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人算天算 劉學文 第2頁,共2頁

「金蕙,其實,你也能猜出個差不多吧,我想你們一定是知道了我得的這病,我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在這之前,做過了大量的檢查,我都沒有往心裡去。我以為頂多就是一個胃病。不會有別的大毛病,沒想到,竟然會得的是這種病,如果是別的癌症或許還可以治,可這淋巴癌是沒有辦法的,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金蕙打斷了他的話,「你這是聽誰說的,總還是可以治的,哪像你說的那樣?」

「你就不用勸我了,我是知道的。幾年前,我偶而地認識了一位臨海師理工大學的副教授,他的夫人得的就是這種病,她開始時就連胃都不疼,就是早晨起床梳頭時發現了脖子上有點兒東西,當時還挺忙,過了幾天去醫院一檢查就確診為淋巴癌了。不久,就發現轉移到了胃裡,沒過多少天就去世了。我得的就是這種病,這不用醫生說,自己就明白,光聽就聽得不少了,還用讓別人去直說嗎?」

金蕙知道不能再勸她爸爸什麼了,那是沒有什麼用的,「那你是怎麼知道的?是醫生告訴你的,還是何主任告訴你的?」

「都不是,是我自己知道的。昨天他們走後,我就一個人呆在房間裡,也沒有什麼事幹,就去了護士辦公室,她們正在別的病房搶救一個重病號,我就進去了看到了我自己的病志,一看我就什麼都明白了……」

「那回來後,你就一夜也沒有睡,是吧?」金蕙打斷了她爸爸的話。

「是,一夜也沒有睡,睡不著,一點兒也睡不著,知道得的是這種病以後,像是一夜之間突然就加重了似的,像是癌細胞一夜就轉移到了全身的感覺。」說到這時,他的眼淚下來了。

金蕙從她爸爸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又從那床頭櫃裡拿出了一張紙巾給她爸爸擦去了掛在眼角的淚珠。

「爸,別想那麼多了,越是這樣,越是對你的病情不好。」

「你們確定一個時間吧,爸爸就是想在臨死前,看到你已經結婚了,別的什麼事我都幫不了你了,只有這一件事還能來得及,也趁我還活著,好讓何主任他們幫幫忙。」

金蕙此刻沒有再表示拒絕。

亞明回來了,他回來時,帶回來了一大堆東西。他和金蕙一起為金總忙乎著,牛奶加熱了以後,金總喝了一袋。在那一堆東西中,金總沒有一點兒吃的慾望,金蕙和亞明怎樣勸都沒有用,也只好作罷了。

很快護士就走了進來,為金總掛上了吊瓶。

沒有多久,何主任來了,他和他們都分別打過了招呼之後,就坐在了金蕙剛才坐過的凳子上,與金總說起了關於工作的事。

「事故調查組還在公司調查嗎?」金總先是問到。

「在,還在那裡調查,根據調查的結果他們初步確定為垮蹋事故是由於施工材料的質量問題造成的。據說,他們正在追究這批材料的來源問題。」

「噢,是嗎?調查組的人還說了些什麼?」

「那,就不知道了。這些天,整個公司的人都在議論這些事情,人心慌慌,那些死者家屬還時不時地來公司鬧,等待著處理結果和事故原因的解釋。」

金總還在問著他關心的一些事情,站在旁邊的金蕙示意亞明出去。於是,他們倆人就一塊走出了病房,到了走廊裡,他找了一個長條椅子並排坐了下來。

金蕙把她爸爸知道了自己已經得了癌症的事告訴了亞明,並說了讓他們結婚的事,她在說這些事的時候,亞明始終都是在靜靜地聽著。最後他們又把結婚的日期具體地確定了下來。當他們重新回到了病房裡的時候,金蕙一下子就聽了出來,她的爸爸正在與何主任說到了為自己辦婚禮的事。

何主任答應了金總,幫助他去張羅這件事情,最先要辦的事就是把日期馬上定下來,然後,把請柬發出去。金總讓金蕙把他們自己確定下來時間告訴了何主任。

何主任沒有在金總的病房裡呆得太久,就匆匆地走了。

這天,公司裡沒有太顯赫的人物來看金總,來的一些人大都是一些科室的普通職員們。平時金總都沒有把他們太當回事的人物,此刻,不少人都來到了這裡。不知道是金總覺得自己已得了癌症感到了生命的淒涼了,還是此刻他有了閒暇的時光了,他和他們聊得還都挺親近的,至少是平時裡他們從來就沒有過的那般親近。

前一天傍晚,金蕙和亞明走了以後,周處長確實是像金蕙預料的那樣來醫院了。

5

就在周處長到了醫院後不久,主治醫生來到了病房把何主任叫了出去,何主任跟著他去了醫生辦公室,好久才回來。當何主任回來之後,金總問醫生都說了些什麼,何主任只是說想和他商量一下治療方案,別的什麼也沒有說。這引起了金總的懷疑,所以金總就在晚上的時候走進了護士的辦公室。而就在周處長還沒有離醫院的時候,她同樣也對何主任去醫生辦公室的事特別感興趣,她沒有當著金總的面問什麼。過了一會兒工夫,周處長趁著金總閉著眼睛休息的時候,她與何主任一起來到了走廊上,她向何主任問起了金總的病情,何主任知道不可能再瞞著他們了,也沒有什麼必要再瞞著他們了,就如實地告訴了周處長。周處長是最早知道金總得了癌症的事的,此時,她才在何主任這裡得到了真正的印證。

周處長知道後並沒有覺得突然,對於她來說,她是有充分的思想準備的。

頭天晚上,何主任把金總的病情告訴了周處長之後,他就先離開了醫院。就在何主任走了以後沒有多長時間,周處長也走了。此前是說好了的,他們在這裡陪著金總一夜,金蕙走的時候,心裡是明白的,所以,她才比較放心地離開了醫院。當金蕙從她爸爸的口中知道了昨天晚上就是他一個人在醫院裡的時候,金蕙這些天曾經感覺到的她的爸爸和他們這幾位的關係不是那種一般的上下級之間的關係的感覺,明顯受到了撼動。

金蕙對於頭天晚上的事,儘管有了點兒想法,還並沒有太在意,因為她並不知道他們是怎樣想的。

自從金蕙重新又回到醫院之後,一連幾天很快就過去了,她一直沒有再回家。這期間,亞明友回去了兩次,很快就回來了,他一個人呆在家裡也沒有什麼意思。於是,每次回去就只呆兩三個小時就跑回了醫院。金蕙是想回家去看看了,倒不是她想那個對於她來說十分陌生的家,而是需要回去洗洗澡,換換衣服了。可這幾天,她呆在醫院裡的時候,就覺得有些奇怪,怎麼來看她爸爸的人越來越少,尤其是那些在她看來,與她爸爸關係非同小可的何主任和周處長也了無蹤影了呢。她猜測著也許是他們太忙了,也許是他們那幾天太累了,也需要休息了的緣故。

那天下午,當亞明回到醫院的時候,她回家了,到了家裡之後,她放了一大盆熱水,準備先洗個澡,還沒等她把水放完就響起了門鈴聲。

她走到了門前,透過門鏡一看,幾個戴大蓋帽的人站在了門口,她以為那些人是找錯人家了,她把門開啟了。那幾個人中的一個說了聲,「這是金友德的家吧?你是他什麼人?」

「是,我是他的女兒,你們是哪的?找他有事嗎?」金蕙問到。

「我們是檢察院的,是來執行公務的,」說著,領頭的那個人從提包裡掏出了一個東西,並說到,「這是搜查證,我們要依法進行搜查。」

金蕙當時已經不知所措了,正在她猶豫的時候,檢察院的幾個人已經進到了屋裡開始工作了。他們分別進到了幾個屋裡,尋找著,很快,就在金總的那個朝南的臥室的大櫃裡,找到了金總讓何主任給小云的父母帶走,而被他們拒絕的那三十萬元錢。就在放著這三十萬元錢的同一個櫃子裡,還雜亂無章地放著幾十萬元錢,那些錢都是放在了不同的袋子裡的,那上面大都寫著不同人的名字。

除此之外,他們又在幾個地方搜到了幾十萬元現金。

衛生間的熱水流到了大廳裡的門口,還有熱騰騰的蒸氣冒了出來,先是一個檢察官發現了後告訴了金蕙。這時,金蕙才反應了過來,去了衛生間,關掉了正在放著的熱水的閥門。

搜查了兩個多小時之後,他們還沒有離開的意思,像是還有什麼沒有找到,他們這敲敲,那看看,他們想到了要移動那個大衣櫃。大衣櫃移開之後,後面露出了一個保險櫃,櫃是鎖著的,他們走進了大廳裡,問金蕙,「你知道這保險櫃的鑰匙放在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這後面有一個保險櫃?」

「不知道,我是剛從國外回來,一共也沒在家裡住幾天。」金蕙一邊說,一邊哭著。

這時,裡屋的一個人走了出來,說到,「找到了,開啟了。」

他們用電子解碼器查到了密碼。

外面和金蕙說話的那個人也進到了屋裡。

保險櫃裡有幾捆百元的美鈔,還有一串鑰匙和幾張銀行卡。

6

整個搜查過程只持續了不到四個小時就結束了。臨走時,檢察官們當著金蕙的面一一地清點了他們帶走的現金和東西,最後讓金蕙在那清單上籤了字。

他們走後,金蕙把門關上了,呆在屋裡放聲大哭,她不知道此刻的她是為什麼哭,此刻的她是一種什麼心情。她沒法用語言去表述,這一切對於她來說發生的都太突然了,她就連一點兒思想準備都沒有。她更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她邊哭邊站了起來,開啟了電視機,把聲音放的挺大的。她的目的就是讓那哭聲交織在那電視機的聲音裡,以免讓鄰居們聽得清楚。

她又重新坐到了大廳裡的沙發上,抱起了一個沙發的坐墊,把頭埋在了那個柔軟的坐墊裡哭著,一會兒工夫,坐墊就被她的淚水溼了一大塊。

此刻,金蕙確實說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是怎樣的,可她最深刻地感覺到的就是淒涼,是一種她在異國他鄉,不曾結識現在的男朋友亞明之前都沒曾有過的那種淒涼。她感覺到糟糕透了,她回來後所遇到的這些事,是沒有辦法和別人講的,她不能和她已經患了癌症的爸爸去訴說自己的不理解和不快,那些事情明顯地就是由他引起的。她也同樣不能和亞明去說這眼前發生的事情,許多事情就連自己都不能理解,怎樣才能讓自己的男朋友理解呢?

此刻,金蕙感到了那麼地孤獨與無助。

她想到了她的過去,想到了她的媽媽。

要是說起來這些年在國外的日子裡,讓她想得最多的還是她的媽媽,儘管,她的媽媽已經不在人間了。可在金蕙的眼裡,她的媽媽仍然是一個純樸而又善良的女性,她沒有那麼高的奢求,她只知道去愛別人,卻往往忽視了別人對自己的愛與不愛。在她看來,只要自己付出了,就一定會有回報。正是因為這一點,她沒有得到她所期望得到的,儘管,她的期望值一點兒都不高。她只是想能有一個她多少年前就已經以身相許的那個他和由於他的存在才能說是一個完整的家,她沒有得到,或者是得到了又失去了。也許這不能怪她,她的再大的付出,在這個能夠賦予一部分有權力的男人相當的金錢,而這些金錢又會給他們帶來極大的誘惑和刺激的現實面前,她的那點兒付出或努力,又顯得是多麼地蒼白和渺小啊。

金蕙是同情她的媽媽的,她作為女性更能夠理解她的媽媽當時的處境和心情。

當金蕙離開了這個國度的時候,她的心情好了許多,她可以不去想這些了,或者說是可以少一點兒想了。

至於她對她爸爸的那份感情,自然是不如對她的媽媽的。不過,她在國外開始那幾年的費用畢竟都是她爸爸拿的,要是沒有這些,她是說什麼也不可能出國的。從這個角度講,她又挺感激她的爸爸,尤其是開始的那幾年,這種想法在她的生活當中一直是佔了統治地位的。這些年來,這些東西漸漸地淡化了,這是因為,她已經不需要必須在她爸爸的背景下度日了,就連回國後,她都想好了,不需要她爸爸的幫忙。就憑自己學的電腦軟體設計專業,找一份好一點兒的工作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她沒有想到的是,當她一走進了自己的家門的時候,看到的雖然是比她出國之前好了多少倍的房子之外,最沒有想到的就是設在家中的靈堂和那靈堂上擺著的那小云的遺像,她受不了這些,才選擇了去外面住,為的是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一些。可她從接連發生的事情當中,似乎是看到了他爸爸的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儘管,她不知道檢察院來搜查的真正原因,但是她明白,那是人家已經有了犯罪的證據以後才會來搜查的。此刻,金蕙另一種複雜的心情就是對她的爸爸的愛恨交加,而這種情緒又無法在他的面前去發瀉,那樣將是不人道的。況且,他畢竟還是自己的爸爸。

金蕙一邊想,一邊哭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坐在那裡抱著那個沙發坐墊睡著了。

一陣電話鈴聲響過之後,金蕙醒了,那已是幾個小時以後了。她嚇了一跳,開始她以為還是那按門的鈴聲,下意識中她又以為是檢察院的人來了呢。她緊張地站了起來,定了定神以後,才反應了過來,是住宅電話在那裡響著,她走近電話接了起來。那是亞明打過來的,「你怎麼還一個人呆在家裡?在家裡幹什麼呢?」

7

「也沒幹什麼?就是呆一會兒。」她隨便地應付著,然後就把電話放下了。

她看了看錶,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了,她準備出門去醫院。可當她收拾著東西準備往外走的時候,突然間就覺得渾身發冷,還越來越冷,上下牙齒還直往一起碰。她轉身進了屋裡又找出了一件厚厚的毛衣穿到了身上,她還是覺得冷,就又翻出了一件大棉衣也套在了身上,還是一點兒也不起作用。她感覺到她走不了了,索性就上了床,她哆哩哆嗦地把被子摞了兩層,就連衣服也沒脫就鑽了進去,連頭都蓋了起來,整個呼吸的熱氣都留在了被子裡。這時,她才一點兒點兒感覺到好了一些。可頭還是一點兒也不敢露在被子外面,頭一露出來就是一陣哆嗦。

快要接近十二點的時候,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她沒有聽到,那是因為電話離她睡覺的那個屋太遠,再就是她的頭埋在了被子裡,她根本就無法聽到。她的手機也響過了好長時間,她也沒有聽到,她的手機放在了那準備揹著去醫院的包裡了,而那包也是放在了客廳裡的。

快到下半夜一點的時候,亞明回來了,他用手裡的鑰匙開啟了房門,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屋裡亂七八糟的樣子,他以為家裡出了什麼大事,身上出了一身冷汗。他又往屋裡走了走,這才發現臥室的燈還亮著,他知道了躺在那裡的一定是金蕙。正處在半睡半醒之間的金蕙感覺到了有人掀動她的被子的動作,她睜開了眼睛一看,先是楞了一下,緊接著,就一把拉過了亞明的手放聲大哭起來,她在哭的同時,身上還不斷地在抖動著。

亞明問明瞭情況後,馬上撥通了120的電話,把金蕙送到了她爸爸住的醫院裡,醫院經過檢查之後,把金蕙留在急診觀察室裡輸液。

亞明回到醫院時,金總病房的門前就站著兩三個穿警服的人了。

急診觀察室設在一樓,離金總住的病房只有幾百米,可金蕙這一夜都沒能上樓,她不知道樓上發生了什麼,金總也並不知道家中被搜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