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醫院的大門,重新朝車站走去。那一刻,我開始動搖了自己最初的想法,不管怎樣,我還是應該給辛然一個傾訴的機會,僅僅是一個傾訴的機會。
我認真地回憶著與流星相愛的點點滴滴,我彷彿又一次堅定了自己的信心,不會有誰會像流星那樣深沉而長久地走進我的心靈,不會有誰像我與流星那樣,愛過了就不想走,即便走了,也會回來再愛。儘管我們之間在愛的旅程中,也曾經有過風有過雨,可有過更多的卻是陽光般美妙的豔麗。
這是我第一次想到了辛然的心理訴求,想到了應該給人性一點兒溫暖。
那一刻,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想到這些,是不是因為那筆錢的作用?
64
我來到服裝公司以後,除了李諾向我交代了我的工作範圍之外,就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告訴過應該做什麼或者是不做什麼。李諾的交代從來也沒有那麼細緻過。
那天上班後不久,梅小雪走進了我的辦公室,她告訴我讓我去市消防局參加一個防火工作會議。這從來就沒有明確地規定是我的工作分工,我還是答應了她。幾分鐘後,我就走出辦公大樓,我還沒有走遠,就聽到後邊有人叫我。我回頭一看,竟然是李諾。
李諾已經坐在她的保時捷轎車裡,車窗是搖下的。她已經坐在了司機的位置上。我知道她有一輛保時捷,可從來就沒有看到她坐過,更沒有看到過她親自駕駛。李諾招呼著我坐進她的車裡,我向她擺了擺手,「我需要去市消防局參加消防工作會。」
「我知道。上來吧,我順道送你過去。」她讓我無法再爭辯什麼。我沒有多想,只是覺得不能坐得離她太近,那樣會太隨便,便開啟了後車門想坐進去。李諾馬上說道,「坐到前邊來。」
我沒有太猶豫,便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李諾嫻熟地一踩油門,保時捷便箭一樣地竄了出去。轎車行駛到馬路上,向東開去,我一下子覺得走錯了方向,便提醒李諾,「是不是應該走那條路?」
「應該走哪條路?」李諾反問我。
「消防局不是在三里橋那邊嗎?」我疑惑地解釋著。
「是在那裡。我不正是朝那裡開著嗎?」李諾側過臉看了我一眼,像是非常自信的樣子。她還像是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彷彿有點兒藐視。
轎車不停地行駛著,她和我慢慢地聊了起來,問的都是一些諸如工作如何,感覺怎樣之類的話。
已經過了很久,我越來越明白自己最初的判斷並沒有錯,保時捷已經離消防局的方向越來越遠。我又一次提醒李諾,「李總,我們真的是走錯了。我是需要去開會的。如果你不方便,我就自己走吧。」
李諾根本沒有理睬我,而是一邊開車一邊撥通了一個電話,我聽她對著手機說道:「沈副局長,你今天召開的消防工作會議,我們就不派人去參加了,工作太忙,人手太少。以後我會找機會補上這一課的。」
電話很快就結束通話了,我知道李諾算是給我請假了。可是我卻不知道既然不用我去參加會議,那麼她想把我帶到哪裡?我考慮再三,還是小心翼翼地張嘴問道:「李總,我們這是上哪去?」
她頭也沒有回地扔給我了一句話,「到了就知道了。」
道路兩側的車輛與行人越來越少,我已經離開秦州很多年了,許多地方的變化都讓我難以辨認,甚至是沒有了一點兒記憶。我也不敢過多問這問那。我多少有點兒緊張,是因為那天曾經有過在她別墅裡的經歷。又多少有點兒好奇,是因為我又一次感覺到她彷彿有點兒神秘。
我一句話也不說,我想反正不會有什麼生命危險,既然這樣,那就大可不必在意了。
車又行駛了一段時間,終於停在了一個水天相接之處,那裡有一排空曠的場地,再往前走就是一灣湖水,那是遙不可及的大。空曠的場地就在湖的岸邊。我隨著李諾走下車去,四處環顧,幾乎看不到行人,周圍也沒有什麼建築,那是一種原始般純淨的美。
李諾回過頭來,「坐到司機的位置上,開開車,給我看一看。」
她是高興的,我卻無法分辨此刻她的內心世界是何等斑斕。
我猶豫了片刻,坐進車裡。原來她是想考驗一下我是否真會開車。我馬上意識到,看來我今後還真的不能在她面前隨便說話,我無法知道她什麼時候就會像此刻這樣突發奇想。好在我真的會開車,算是我今天走運。
我開車只走了幾圈,就被她叫停了。顯然,我操作的嫻熟程度是讓她滿意的。我慶幸多少年前,我出於對汽車的好奇,曾經在那段時間裡,不斷地開著德國同學的私人轎車,學會了駕駛。
我們重新坐進了車裡,是我坐在了司機的位置上。這是她堅持這樣做的。
她指揮著我向前開去。經過大約半個小時的行駛,我們到了一家游泳館門口。我們一起走進了那裡,李諾根本就沒有徵求我的意見。那一刻,我彷彿像是她的隨從。不管我願意與否,我都已經是她事實上的隨從。
走進游泳館時,她把年卡交給了工作人員,我一看竟然是兩張,其中的那一張就是我的。我有些吃驚,她像是沒有看到我的表情。我們分別去了不同的方向。幾分鐘後,我們先後走進了游泳池。她身著三點式,這讓我又一次看到了她的身體,我彷彿下意識地感覺到,她像是在有意識地誘惑著我,一種原生態的誘惑。
我盡力迴避著她,盡力離她遠一些,再遠一些。出乎我預料之外的是她似乎並沒有太在意這些,還不時地朝著我的方向游來。
走上岸時,我問她,「你為什麼不問我一下會不會游泳?」
她摘下了游泳帽,一邊甩著頭髮上的水,一邊說道:「不會,你也得給我學會。」
我們很快就在游泳館的餐館裡吃了便飯,臨走時,她將一本駕駛證扔到了我的面前。
這讓我感覺到她的神秘與莫測。
65
我接到了爸爸的電話,說是讓我回家一趟。我擔心是不是他的身體又有不適,我在接到電話的當天晚上便去了爸爸家。
到了那裡之後,我才明白,牽掛對一個人的折磨,有時並不亞於生理疾患對一個人的摧殘。可是人的一生總是會有一些牽掛的。這畢竟是我們人類區別於動物的標誌之一。
這些天來,爸爸更加牽掛著我。那是因為他明白他的手術費的負擔,已經轉嫁到我的肩上。他擔心我會不堪重負。他就是為了這樣的牽掛而叫我回家的。
爸爸想到了家裡已經珍藏多年的一對黃花梨木的明代交椅,打起了它的主意。那是爸爸的至愛。那對交椅曾經伴隨過我們家幾代人,我知道輪到我這一代,至少應該算是第三代了。我在國外的那段時日里,這對交椅還在鑑寶節目中做過鑑定。交椅靠背那鏤空的雕花,交椅的前沿處那優美的鬼臉,還有那像眼睛一樣的幾處紋理,加上非常好的品相,讓專家們都為之動心。就連那上面的棕繩,我們從來都沒有更換過,那濃重的包漿,攜帶著幾百年歲月的基因。每當爸爸坐在上面,他的那種得意神態,就會讓他生髮無盡的聯想。
爸爸並非是為了收藏,那只是一種遺留,一種隆重的遺留。而他非常珍惜能讓他心靈靈動的感覺的遺留。可想而知,他做出讓我出售這對交椅的決定時,內心經歷了怎樣的情感撕扯。
我曾經在網站上查過,像這樣的交椅已經存世不多,社會上出現的大多是後來的仿製品,而且基本上沒有黃花梨這種材質。記得前些年,在香港的拍賣會上,就曾經有過一對類似的交椅拍到了90萬元港幣。而那個訊息,爸爸也是知道的,可它從來就沒有撼動過爸爸對那對交椅如同情人般的纏綿。
爸爸意識到了我在短時間內會依舊艱難。這是他不願意在我面前戳穿的我的心理底線。他才做出瞭如此選擇。
我當然能體會到這對爸爸意味著什麼。
我拒絕著,堅決地拒絕著。
顯然,爸爸是有準備的,他不斷地說服著我。他又一次提到了動遷的事,回遷是遲早的事。據說,開發商建設的都是大戶型,儘管我家算是面積較大的動遷戶,那也是需要有一部分投資的。而最終究竟需要投資多少,暫時還無法確定。再加上交工時都是清水房,不經過裝修那是無法入住的。
我不得不承認爸爸的分析是非常有道理的。可我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決定。一對攜帶著幾百年遺傳基因的黃花梨交椅,那近乎是絕世藝術品,那是永遠都無法複製的歷史。而住進一處再好的用水泥澆灌的住宅,不可能讓我爸爸親手撫摸那幾百年前的文化。
我又一次面臨著兩難的選擇。爸爸是下定了決心的,只要我不強烈地反對,這件事就這樣決定了。而我能夠否定這一決定的唯一一條理由,就是有辦法解決眼下的難題。可我又能上哪去尋找這樣的理由呢?
爸爸比我更明白這些道理,再好的藝術品,不管是在誰的手裡,歷史地看,你都不過是一個收藏者、保管者而已,你都在為歷史盡著一份收藏與保管的義務。從總體上說,它是全社會的財富,它是歷史的財富。而不管是什麼藝術品的經濟價值,只有你出手的那一刻,才能真正地體現出來。爸爸對這一對交椅做出了最實際的打算,不管能賣多少錢,都只有這一條選擇。
那是華山一條路啊。
我默許了爸爸的選擇,我提出了暫時再等一等的要求。我的理由是那筆手術費用並不是需要馬上解除安裝的負擔,沒有人急著讓我還那筆錢,而我眼下又已經找到了工作。當開發商真正需要我們交錢時,也決不會因為我們一時籌不到足夠的錢,而拒絕我們回遷。
我鬱鬱不樂地走出爸爸的住宅,我的腳步無法不沉重,因為我無法看到更充滿希望的前景。我還不知道流星最終的檢查結果會是怎樣。如果真的會有什麼麻煩,我將如何面對呢?在爸爸談論交椅問題時,我在拒絕著他,在拒絕他的時候,我是不可能將這樣的事在他面前流露一點兒的。我只有默默地承受著。
我在醫院裡見到了流星,我卻沒有在流星面前提及此事,因為流星根本就不知道我爸爸的手術費是如何籌措的。我從來就沒有告訴過她。那時,她正在海南,如果她當時也在秦州的話,我不會不讓她知道這一切,而當時過境遷之後,我已經覺得失去了告訴她的意義。
這便成了我自己承擔這種負擔的理由。
我不斷地想到那對交椅,想到小時候爸爸坐在交椅上備課時的情景。那背影早就與那對交椅渾然成一體,融化在我的記憶裡。
眼下,我卻要參與將這種溫暖,一種記憶中的溫暖,從爸爸和我的肌體上生生地剝離的商業交易,而這很可能會成為爸爸重新走進屬於他的住宅的必要條件。
我木然著,我不知道這將是一種失去,還是一種獲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