來了嗎?」一個魁梧的方臉漢子答應一聲:「有——」王傳志一字一頓道:「劉部長,這是咱們天宇十年來出現的最嚴重的案件。我給你三天時間,一定要把這個案子破了。不管牽扯到什麼級別的幹部,要一查到底。所有參與鬧事的人,一律除名。門衛呢?門衛是不是屬你管?」劉部長把一個臉色煞白的青年推過來,「上午是他值班。你給王總和特派員說說,都有哪些混蛋參與了。你也算一個。」白臉青年流著眼淚說:「部長,這不關我的事呀。昨晚我吃壞了肚子,我去上一趟廁所,出來就成這樣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呀——」王傳志問:「劉部長,門衛都是招聘的吧?」劉部長道:「是的。」王傳志揮揮手說:「把他開除了。」

到了會客室,史天雄搶先說話了:「王總,八小時前,我的身份確實是特派員,但現在不是了。」王傳志驚訝道:「你開什麼玩笑!」史天雄道:「計劃趕不上變化。設立特派員,是國企的重大改革,國務院原則要求統一行動。部黨組經過慎重考慮,決定等國務院總體方案出臺。」王傳志將信將疑看著史天雄,「資訊時代了,怎麼會出這種笑話……」史天雄道:「你可以打電話問問陳部長,看看我是不是假傳聖旨了。這次,我的主要任務是聽紅太陽扭虧方案,順便來天宇看看拓展海外市場的準備情況。因為變化突然,陳部長讓我親自來解釋一下。看到這種情況,說明部黨組取消這個決定非常及時。」

王傳志沒聽出什麼破綻,信了八九分,笑道:「我怎麼信不過你呢!突然設了特派員,把我打個措手不及。本來,我準備住院大修了……你看這事弄的。中層以上領導和各分公司領導都到齊了……真是……出了一個小插曲,你可別往心裡去呀。天宇對上級的決定,從來沒含糊過。老弟回去可要多說主流哇。下午,你還是接見接見天宇的各路諸侯,晚上再和他們一起吃頓飯。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老弟千萬別拒絕。」

史天雄只好答應了。瞅個去衛生間的空閒,用手機向陳東陽簡要報告了這邊的情況,要求陳東陽暫時認可他的機斷處理後,史天雄才徹底放鬆了。

吃了天宇豪華的諸侯宴,簡單聽了王傳志的彙報後,史天雄和楊世光去紅太陽附近的三泰賓館住下了。王傳志已經明白史天雄不是個好對付的人,也不挽留史天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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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天雄和楊世光到三泰賓館住下後,史天雄突然間感到心裡空空蕩蕩的。楊世光也意識到事情這麼處理不太合適,擔憂道:「天雄,這仗打得有問題。你不上任,你自己被動。你在天宇呆下去,王傳志能把你怎麼樣?」史天雄嘆息一聲,「是不能把我怎麼樣。我走這一步,初衷不是要正局級名分。天宇這麼下去,早晚要出大事。與人鬥,其樂無,窮!這是一句添個逗號的毛主席語錄。我要是以特派員身份來天宇,有兩個前途。第一,當個牌位,做個正局級寓公。第二,王傳志表面上把權力都交給我,然後設法讓天宇全面滑坡,他有這個膽量。第二種前途可能性更大。天宇每年能給國家上繳二十億利稅,能為社會提供近十萬個就業崗位。我抱著特派員身份不放,我就可能成為百身難贖的大罪人。家國同構,家企同構,一天不改變,中國就無法談什麼偉大復興。」楊世光不解地問:「你對天宇的問題分析得這麼透,你又決定搞實業,這次你為什麼要選擇退縮?」史天雄道:「我更願意成為王傳志的實際助手。」

兩人正說著,陸承志打來了電話,埋怨史天雄不能忍耐,告訴史天雄一個訊息:下午黨組開了會,組織計劃司副司長已經有人當了。這意味著史天雄已沒有退路,如果到天宇任實職不能實現,他就被掛起來了。好在陳東陽態度很明確,表示支援史天雄到天宇任實職。

第二天一大早,楊世光陪著史天雄出現在西平市一個保持著幾十年前原貌的老街區。在老街舊巷轉了半天,楊世光感到有點寡淡了,史天雄的前途未卜,自己這些天的努力很可能就白費了,想想這些,皺著眉頭說道:「天怪冷的,肚子也咕咕叫了,沿街都是販夫走卒上班族,沒大看頭。找個地兒,填飽肚子幹正經事吧。我有一個直覺,這次你不能在西平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