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色救贖 劉學文 第2頁,共2頁

我這是第二次走進那個屬於流星的小屋。說起來,小屋不大,只有五十多平方米,而且已經老舊,我猜不出那是上個世紀什麼時候的作品。可是對於流星這樣一個從海外歸來,並無成就的窮學生來說,能夠擁有這麼一處藏身之地,已經應該滿足了。如果沒有這種隆重的遺留,如果不是重回故里,一切都靠她自己,即便是把我加進去,那結果也是無法想象的。

我第一次走進她的那個小屋,就是上次回國。

房間內是我們兩個人的世界,這是我此次回國後,還不曾感覺過的輕鬆。儘管我的內心世界依然走不出這些天來所經歷的沉重。我還是擁有了這幾天來的不曾擁有。我一下子撲到她面前,下意識地擎著自己身體的重荷,張弛有度地浸潤著她的身體,唯恐尚沒有完全康復的她難以承受。可是我的內心世界早已經對她有了強烈的領土要求,我的雙手不時地在她的身上摩挲著,隔著一層層薄薄的衣服。即便是這樣,我依然能夠欣賞到她那片領土上起伏的山巒、幽深的河谷、開闊的原野、深邃的湧泉……

此刻,我的神智開始了遙遠的旅行,是在她的那片富饒而肥美的領土上,是在她領土的那一處處動人的風景處。那是一片處處風景,景景醉人的疆域。我迷戀著,我陶醉著,任閒情蕪蔓,淚眼潸然。

我真正地在流星──這片美麗的領土上旅行是開始於幾年前,那還是在異國的土地上,在慕尼黑的一處我租來的民宅裡。

那是一處極普通的住宅,那是一處只有我一個人居住的住宅,那間房子小得極其可憐,除了能夠放下一張床和一張寫字檯外,剩下的地方也只有三四平方米。它只能安放下我們的身體和身體裡所蘊藏著的極大熱情。也就是在那樣的一個小屋裡,在那樣的一張小床上,我開始了在她的那片領土上的第一次漫遊。

那是我們認識半年之後的一個星期六的晚上,我們開始了相愛之後的經典轉移,向對方的領土移動。

我努力地抵制著我暴風雨般的瘋狂,滋潤地蠶食著她領土上的一處處綠色的植被,因循地搜尋著她領土上那一處處的礦藏……

那是一片水晶般的領土,寧靜而又安詳。

那是一片朝露般的領土,晶瑩而又潤滑。

蜿蜒著的海岸線,勾畫出了她領土的原始風貌,那舒展著的曲線,羞澀地述說著那片領土的神秘。那不規則的疆域,裸露著領土的嫵媚,那一處處丘陵,蘊含著無限生機……

我從來沒有登臨過這樣的土地,我從來不曾俯瞰過這樣的領土,我被她的瑰麗和神秘吸引著,我被她的潔白和純淨感染著,我被她的奇特和迷幻震撼著。

一股巨大的能量向我的身體湧來,我已經再也無法抵制自己的激情,我想馬上浸潤那片土地。我尋找著登陸的地方,我終於用我的雙手,輕輕地託舉起那兩座晶瑩的處女峰,我將整個身體向處女峰傾斜。我像是繚繞在處女峰之巔的一片白雲,不時地丈量著它的高度。兩座處女峰彷彿還沒有完成她原本的挺拔,因為我的光顧,還不時地增加著她的高度,兩座山峰之間形成了深深的溝谷。

我不時地在山峰與溝谷之間翻騰與洶湧,我的眼睛漸漸地模糊起來,模糊成了雲霧,模糊成了滄海。那兩處晶瑩之處,時而模糊成了山峰,時而又模糊成了島嶼。

我任憑激情洶湧,遊思放縱,不時地盤踞在山的頂峰,又不時地衝下谷底,口享肥美,頰暖心田。任暖流在心底暢然,任慾望在沃野潛行……

我將燥熱的情緒播灑在那片土地上,我不斷地感受著那片土地與我同樣地燥熱,那土地起伏著,搖擺著……

我開始在那片領土上移動,我終於尋找到了那處更幽深的峽谷。峽谷深處彷彿有一股清澈的溪流正緩慢地流動著,正滋潤著兩岸平坦的土地……

我第一次感覺到我是那樣地渴望那片土地,我是那樣地需要那片土地,我是那樣強烈而急不可待地想走進那片土地,依偎在她的領土,感受那峽谷幽深的激情……那片領土彷彿變成了大海中的一隻航船,起伏著,顛簸著,左右搖擺著,我疾行的靈魂終於登上了那條航船……

我逍遙縹緲,我心緒昂然,我繾綣欲仙,我醉生夢死。

我第一次完成了在那片土地上的旅行。

流星向我開放了她所有的領土,我將我全部的愛,播灑在了那片最純美的土地上……

自從那天晚上起,我就更加眷戀著她的那片領土。她回國前,我幾乎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那片領土的神聖。正是那片領土給了我太多的暢想,給了我太多的激情,給了我太多的慰藉。我需要她,不僅僅需要她的愛,我同樣需要她領土美麗的熱度,需要她湧泉般甘美的滋潤,需要她在我的身上柔情地糾纏……

不知道為什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個人遠在他鄉的孤獨,每當我遇到困惑,每當我感覺到無助時,我都想與她盡情地纏綿在一起,任肌膚溫暖,任靈魂感嘆……

16

流星出院的那天晚上,我是在流星的家裡度過的。我又一次踏上了她的神聖領土,我瀰漫在那幽暗的燈光裡,爬行於我鍾情的土地上。我在那片沃野上匍匐前行,瘋狂地亦步亦趨地親吻和虔誠地叩拜著,我不時地精心呵護著那依舊原始般的生態,那片土地彷彿還是那樣地脆弱。那裡畢竟曾經面對過血腥的利器。

我發現她的眸子裡已經滿含著淚水。我不知道那是幸福的漣漪,還是有什麼東西在她的心底掀起的波瀾?

在我的再三追問下,她終於告訴我,她感覺到孤獨,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我坐了起來,半靠在床頭上,將她輕輕地攬在了懷裡,我傾情於她的臉上,她當然明白那是我苦悶的心緒在她那裡找到了停泊的驛站。我突然感覺到幾分淒涼。我彷彿又一次置身於異國的土地上,彷彿又走進了我們第一次做愛時的那個長不及丈的小屋。只有我們兩個人身體的相互偎依,兩個人的相互溫暖,慰藉著兩顆遠在天涯的心靈。

我不知道此刻我為什麼會產生那樣的感覺,是因為眼前發生的一切?是因為眼下的無助?抑或是已經感覺到將要面臨的挑戰?

流星終於又一次道出了她隱隱的擔憂,她說她很可能會失去現在的工作。其實,十幾天前,我就有了心理準備,可她這樣認真的樣子,還是讓我感覺到了寒冷,我的骨子裡似乎極力地排斥著這樣的想法,我不相信那一天真的會到來。

流星哭著告訴我,她希望我儘快地找到工作。

我理解她,那是因為我對她的瞭解。儘管,我並不知悉她的身世和她家庭的全部背景。我相信她確實和我一樣對她自己的身世並不知曉。可是我卻知道她在這座城市裡,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依靠。除了這套房子,她幾乎是到了一個陌生的城市。

可是,眼下我又怎樣讓她依靠呢?

我不可能躺在爸爸的懷裡,我無法再蠶食他的餘熱,他早已透支的心靈,已經無法安置我偌大的身軀。我感覺到了一種壓力。一種男人的擔當,一種男人應該有的擔當,掩飾著我內心的感受,我揮灑儘自己的淚水,告訴流星不要哭,我想起了在異國土地上,流星對我說過的那句話:我們的淚水只能是我們相互牽掛的旗語,只能是我們相互思念的呼號,除此之外,它絕沒有任何理由流淌。流星抬頭看了看我,含著眼淚給了我一個輕輕的吻。

她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卻無法感染我。因為我知道那淡淡的一笑並非心生。

我更理解流星的孤獨。

當流星決定回國的時候,她的理由是那樣的充分,那理由根本就不容我再將她留在異國的土地上,留在我的身邊。

流星幾乎就沒有過對她爸爸的完整記憶。對她媽媽的記憶,其實就是對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記憶,她媽直到臨死之前,都是住在精神病院裡。而那時流星才僅僅只有幾歲。

她選擇回國,就是想能夠在回國之後,找到一份收入較好的工作,守護在姨媽身邊,哪怕是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守護著她,以報答她對自己的付出。

儘管流星幾乎沒有與媽媽生活在這個小屋的太多的記憶,可每當走進這個小屋時,她都會感覺到淒涼,她已經意識到,那個她企盼的身影,永遠也不會再走進這個小屋,那成了她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這是流星告訴過我的。

流星是不幸的,同時又是幸運的。她的外公外婆早就不在人世了,唯一的姨媽,像母親一樣陪伴著她長大,而且還送她走出國門。流星至今也不知道姨媽是不是因為堅守著什麼的緣故,始終沒有結婚。她走出國門的所有花費都是姨媽支付的。姨媽在流星迴國一年後,離開中國,去了美國。她終於第一次走進了婚姻,走進了對她心儀已久的一箇中國男人的懷抱,那是她的一個大學同學,他早就事業有成,但已離婚日久。

在機場告別時,流星又一次問起過她媽媽的事,姨媽依然什麼也沒有說。那時,流星彷彿還是從姨媽的眼神中,意識到了在媽媽的身上,彷彿隱藏著什麼秘密,一個姨媽不願意說出的秘密。

流星對姨媽的感激之情我是感覺得到的。她沒有理由再將姨媽留在身邊。儘管姨媽比流星的媽媽小十多歲,但她畢竟單身多年,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我理解流星,我理解她盼望著我回國,盼望著我回到她身邊的那種心情。我沒有想到,就在我們將要如願以償的剎那,竟然會出現這麼多的變故。

我感嘆人生的無常,我蹉跎生活的無奈。

這些天來,我沒有將流星出院的事告訴爸爸,我以為他可以接受我在醫院裡照顧著流星,卻無法接受我在她家裡與她同居。就算是全天下就剩下我一個人婚前不與女朋友同居,在我爸爸看來那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不會容我那樣做。為了這樣的原因,我必須天天都生活在自己製造的謊言裡,挑戰著爸爸的迂腐。這也成了我另一種精神負擔,我必須時刻防止事情的敗露。

我希望坦坦蕩蕩,磊磊落落,我希望簡簡單單,輕輕爽爽。我更希望能夠像與流星在一起那樣,毫無顧忌地裸露著,裸露著心靈,裸露著美麗,也裸露著慾望……可是,我開始感覺到,生活真的不像我想象的那樣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