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流星突然打電話給我,讓我下班之後早一點兒去她那裡。其實,她並不知道我根本就沒有去上班,這兩天,我只是去公司報個到之後就離開了那裡,我一直徘徊在全市的幾個文物市場裡。我是想給那一對黃花梨交椅尋找到一個合適的歸宿。
接到電話之後,我猜測著,是不是她已經知道了檢查結果。是不是我在她面前洩露了天機,因為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從來就不是我心靈合格的衛士。
我並不是在病房裡見到流星的,而是在住院部大樓與門診大樓構成的醫院的大院裡。
大院裡游魚戲石,怪木橫空,彷彿天籟。零星的坐椅,掩映在綠樹之中,一處處的花壇和人文景觀,讓這裡顯得美妙而又人倫。我是快要走到醫院時又接到了流星打給我的電話之後,才知道她是在那裡等著我的。流星的一身病號服裝,掩飾不住她那份與生俱來的美麗,我遠遠地就看出了坐在那裡的她。
「我一眼就看出了是你。」我特意想讓我們的見面輕鬆一些。
「你看這一大堆人,幾乎都是一個模樣。怎麼可能?你就是挑好聽的說。」流星並沒有領情。
「即便是在萬花叢中,我也會不經意間認出你這一朵。」
流星輕輕地用手扭了一下我的鼻子,我知道如果不是在這樣無數目光頻繁流動的風景裡,她一定會一下子撲進我的懷裡。我看出了我的話發揮出瞭如同以往一樣的作用。
還沒有等我開口,流星便說道,「我找你來,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我多少有些吃驚,「商量?商量什麼?有什麼事需要商量?」
「我想讓你陪著我出去旅遊一次。」
我更加吃驚,「怎麼突然想起了出去旅遊?」
她告訴我,她很早就有那樣的想法,很想去普陀山,而只是基於沒有時間,也沒有人陪同,才一直沒有成行。之所以選擇了這樣一個機會,是因為她現在還沒有工作,我的工作也不是她認為最合適的選擇。她讓我請個假,也是為了陪著她出去散散心。
即便她有一千條理由,我也沒有辦法一下子答應她,不是因為我自己,而是因為我已經知道了她的病情。眼下的當務之急不是去旅遊,而是疾病的治療。我不能馬上告訴她這些,我也不能馬上答應她的要求。
「你正在住院,還是等著全面檢查結果出來之後再說吧。我答應你的要求,但不是現在。」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理由。
流星什麼也沒有說,而是把頭轉到了另一個方向。我馬上便意識到,真的驗證了我的猜測,一定是她知道了檢查結果。我起身坐到了她的另一側,我面對著她,攔截了她射向遠方的目光。我已經發現她的眼睛正含著淚水。
她的眼睛對於我來說,如同是她心靈的一道卷閘門簾,它幾乎從來就沒有對我真正地關閉過。透過那道視窗,我可以任意地透視出她的心靈,那對於我而言,如同是一個開發區,我不需要履行任何手續便可以從容地走進她的世界。只是有時不願意將她全部的謎底揭開而已,那是我對她的一份尊重。此刻,卻不一樣,我完全斷定她一定是知道了她的病情。
她又把頭轉回了原來的方向。我緊跟著坐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她沒有再移動目光,而是輕輕地說道,「我只有現在,沒有未來了。」
她的淚水終於湧了出來。
我依然又一次證明了我並沒有她那樣堅強,我的淚水也頓時湧出。儘管我知道這絕不是此刻我應該有的表現。
或許是我的情緒感染了流星,她終於放聲地哭了出來。我把她一下子攬在懷裡。我們的臉貼在了一起。
我們彷彿已經忘記坐在行人目光散淡的花園裡。
這時,我才明白流星為什麼要選擇在這裡與我見面,而不是選擇居住著六個人的病房。
幾分鐘後,她哽咽著告訴我,她已經知道檢查結果了。那並不是因為我眼睛的洩密,而是她在我還不知道檢查結果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那天,她自己走進了病理化驗室,她並不認識那裡的工作人員。她告訴人家她是流星的姐姐,她馬上要離開中國去歐洲。她急需知道妹妹的病情,也好做出選擇。當時病理化驗室的一個工作人員並沒有馬上答應她的要求,而是給陳麗丹醫生打了一個電話。在沒有聯絡上的情況下,流星便得到了檢查結果,而她又將這些材料輕輕地放在了陳麗丹醫生的辦公桌上。
就在那天我知道結果之後不久,流星就走進了一家網咖,她在網上查證了自己所患的是什麼病。
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候在流星的身邊,沒有離開病房。我坐在她的身邊,與病房內所有的病人一起度過了漫長的一夜。這是我第一次在流星住院之後,陪伴著她在醫院裡度過的唯一一夜。這是我意識到的一種需要,一種深入骨髓的需要。因為我從她的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已經讀出了絕望。那是我能夠身臨其境領會到的絕望。我畢竟曾經絕望過。所不同的是,我那時面臨著的是一次「假設死亡」,而流星怕是不會再有我那樣的幸運。我當然知道我已經不可能假設她的病情診斷是一次錯誤──是一次錯誤的美麗。
第二天上午,我便離開了流星,走進了我爸爸那間出租屋裡。爸爸感覺到了突然,他問起我為什麼沒有去上班。我特意淡化著爸爸的疑惑,主動提起了出售那對交椅的事。爸爸還是感覺到了什麼,「怎麼突然想通了?」
我猶豫了半天,是在考慮應該如何回答爸爸的疑惑。我不能不如實地告訴他實情,我不能讓他帶著新的疑惑而兌現那痛苦的決定,「爸,對不起。我不知道應該從哪裡說起。我真覺得難以開口。」
爸爸有些著急,他一定是猜想到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逼著我簡單說,快點兒說。
「爸,我之所以同意出售那對交椅,是因為流星病了。」我還是沒有一下子將實情和盤托出。
「得了什麼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