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色救贖 劉學文 第2頁,共2頁

爸爸站了起來,走到那面掛著照片的牆邊站了下來,牆上掛了不少老照片,大多是流星不同年代的照片。其中有一幅是流星媽媽的照片。那是一張足有一尺二寸大小的黑白藝術照片。我的爸爸彷彿是被那張照片所吸引,我們的目光也被他的行為所吸引。

「這是你的媽媽?」爸爸問話時,並沒有回頭。

「叔叔,你認識我媽媽?」流星從第一次見到我爸爸那天起,就這樣稱呼他。

「你媽媽是一家醫院的護士?」我爸爸不僅沒有回答流星的問話,反而繼續發問著。

流星有些吃驚,她站了起來,向我爸爸的方向移動著,有些吃力。

「是,是一家醫院的護士。但後來她病了,得了精神病之後就再也沒有工作過。我都是聽姨媽說的。」

「你媽媽怎麼會得那種病?」

「不知道。你認識我媽媽?」

我爸爸轉過身來,不停地搖著頭。

爸爸重新坐回到原來的位置上。他又問,「你小時候曾經走失過嗎?」

流星搖著頭。

房間內是寂靜的。

在我和流星的再三追問下,爸爸終於講起了他二十多年前曾經經歷過的一幕讓他難忘的故事。

那是二十幾年前的一天下午,已經到了放學的時間。一個年輕母親帶著自己兩三歲的女兒在我爸爸所在學校的操場上玩耍,爸爸正在看著他的學生打籃球。操場是開放性的,離馬路並沒有多遠,操場的對面就是一個商業區。

那個年輕母親將自己的孩子託付給了身邊的一個同樣帶著孩子的女人,便匆匆地走進教學大樓裡的衛生間。而當她走出來的時候,孩子已經不見了。那位年輕母親尋找著自己的孩子,漸漸地開始聲嘶力竭起來,我爸爸發動起了他的學生們幫助尋找,最終也沒有找到那個女孩兒。那個年輕母親後來昏了過去。

後來,公安局介入了對這件事的調查。他們也來找過我爸爸,還不止一次地找過,他們把爸爸和爸爸的那些學生們當成了現場目擊者。

「再後來……」爸爸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他沒有再說下去。

我看出了爸爸顯然還有話沒有說完,可是我並沒有追問下去。流星卻沉不住氣了,「再後來,怎麼樣?」

「再後來,我就不記得了。」我看得出爸爸是在敷衍,可我還是想給他留下一點兒空間。

流星還想再追問下去。我向她擺了擺手。把頭轉向了爸爸:「爸,你為什麼會提起這件事?」

他指了指流星媽媽的照片:「這張照片很像當年那個女人。」

我把爸爸送到了樓下,臨分手時,爸爸回過頭來看著我。我做好了他指責我的準備,他卻說道:「是我錯了,是我聽信了那些謠言,流星沒有做錯什麼。你好好照顧她,讓她的身體早一點兒恢復。」

那一刻,一股酸酸的滋味頓時由心底向上湧動著,我的眼睛潮溼了。

回到流星的身邊,我彷彿覺得爸爸不是來興師問罪的,而是來尋幽探秘的。爸爸在流星小屋裡的短暫逗留,卻在流星的心裡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20

我與流星認識之後不久,就開始猜測起她的身份,我一直覺得在她的身上彷彿隱藏著什麼秘密,像是連她自己都不曾清楚的秘密。我的感覺始終伴隨著我走過了這麼多年。她不願意更多地提及,我也無法主動問起。

上次回到故鄉,當我第一次走進她的那個小屋時,我的這種猜測便更加強烈起來,那個小屋彷彿隱藏著什麼秘密,那秘密彷彿又是那樣地遙遠,遙遠得連流星自己都已經忘記,或者真的就不曾有過什麼記憶。因為我無法想象這些年來,流星是怎樣越過平原越過高山,走到今天的。

流星曾經努力試圖排解我的疑問,儘管她自己也曾經疑惑過。

在國外時,她曾經告訴過我,是她的姨媽把她送到國外讀書的。那時,我對她的姨媽不僅僅是充滿了好感和敬意,同時,她的姨媽也讓我感覺到了神秘,一種始終伴隨著我的神秘。當我回到故鄉時,流星的姨媽已經去了國外。我與她根本就沒有見過面,可是她從來就沒有在我的心裡走遠。

我爸爸的突然造訪,並沒有像我開始想象的那樣讓我緊張有加,相反卻讓我喜出望外,我倒是儘可以放心地守候在流星的身邊,好好地照顧她了。這是讓我感到高興的事情。

流星卻不然。她在我爸爸走後的當天,就撥通了遠在太平洋彼岸她姨媽的電話,又一次問起了自己的身世。她姨媽不知道遠在數萬裡之外的秦州此刻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卻分明感覺到了流星情緒的異樣。我站在流星的身邊感覺著流星情緒的風起雲湧。流星非要追問她自己小時候是否真的走失過。

此刻,我才意識到我爸爸的好意造訪,可能會給流星帶來不小的煩惱。

我知道,流星是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在她姨媽處得到準確答案的,如果那麼容易,那就不會等到二十幾年後的今天了。她在此前就應該什麼都知道才對。放下電話後,流星臉上的表情已經告訴了我她內心的失望,從她姨媽那得到的答案顯然是否定的,我當然明白這一點。對於我爸爸說的那些話,我也和流星一樣感覺到神秘和詫異,我卻沒有像她那樣強烈地希望非要馬上澄清不可。

放下電話後,流星問起了我,我爸爸為什麼像是欲言又止。她懷疑我爸爸知道什麼真相而故意沒有說出來。其實,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兒,我只是不想讓還在病中的流星無端地增加更多的精神負擔。我敷衍著流星,意在讓我爸爸無意間在平靜的水面上激起的漣漪頃刻消失。

我一直就沒有放下這件事,我卻強迫著自己遠離這個話題,我將招聘會現場的經歷與感受告訴了流星。我有意地掩飾著當時的不快,而誇大著就業的光明前景。

第二天上午,我還是把流星一個人留在了家裡,自己早早地走出了家門,還是去了人才招聘會的現場。這次的招聘會舉行兩天,這是第二天。我是需要好好地抓住這個機會的。我在那裡足足逗留了一整天時間,卻並沒有像那些剛畢業的大學生一樣,將手中的簡歷一把把地塞進招聘者的懷中,因為不僅僅是他們需要選擇我,我也同樣需要選擇。不是我好高騖遠,而是我實在不可能隨便選擇一個操作工或者熟練工的崗位就業了事。我知道我身上擔負著期望,擔負著爸爸和他代表的那個家族對我的期望,我知道身上擔負著的責任,我的流星客觀上依附於我的責任。我不可能再讓他們失望,我必須讓他們的期望有地方著陸,我必須讓他們的精神有地方安放。

我終於在下午將要離開那裡的時候,找到了幾家我相對看好的單位,將簡歷一份份投了過去。其中有一個單位是我最看中的。

那是一家地方銀行在秦州的分支機構,按照說明書的介紹,他們需要招聘管理人員。不管是業務管理還是行政管理,畢竟讓我看到了一絲希望。我與接待人員聊了半天,接待我的人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看起來,他對我很感興趣,我認真地向他推介著我自己,降低著我對待遇的期望高度,以求能夠真正走進他們單位。中年男人告訴我,如果可能的話,會在三天內與我聯絡。

那一刻,我對那個中年男人寄予了厚望。

就在我將要離開這裡時,我突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孔,雖然已經是久違,我們彼此還是認出了對方。那個人是我高中時的一個同學。他叫張強,他說他現在自己開了一家廣告公司,代理幾個名牌產品的廣告,他也是來招聘員工的。我很羨慕他現在的成就。我們彼此留下了對方的聯絡方式,約好了有機會再見面。

走出招聘會現場已經很遠,我彷彿依然沒有走出那茫然的戈壁。但那個中年男人的熱情,卻彷彿點燃了我希望的篝火,或許它會照亮我蹣跚前行的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