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色救贖 劉學文 第2頁,共2頁

那一刻,我不知道我都想了些什麼,我卻在第一時間裡清楚地想到了如果不是開發商送來了那五萬元慰問金,我不知道我媽媽的靈魂應該去何處安放。

我是應該譴責他們,還是應該謝謝他們?

我迷茫了。

我迷茫在醫院病房周圍的夜色裡,我觸控到了一種黯淡悽酸的寂靜。

11

回國之後,我必須尋找到屬於自己的工作,這是我決定回國之前,就已經拿定的主意。我必須這樣做。一個月前,我曾經匆匆忙忙地回到過秦州,我就是為了這件事,在走出國門幾年之後,第一次踏上了故土。必須四腳落地,這是我在意的,也是流星在意的。幾年的留學生活,已經將我的熱情徹底耗盡,歸來時,我只有空空的行囊。

兩年前,我一直無法與流星一起回國,那是因為我還沒有完成學業。在認識她之前,我下意識裡幾乎就沒有鄭重地在任何一個人面前承諾過學成回國,哪怕是面對著自己的心靈,都沒有承諾過。真的是流星改變了我的人生走向。

兩年前,她決定回國。在她看來,那是她唯一的選擇。

因為當時她不能捨棄她孤苦伶仃的姨媽。她的媽媽當時早就不在人世了。流星很小的時候,就是由她的姨媽一個人帶大的。沒有什麼能夠改變她對親情的選擇。那時,她就已經感覺到我對她已經無法割捨。即便是風情萬種,我對她也是情有獨鍾。我沒有這樣表白,可她卻堅定地相信不用錦書相托,不用信誓旦旦,這肯定是刻在我心上的誓言。

比起我來,流星彷彿比我幸運,回國時,美國的房地美和房利美,似乎還都美麗著。中國這邊更感覺不到全球將要到來的金融風暴的兇猛和恐懼,就業形勢比眼下要好一些。那天,當她從一個朋友處獲悉報社將要招聘十五個採編人員時,她毅然決然地決定放棄自己所學的專業──大陸法學史,那是完全不同於英美法系的法學史。

我當然知道做出這種選擇,也有流星太多的無奈。她曾經無數次地夢想過回國之後,能夠做一名法律工作者。她除了所學專業之外,還有著相當嚴謹的邏輯思維和語言表達能力。幾個月之後,她果然果斷地放棄了她早有的夢想。現在看來,她是對的。如果當初不做出這樣的選擇,還不知道會是怎樣的處境。

其實,在我上一次回國之前,還是流星幫我落實了工作,當我一塊石頭落地的時候,我才重返慕尼黑。

此刻,我坐在流星的身邊,這已經是普通的病房。病房內只有我和她兩個人,我們靜靜地坐著。

房間的門被輕輕地推開,走進來了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子,我認出了他,流星更認出了他。我馬上站起來,表達著對他的真誠與謝意。來人的臉上彷彿哀鴻遍野,我一下子聯想到了我的工作問題。

流星想坐起來,卻無能為力,我將床頭搖起了一點兒角度。來人曾經是市經委主任,叫相大年。我在上次回國時,曾經與他面對面地坐在了一張餐桌前,滿桌子珍餚美味,幾乎是炊金饌玉。那天還有一個人和我們坐在一起,那就是經濟研究所所長,五十歲剛出頭的張一寧。

我就業的事就是在那天,就是在那樣的場合敲定的。

此刻,我們的話題很快就涉及到了我的工作問題。其實,那天流星與相大年通電話時,她就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她當時只是不想告訴我而已,她不想讓我剛回到秦州,就面對世態炎涼。是在我再三追問下,她才告訴我了實情。

我們的談話很快結束了。我明白了,我沒有一點兒理由指責眼前的相大年。因為他也與我在同樣短的時間內一起吞嚥世俗,強品世故。就在我還沒有回到秦州之前,相大年因為到站而離開了經委主任的崗位,這本來是預料之中的事。只是這件事來得相對突然了一點兒。

張一寧知道相大年已經風光不再。

相大年還是有些尷尬,他不僅僅有著有負於流星和我的那種愧疚,更有著一種別樣感受……

送走他時,他的臉上依然是那樣的失落。其實,那或許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他更感覺到了人心不古。

我將他一直送到了醫院大門口,那一刻,已經不是他在安慰我,而分明是我在安慰著他。我對他還是充滿感激的,我的願望雖然擱淺在了意外之中,他的熱情還在溫暖著我。我還在用另一種方式安慰著自己,張一寧曾經答應過接納我,說明我還是有被認可的實力。畢竟有人曾經認可我是一個學有所成海外歸來的學子。我自慰著,像是一次次手淫……

當我重新回到病房時,流星的臉上彷彿還不如相大年走進病房之前那般陽光。那些天的病情已經讓她慢慢地開始正視著她必須將要面臨的嚴冬。相大年此前與她通話的內容,她已經將它埋藏進了地震後的廢墟之中,她不希望讓沉渣泛起,重新填滿她的心靈。她希望用低碳的方式處理我將面對的一切,不再讓氣候變暖……

我理解她,我早就理解她。她為了我,為了我能夠回到她的身邊工作,早就努力過,是那樣地努力。

我站在流星面前,什麼也沒有說,我應該表現出超乎於她的堅強。那一刻,她彷彿真的給了我這樣一個炫耀自己的機會,她哭了,她流出了淚水,那彷彿是不應該在這一刻流出的淚水。

我坐到了她的身邊,將她慢慢地擁入懷中,想給她以慰藉。但我還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天晚上,她終於讓我明白了,明白了她內心世界的真實感覺,一種永遠都得不到證實的感覺。那是因為在張一寧已經明確表示可以接納我就業的情況下,我們幾乎像是一個星外來客,根本就不諳一點兒事理。

此刻,我才知道,我們不應該像是桃花源中人,而應該知道天下有漢。

12

我不知媽媽的入土,讓沒讓她得到安寧,至少沒有讓我們安寧。

還沒有走出國門之前,我家那處老宅和老宅周圍的溫馨深深地融入了我的生命裡。家家阿彌陀,戶戶觀世音,曾讓那條老街那樣地安寧與祥和。那永遠都留在了我的記憶裡。

我說什麼也無法想象,是我的那些老鄰居們,是我的那些街坊們,是他們的窮追不捨,讓我和我的爸爸又一次陷入了迷茫之中。陷入迷茫之中的還有流星,當我知道這一切時,我覺得特別對不起流星,我似乎覺得是我和我的家庭給她帶來了麻煩。

那天晚上被趕出家門之後,只有我媽媽發生了意外。我們本以為那五萬元錢即便不是一種責任的象徵,至少也是對我們的一種慰藉,一種心靈上的慰藉。可是我並不知道就是這五萬元錢,卻給我們帶來了更大的麻煩。鄰居們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此事,這便成了我們不可饒恕的罪過。

如果不是爸爸的傳統,如果不是爸爸的懦弱,我甚至都不會那樣輕易地接受開發商的恩賜,我不會讓他們就那樣輕易地讓心靈寧靜,我希望讓他們承受他們應該承受的折磨,哪怕僅僅是心靈上的。

有人在一家網站上發出了帖子,流星以職務之便,在開發商那裡為我家謀取了利益,謀取了五萬元的利益。無數的跟帖,鋪天蓋地而來。

我一直以為我與流星的邂逅,是我一生的風景。

如今看來,流動在我身邊的,不一定都是湖光瀲灩和山色空濛。有時,她彷彿會讓我感覺到呼嘯,風一樣的呼嘯。

我並不真正地知道她的骨子裡還有著一種超乎同齡女孩兒的倔強。

當她的那份內參遞上去之後一直杳無音訊時,她便將她所瞭解的真相發在了她自己的部落格裡。這篇部落格引起了不小的震動,這是因為在此之前,在我還沒有回國的兩年時間裡,流星已經成了普通讀者心目中關注民生的記者形象。她的部落格也就自然而然地得到了廣泛的關注。而那篇關於拆遷引發糾紛的部落格,更是引起了相關百姓們的熱議。

當流星手術後清醒過來之時,就有相關部門的領導通知流星,要求她將那篇文章從部落格上撤下來。流星在堅持無果的情況下,最終還是答應了那樣做。

這正是讓我和我爸爸不安的伏筆。

流星的退步,正是開發商們求之不得的事情,可絕非是開發商們參與的結果。

是我爸爸的漫不經心,才將開發商給我爸爸的那五萬元錢說了出去。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一個住戶因為被強遷,而得到一分錢的慰藉,哪怕是精神上的慰藉。這正是讓我的鄰居們無法接受的事實。我不知道開發商是不是真的就是想用這筆錢收買流星的良知,從而讓她放棄對那件事的繼續關注,我卻知道這筆錢與流星原本就沒有任何關係。

可是,這件事還是被人們有機地聯絡了起來,而且還是那樣天衣無縫。已經到了滿城風雨的程度,流星全然成了罪人,她接受了開發商的恩賜,從而才有了對我媽媽之死那五萬元的補償,即他們所說的慰藉。

我是無法接受這種慰藉的。我怎麼也想不通這件事情會這樣複雜。

我並不排除開發商的那五萬元錢有收買流星的故意,或許他們只是還沒有來得及將他們的主觀動機淋漓地表達出來。可是流星卻是無辜的,她是那樣地無辜。她已經從她此次受傷的經歷中,感覺到了世態的炎涼,感覺到了人情的冷漠,感覺到了她自己心靈一次次地被撕扯,更感覺到了原本對她褒獎有加的那些人價值觀的頃刻顛覆。

流星已經明白,以往她為報社所贏得的榮譽,轉瞬之間就成了她罪惡的佐證,那是因為有關領導的干預,是因為有的領導不希望像流星這樣的記者這般肆無忌憚。

流星顧忌到了領導的冷臉,她答應了將那篇部落格撤了下來。這已經是她最大的忍耐。那是因為她曾經不止一次地遇到過這樣的難題。

面對著生靈的吶喊,她太想弄明白那些訴求的無奈,搞清楚那萬物的紛雜。

那是另外一個故事,起因是一次一個不知道姓名的人的報料,流星趕到了現場。一個患者家屬將他突然患病的媽媽送進了醫院,送到搶救室時,一個值班男醫生正在接手機。患者家屬焦急地催促著他馬上接診,男醫生還是慢慢地接完了電話之後,才開始他的工作。家屬無法容忍他的無動於衷,當即與之發生了口角。隨後家屬開口罵了醫生。醫生打電話找來了保安,幾個保安竟然不問青紅皂白將患者的兒子的雙手扭到了背後。當患者的女兒隨後趕到時,正好看到了這一幕。她走上前去撕扯,竟然被保安狠狠地踹了一腳,而那一腳正中她的肚子。很快她就發現自己的下身大量流血……

第二天,她老公將一把尖刀刺進了一直偏袒當事醫生的一個副院長的腹部。

他的擔憂,他的恐懼,讓他最終無法從這件事當中自拔出來。就在當天晚上,他自殺了。

流星將這件事報道了出來。

當初,北京一些媒體的記者趕到了秦州。這件事引起關注,也讓一些人開始更加關注起流星這位年輕的女記者。

當我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她頓時成了我的惆悵。不管這一生我們會飄落到哪裡,我原本寧肯與她四季平庸,淺唱低吟。

此刻,我想到了我爸爸早就告誡過我的話。窮了富了都是負擔,我們守護著生命,並不是為了守護一份物質的富有,而是守護著一種從容的心靈,一種空靈而平淡的心境,守護住一種生態,一種讓心靈幽靜的生態。

我的心如同荒草冷月,碎瓦殘垣。

我不知道我的情感應該來一次怎樣的揮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