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開始懷疑起李諾的真誠來,我聯想到了那些服裝尾貨,又聯想到了今天晚上的所謂談判,尤其是今天晚上的所謂談判,有我與沒有我,是沒有任何區別的。我越發懷疑起她的用意來。
此刻,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50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彷彿突然間覺得我變得特別有女人緣。回想起多少年前,不知道是因為我忙於學習而對異性無暇一顧的原因,還是那時我原本就沒有贏得那麼多異性多情的一瞥。反正這段時間內,我彷彿真的感覺到了我的被「青睞」。
爸爸的手術做得很成功,手術是從大腿的動脈血管處開始的,原本不像我想象的那樣恐怖。醫生的手術技術是嫻熟的,爸爸也少了很多痛苦。做手術那天,辛然正好是白班,她曾經兩次走到了手術門前安慰我,不讓我緊張。手術做完的那天晚上,我在爸爸的身邊呆了一夜。
第二天晚上八點多鐘,辛然來了,她並不值夜班,顯然是特意來找我的。
我們來到了病房外邊的走廊上,站了一會兒之後,又去了走廊盡頭的露天陽臺,爸爸的病房就是走廊的盡頭,我們站在陽臺上,實質上只是與爸爸的病房隔著兩道門而已。我們背靠在露天陽臺的欄杆上,平行地站著,誰也看不到誰的表情。我的心裡卻是緊張的。彷彿將會有一種我不希望發生的事情發生,儘管那不會是暴風雨,可還是讓我感覺到了緊張。我又一次做好了拒絕的準備,我也做好了仍然不傷害她的準備。
「能和我說實話,你為什麼會突然回國嗎?」辛然打破了沉悶。
「我說的都是實話。再說什麼叫突然回國?我不明白。」我確實不解。
「你本來是不打算回國的,這一點兒,地球人都知道。」辛然不無幽默。
「噢,我還沒有想到我回不回國,會有那麼多人關心。」
「至少我是關心的。如果你早一點兒回國,局面可能就不是這樣了。」辛然是坦白的,她坦白得如此率真。
我當然明白辛然的意思,可是我不想與她交流這樣的話題,理智再一次告訴我,我們之間,決不應該有什麼事情發生。即便是她真的愛過我,哪怕是愛得死去活來,我都不能,決不能。我不能夠容忍自己對我和流星之間的那份愛有任何褻瀆。
我直截了當地表達著我的想法,「辛然,我很感激你在我最困難的時候,給我的幫助。可是請答應我,我們不談這樣的話題好嗎?」
辛然愣愣地站在那裡,什麼也沒有說。幾秒鐘後,她的身體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轉向了陽臺外邊的方向,眼睛向著遠方。我知道我已經傷害了她,我不知道應該對她說點兒什麼,是抱歉?是勸慰?抑或是其他。我沒有更好的選擇,我茫然著。漸漸地,我聽到了她的哽咽聲……
我任憑她哽咽著,就是一句話也不肯出口。我知道,此刻我在她的心裡或許是殘酷的,可是我依然不能給她這樣的機會,我知道人性的弱點,當一個人的善良成了你生命中的主旋律的時候,別人完全可能認為那是你對她敞開了胸懷。而我的胸懷是緊閉的,至少對辛然是緊閉的。即便是我還沒有與流星相愛,我對她也沒有過那種衝動,我曾經平靜地從她的身邊走過,那是一道在我來說最普通的風景。不是因為她形象的平庸,氣質的欠缺,抑或是其他,而是因為我從來就沒有那種感覺。
現在想來,如果真像她說的那樣,我對她來說是曾經有過機會的話。而對於我來說,她確實是從我的身邊再平常不過地走過了。當年,哪怕她是一件時裝,讓我遠遠地就能感覺到她的特殊,哪怕她是一件水墨畫,讓我頓時便可以感悟到她的虛無與淡雅,哪怕她是一塊鵝卵石,讓我感覺到她擊入水中濺起的漣漪,還哪怕她是一朵飄著暗香的小花,讓我感覺到那無奇的芬芳……可能都不會是現在這樣。
這一切,我都不曾有過。真的不是因為她的形象,她雖然已近三十,或許是職業的優勢,或許是心理的原因,她的臉上依然泛著年輕女孩兒內在的光澤,她眼下的形象與氣質,足可以讓一個個男人們用心靈去追逐,用行動去超越。
有人走到了陽臺上,看到我們站在那裡,彷彿意識到了他的到來是那樣地不合時宜,便迅即離開了那裡。辛然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目光迅速移開,她已經不再哽咽,「沒有想到,你竟然會這樣殘酷,就連一個傾訴的機會都不願意給我。我對你來說,像是洪水猛獸。」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是因為流星迴國的。除了她,我心裡再也裝不下別人。」
其實,上次我們單獨會面時,我已經這樣告訴過她,她始終不相信這是我回國的唯一理由。
她挪動著腳步,向走廊走去。我跟在她的後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有幾分不安?有幾分自責?好像還有幾分同情與憐憫。可是我下意識中,還是不時地提醒著自己,不需要知道辛然的過去,更不要讓辛然誤解她的過去是我想知道的秘密。
理智告訴我一定要這樣做。
我走進了爸爸的病房,看了看爸爸已經平靜地睡著,我又走了出來,與辛然平行地走出了住院部的大樓,我不想再往前走去。她回過頭來,眼睛裡又一次湧上了淚水,她輕聲地告訴我,她忘不了在高中讀書時,上完夜課的一天晚上,我們幾個同學一起往回走時,路過了一條車流如梭的馬路,我們躊躇在馬路的一側,目睹著車流的兇猛,我的手勾起了她的手,匆忙地穿行於斑馬線上的情景……
她承認那是我下意識之中對她的呵護。可是那一刻,我並不知道我的行為會在她愛的心底皺起眉紋。
51
直到辛然來過我爸爸病房後的第二天晚上,我終於接到了流星的電話,她在電話中告訴我,她三天以後將會返回秦州。她根本沒有在電話中談及我發給她的最後一封電子郵件的事。我便主動地提起了這件事,她並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話。當我再一次問起此事時,她才慢慢地說道:「你為什麼要去找餘大勇?為什麼?」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明白了,自從我給她發過第二封電子郵件之後,就杳無音訊的原因了。她顯然是生我的氣了。我傻傻地站在那裡,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我去找餘大勇有什麼錯?我不就是不放心她才那樣做的嗎?
「你不覺得你活得太累了嗎?」
我的心涼了半截,我不知道是因為我確實是做錯了什麼,還是我又一次冒犯地闖入了流星的空間?她的私人空間究竟有多大?
我努力地剋制著自己的情緒:「流星啊,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去了哪裡?你的手機打不通的那一刻,你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我需要找到你,真的需要找到你。至少那一刻,我並沒有產生什麼別的想法。」
流星半天也沒有再說什麼,我能夠猜得出她的手裡一直是擎著電話,眼睛一定是呆呆地注視著遠方。也許,那一刻,她的眼睛裡已經湧進了淚水。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去了海南?是不是真的出差了?什麼事情我都能夠接受,」我有些說不下去了,我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了下去,「我卻不能夠接受你又有什麼事瞞著我。」
也許她是被我的真誠打動了,她慢慢而平靜地說道:「對不起,是我不好。在電話裡一半句話是說不清楚的,我們還是回去再說吧。」
我沒有再說什麼,她接著說道:「我把電話掛了。」
她卻一直沒有將電話結束通話,彷彿像是在等著我將電話結束通話。也許那樣她的心裡會好受一些。
「掛了吧。」我輕輕地說道,「我等著你回來。」
最終還是我將電話結束通話了。
這天晚上,我的腦子裡不斷地想起與流星通電話時的情景,我還不時地想起我們在慕尼黑時的一個個日日夜夜。
我記得那是在流星與我正在商討是否回國的時日里,我們也曾經產生過小小的摩擦。不想回到祖國發展,那是我最初的打算,流星出現在我生活裡的最初那段時日,我從來沒有想過學成之後回國之事。當我感覺到流星已經融入到我生命裡的時候,她提出了回國的想法,我根本就不想與她分開,我無法想象與她分開之後,我會怎樣度過沒有她在我身邊的時光。我拼命地想把她留下來,留在德國,留在我的身邊,清晨我們就伴走,傍晚我們一起歸。我沒有能力說服她,她最終還是決定回國。我服從了她的決定,就在她離開德國之前,我在她面前鄭重地表示,當我完成學業之後,也同樣回國,回國去找她。
就在流星離開德國,離開我之後,一個叫漢娜的德國女孩兒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流星迴國後,我搬出了與流星同時居住的出租房。去了一個更便宜的德國人家。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漢娜竟然注意到了我。那時,她也是一個大學生。
一天清晨,當我走出住宅之後,她站在不遠處等著我的到來。她主動走上前去,向我介紹了她的身份,也說明了她的用意。這時,我才知道她是我房東的鄰居,是和她的媽媽住在一起,她是想讓我教她學漢語。
我當時就答應了她,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我們就坐到了一起。我們達成了協議,我每週教她三個晚上漢語,她付給我報酬。我現在已經記不清楚最初她是怎樣付給我報酬的,反正當時對我來說,我非常滿意。
後來,她在跟我學漢語的同時,我還不時會被她邀請到她的家裡,她教我學起了鋼琴。那是我第一次接觸鋼琴,她讓我漸漸地對鋼琴產生了興趣,也讓我重溫了上初中上高中時的音樂夢。
後來,我們一直接觸著,她給了我許多關照,我卻從來就沒有在她面前越雷池一步。那時,我真的深情地愛著流星,連做夢都是與流星在一起。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在流星面前隱瞞什麼,我在此後與流星的通話中,偶然地提起過漢娜。我沒有想到,這讓流星異常地敏感。她曾經不止一次地向我發問,我原本想留在德國,是不是為了漢娜?她甚至懷疑過我,在她與我相愛的同時,我的心裡是不是同時裝著漢娜?
那時,我難堪極了。那身居兩地的猜疑,讓我們的心理備受折磨,也讓我們的愛最終承受住了考驗。
當我離開慕尼黑之前,漢娜來為我送行,那一刻,我才意識到作為女孩兒,流星此前的敏感並不一定沒有一點兒道理。可是我最終還是用我自己的行動證明了我的無辜。
此刻,我與流星的愛已經跨越了時空的漫長與遙遠,正所謂「千萬裡,我追尋著你……」
這些天來,我從來就沒有像流星出差以後這段時間這樣不安過。我一夜幾乎都沒有真正地入睡。我的腦海裡不斷地出現著流星的形象。流星,你能與我當年一樣,用你自己的行為證明你的無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