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血色救贖 劉學文 第2頁,共2頁

「白血病。已經住院了。」

爸爸再也沒有說一句話,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是潮溼的。他呆呆地坐在那把交椅上,一動不動。

幾分鐘之後,爸爸站了起來,指著交椅說道:「拿走吧。給它們找一個好一點兒的歸宿。」

我把爸爸又按在了交椅上,「爸,這意味著這筆錢很可能不會都花在還債和新房的投資上。」

爸爸抬起了頭,「我剛才想過了,如果不救她,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將來有一天,我一定會譴責自己。」

在我離開時,爸爸又一次提醒我,東西並不一定會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容易出手。所有的古董在你最需要出手時,它的經濟價值都會大打折扣。這是不可避免的。人家會掌握你的心理。我記住了爸爸的忠告。

我並沒有帶走那一對交椅,先走出家門,直奔醫院而去。我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將這一訊息告訴流星。在我看來,這可以增加流星戰勝疾病的信心。

當我把這一訊息告訴流星時,流星竟然一下子當著病房裡那麼多病人的面哭了起來。我知道她是被我爸爸感動了。

我告訴流星,我已經在網上查過很多資料,她所患的這種病是有治癒希望的,那就是骨髓移植。而骨髓移植除了需要配型合適之外,還需要大量的手術費用。這是我們走出絕望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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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在尋找錢的來源,一邊不斷地與醫生接觸著。我明確表示要想盡一切辦法,治好流星的病。

我與陳麗丹醫生談過,我希望為流星制定最好的醫療方案。陳麗丹醫生表示將通過中華骨髓庫等多種渠道幫助尋找合適的配型。她同時問起我流星是否有兄弟姊妹和父母。我當即就給了否定的回答。關於配型的希望完全寄託在了醫生身上。

我按照流星的囑咐準備從家裡將她的筆記型電腦帶到醫院去。我先將電腦開啟,把一些我可能有用的東西都拷在了u盤上,不久前,我曾經因為家中的臺式電腦不能搬動,而坐在床上多次使用過她的電腦。

此刻,我竟然發現了一個秘密,那是流星住院之前寫在電腦裡的一篇心理記錄。那是她去醫院做第一次檢查那天,也就是她把我叫到醫院去的那天,她寫下的。那天醫生的懷疑,已經嚴重地影響了流星,她是敏感的,她知道如果當真有問題的話,一定是有關血液方面的疾病,那種結果是不寒而慄的。作為新聞記者,她無數次地聽到過她的記者同行採訪過那些患者時的情景,尤其是採訪過一些患者家屬的情景。

看過了她留下的那些文字之後,我立刻明白了,她為什麼要讓我陪著她去普陀山。她是想在我們一起前往普陀山的旅途中,跳進大海從而結束自己的生命,她將悄無聲息地讓這一切發生,也將悄無聲息讓這一切瞬間消失。她竟然和我當年的思路完全相同,她同樣不想讓自己生命的彌留成為別人的負擔。哪怕會成為我的負擔,她都是那樣地不情願。

我又看了一遍那段文字:

希望你不要因為我的離去而過度悲傷,那並非我的情願,是因為命運的捉弄。如果不是這樣,即便是有再多的困難,即便是有再多的波折,我都將會與你繼續攜手向前走去。

可是我不能再那樣做了。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如果那樣,我將會把你拖入更加困難的境地。我已經不可能再將我的不幸告訴我遠在萬里之外的姨媽,我不忍那樣做。她因為我的拖累,才剛剛有了自己的生活。而我更不忍心將你拖垮。即便是將你拖垮,恐怕也是無濟於事的。我和我的同事曾經不止一次地看到過許多白血病患者或因無錢醫治,或因無法找到配型而無奈地離去。

新奇,我不會告訴你這些。我卻不會讓這一切成為我死後的謎底。我才將我此刻的真實心理感受記錄在案。當你看到這些東西時,我註定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但願我繼續檢查下去的結果,會顛覆我此刻思維的遠行。

我匆匆地將這段文字看完,我的心又一次顫抖起來,我重新擔心起流星的安全來。我想到在我已經告訴她我將積極地籌錢為她治病的前提下,她為什麼又那麼執拗地提起外出旅遊的事。儘管當時,她的態度並不是像前一次提起此事時那樣堅決。此刻,我還是感覺到了她的頑固不化,我已經清醒地意識到,我所做的一切,並沒有改變她最初的想法。我明白了,我比任何時候都明白,她竟然都不想給我一個在她離去之後我可以面對她的機會。她是想讓自己化作烏有,根本不想再給我增加任何一點兒負擔。

這與我當初在漢堡的情景是何其的相似啊。我沒有想到,當面臨著同樣生與死的考驗時,我們竟然還會如出一轍。

我能夠理解作為一個八零後的思想軌跡。可是我卻難以理解流星為什麼也會與我這樣驚人地相似。

一種對社會對親人的責任感,穿透了我思維的深邃,昇華著我們那原生態的愛。

我先是給她打了一個電話,手機依然關機。我迅速跑出門去,風也似的朝醫院裡奔去。

我愣頭愣腦地闖進了病房,流星並不在那裡。我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流星去哪了?」

所有的人都看出了我的驚魂不定,他們一定是懷疑發生了什麼。還沒等房間內的人做出反應,流星走了進來,我一下子看到了她,不由分說地拉起她就走。我拉著她朝走廊人少的地方走去。我站了下來,我一下子沒有好氣地將筆記型電腦遞到了她的懷裡,「你帶上她去死吧!我們今天就去普陀山。你最好是什麼都不要給我留下。」

流星愣愣地站在那裡,她顯然已經知道我看到了那段文字。她並沒有哭,也沒有說什麼,一直愣愣地站在那裡。

我卻哭了,我輕輕地哽咽著,一點兒不像是一個男人。連一個大男孩兒都不算。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遭遇這麼多麻煩的情況下,還能對流星有這種感覺。

幾分鐘之後,流星拉起我的手就走,我們一起朝外邊走去。

我們站在電梯裡,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流星輕輕地抱住了我,彷彿是在向我致歉。

走出電梯後,我似乎比任何時候都更感悟出了愛的定義:愛是拿起後永遠放不下;愛是即便坐在輪椅上,推著她行走時的依然從容和無悔;愛是罹患絕望時,依然的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