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他拿起了電話聽到了那頭說話的是小王,「安總,我剛才走時想把我的電話告訴你,忘了。你記一下,需要找我的時候,打電話……」
安然隨手從床頭櫃上拿了一支元珠筆記下了電話號碼。他邊記邊自言自語,「看來小王還真的對我寄予了厚望。」
接完了電話他沒再去想這件事,起身去了衛生間開始往浴盆裡放水,準備洗個澡睡覺。水正在放著,他進到了屋裡隱約聽到了敲門聲,他沒有動。呆了一會,敲門聲又重新響起,這一次他確定肯定沒有聽錯。於是,就走到了門前從門鏡裡往外看了一下,是一個女服務生模樣的人站在門口,他把門打了開來。
「安先生,樓下有一個女士找您。剛才我給您掛電話時,電話佔線。」
「找我?哪的?」
「她說她是在市政府新聞辦公室工作,已經來過不止一趟了。」
「她沒說找我有什麼事嗎?」
「沒說,她只是說她認識你,是老朋友了。」
「老朋友了?」安然想不起來這個老朋友是誰,但他明白這個人可能就是自己出去閒逛的那天晚上,來找過自己的那個人,她找自己來幹什麼呢?
「那你告訴她,讓她等一會兒,我一會兒就下去。」
他進了屋裡,電話又響了,打過來的還是司機小王。
「安總,我是小王,你看到沒有?電視新聞報過了,宋雨那案子相關的人員都抓到了。」
「是嗎?我沒看到,好吧,我把電視調過來。」
還沒等他放下電話,小王那邊就嚷著,「不用調了,都播完了,你知道就行了,我想該到案的都到案了,案子就容易搞清了,是不是?」
「嗯嗯嗯。」安然一口氣嗯了好幾下。他覺得他沒法能說什麼,自己與這件事既沒有什麼關係,更主要的是根本就不瞭解情況。只是覺得宋雨這個女孩兒遇上了這樣的事,家又不在這裡,挺讓人同情的而已。
他放下電話,準備去樓下見那位正在等著自己的「神秘」女人。
他走到了衛生間的門口,突然聽到了衛生間裡嘩嘩的流水聲,這時,他才想起了裡面還正在放著洗澡水呢。他推門進去,水早已灌滿了浴盆,正在往外溢著,地漏的流量顯然是沒有放水的流量大,地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水了。如果不及時發現再過一會兒,就有可能會漫到屋裡的地毯上,他慶幸自己發現的及時。
他連襪子也沒脫就走了進去,先把水閥關掉了,又開啟了排氣扇,然後,走了出來。雙腳一站到了地毯上,他才又想到了進衛生間的時候沒有脫掉襪子,襪子已經全是溼的了,必須換掉。
等他又把襪子換完來到樓下時,離服務員告訴他有人在樓下等他的時間大約有二十多分鐘了。
安然站在樓下的大廳裡四處環視了一下,附近的幾處沙發上幾乎都有人坐著,沒有發現自己熟悉的面孔,哪怕是十年甚至是更長時間以前的自己還能回憶起來的熟悉的面孔都沒有。他只好又仔細地搜尋了一遍,這時,在離他有十幾米遠的一個單人沙發上站起了一個人,一個能有一米六五左右個頭的近五十歲的中年女子朝他走來。那人面帶著微笑,手也伸了過來,像是要和安然握手,安然一下子沒有想起來這個人的真實身份。出於禮貌,他也把手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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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想不起來了,是嗎?」
「是,是,是想不起來了。」安然有意識地將語音拖得很長,以減少一點兒自己的尷尬。
這時,那個女人用兩隻手握住了安然的一隻手,像是有幾分激動,「還是想不起來?我可是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呀。好了,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就不難為你了,我叫呂秀,和你在一個鍋裡吃了兩年多的飯,怎麼樣?還想不起來?」
那個女人說完了之後,歪著頭緊緊地用眼睛盯著安然。
「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想起來了,呂秀,對呂秀,變了變了,大不一樣了,大不一樣了。」
「不錯,你還沒讓我太失望,總算想起來了,如果就是想不起來了,那叫別人怎麼看我,還以為我是特意到這裡來和你討近乎的呢。」
「你看你想到哪裡去了,到什麼時候人們也不會那樣想啊,你想你怎麼會和我討近乎呢?要真需要討近乎的話那也該是我呀,怎麼能輪到你了呢?你看我都成了天涯淪落人,你們該多好,安居樂業,哪像我呀?慘不忍睹啊。」說到這,他們倆人都不約而同地鬆開了一直握著的手,都坐下了。他們沒有坐在長條沙發上,而是坐在了長條沙發兩側的兩個單人沙發上。坐下後,呂秀又覺得似乎兩個人坐的距離遠了一點兒,又起身坐在了長條沙發上靠近安然的那一頭。
「你過講了吧,這個年頭是有能力的都走了,像我們這樣的,真是像電視劇裡的歌詞一樣,老的哪裡也去不了,只能坐在那搖椅上慢慢地搖。」
「應該是坐在搖椅上慢慢地聊,我記得你們這些坐辦公室的人,每天上班只要能聊就行,連搖都不用啊,搖還得用力氣,聊只要張一張嘴就行。」安然有意識調侃著。
「你說的是那個年代,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今非昔比了。」
「說一說怎麼找到我的?怎麼會知道我回來了?」安然直入了主題。
「先別說怎麼知道你回來了,你走我都不知道,直到你走了好久,也許有兩年了吧,我才知道你去了國外。知道的時候也只是知道你去了國外而已,也不知道是去了美國還是德國或者是爪窪國了。」
安然一聽對方說的挺隨便,他也就不太在意了,管他有什麼事呢,慢慢說吧。再加上這次回來幾天了也沒有個人聊聊,哪怕是聊點無關緊要的東西也好。
「你還別說,我當時走的時候,還真想開個新聞釋出會來著,可沒人對我的這種新聞感興趣,所以,也就放棄了。你想不結果子的樹,誰還來搖啊?」
「那你就不辭而別了?接下來的就是音信全無?」
「好了,不說這些了,說一說怎麼知道我回來的?這麼晚了,來找我有什麼事?」
「晚,是有點兒晚了,可我早就來過了,已經兩次了,這是第三次。我早就知道臨海要接這個會議,可沒想到你會來參加。我準確地知道你在這裡,是在電視上,那天新聞報道的畫面上有你。第二天,我來了,查了與會者的名錄,沒錯,還真證實了我的眼力。」
「你倒是挺認真的,肯定是有事吧?你找我又能有什麼事?」
「這麼多年沒見了,非得有事呀?你是不是生硬了點兒,怎麼還是原來的老樣子?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不,不是那個意思,你這麼認真來找我,可能不就是因為我走時沒有打過招呼吧?」
「你真逗,是,我確實不是為了來和你算賬的。還有兩個目的,一是想了卻了我想請你吃一頓飯的這三十多年的心願,二是想給你介紹一個新朋友,那個朋友……」
安然還沒有等呂秀把那句話的後半部分說出來,就插上了話,「就這麼點兒事,真是難為你了,請我吃哪門子飯啊?怎麼還三十多年了,聽起來挺好笑的。」
「是,我為了請你吃這頓飯,已經等了三十多年,你一點兒都不記得了,是吧?」
「那年在青年農場的黃土堆上,你把我救下來的那天晚上,我把你請到了我的房間,就想請你吃那頓飯,你去了卻沒有吃,後來回城後,你又幾次拒絕了,這讓我這一輩了都有一種欠疚的感覺。再後來,每當我一想到我又活了這麼多年,我就認為那是你當初把我救下來的的結果。否則,早就沒有此刻了。」
「我想起來了,不過,我早就忘了,那算什麼,我根本就沒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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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當回事,我卻當回事了,而且一直都當回事。所以,當我發現你回來了,你知道嗎?我最想的就是先請你吃飯。這回不會拒絕吧?」說完,她用眼睛緊緊盯著安然,像是要馬上得出答案似的。
「真的就那麼必要,真要是這樣,我就尊敬不如從命了。你說吧,總不會是今天晚上吧?」
「今天晚上也行,你定吧,你看這政策寬鬆不寬鬆?」呂秀說到。
「還是由你來定,不過,得定在晚上,白天我開會,時間不行。」
「那你什麼時候走?」
「會議一共八天,也可以多呆上一兩天,我最多隻想呆上十天左右,機票還沒訂呢。」
「簽證是多長時間?」
「和簽證沒有什麼關係,簽證是三個月的,我不可能呆那麼長時間。」
「誰想留你三個月了,我哪有那個想法。這樣吧,吃飯的事就定在後天晚上怎麼樣?是個星期六。」
「星期幾對我沒有什麼意義,只要是晚上就行。」
「那也算我沒白來,你就等我的電話吧。」
這時,安然才想到了剛才呂秀說到了的關於要讓他見一個朋友的事,「唉,你剛才還說了要給我介紹一個朋友,那個人是誰?也是我們青年農場的嗎?」
「不是,那倒肯定不是。到時候我就給你領來了。她會來,而且她還必須來。」
「那就免了吧,我沒那個興趣,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是有人要見你,我沒說你非要見她。你當我願意讓她和我一塊來呀,我才不願意呢,不過,我得讓她來,我答應她了。」
「好吧,那由你吧。就這樣,後天見。」說著,安然先站了起來。
安然把她送到了大門口,他覺得還應該再送幾步。
她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不用送了,我的車停在了那邊。後天見吧。」
呂秀和安然握了手之後,呂秀就消失在了暗淡的燈光裡。
送走了呂秀之後,當安然回到了516房間時,已經是十點多鐘了,下樓前放的洗澡水已經涼了,他又往浴盆裡放了些熱水,他的整個身體都淹沒在了洗浴液的泡沫裡。
呂秀的到來,讓安然感覺到有點兒意外。他想起來了,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是那個*的年代,他和他的許許多多的同伴們高中畢業後都到了農村。他們來到離家幾百公里外的一個叫作仙人山的小山村,當地的公社為了便於管理,闢出了幾百畝土地,成立了一個全部都是由知識青年自己管理的青年農場,二百多人的隊伍像是一個好大的家庭。
那是在安然一輩子都沒怎麼遇到過的冷得出奇的冬天,那天天還下著雪。他們參加了為了開展學大寨運動進行的覆土壓地勞動。所謂的覆土壓地,就是把帶有粘性性質的黃土從山坡上刨下來,用馬車運到沙土地上,堆到那裡,等第二年春天再把它撒在地上混合起來,叫作改良土壤。就在那個大雪天,他和呂秀分在了一個小組,一個男青年正在聚精會神地刨著凍土。呂秀就站在離他不足一米的地方往車上裝土。突然,一個體積足有半米多的黃土塊,在她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往下滑動著,這一幕被安然看到了,他立即衝了上去。還沒等那凍土塊落地時,安然就緊緊地用肩把它頂住了,因為太重又是凍土塊,他沒有頂牢,土塊落在了他自己的已彎起來的膝蓋上。好在他是有準備的,土塊下滑的速度已經有了緩衝,他才沒有被砸傷。
等呂秀和其他人發現時,危險都過去了,在場所有的人都出了一身冷汗。呂秀哭了,哭得讓在場的人都挺難受的。後來,她自己和別人說,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刻是為什麼哭,說不清楚是害怕還是感動。
那天晚上,呂秀和同寢室的女友們湊了點兒錢,去了供銷社買回了當時那個年代僅能買到的水果罐頭,準備慶賀一下成功地躲過了這一劫。呂秀把安然找了過來,他來了,但是他沒有參與她們的慶賀活動。一是他沒有把白天發生的那一幕看作是自己的英雄壯舉;二是他也不習慣和那麼多的女孩子而就他一個男孩兒的情況下在一起吃飯或喝酒。
安然還能記得起來回城以後,呂秀確實是有過要請他吃飯的想法,他都沒有答應,可他也沒把那當回什麼事。
後來呂秀嫁給了一個姓田的工人。有關她的情況,安然偶而聽人說過,但也沒怎麼往心裡去,再往後的事,安然就不知道了。
安然洗完澡已是十一點多了,這一天,除了參加會議之外還忙活了不少其它的事,這是他回到這個城市以後稍感疲勞的一天,他上床後很快就睡著了。
8
第二天的中午,安然吃完午飯後,正在往外走,司機小王早早就等在餐廳的門口了。
「安總,我特意在這等你?」
「等我,是為了宋雨的事?」
「咱們到外面走走,邊走邊說,好不好?」
「好,那有什麼不好的,走吧。」安然也正好想出去走走。
「那就走吧。」他們一邊說著一邊走出了大門,朝著海邊的方向走去。
「說吧,肯定還是想和我說宋雨的事?有什麼新的進展嗎?」
「到沒有什麼大的進展,不過,昨天相關人員全部到案了之後,我覺得案子總會辦得快一些。宋雨一個人,誰能去幫她呢?怕是沒有,我一直想著你,我下意識中有一種感覺好像是你能夠幫上她。我也沒有任何理由證明我自己這樣想是對的,就是下意識,完全就是下意識,安總。」
「噢,我怎麼沒有這種感覺呢?你的感覺來自哪裡?是不是因為我過問了幾句?那也許是出於我的職業的敏感?」
「安總,我瞭解你,我才敢和你這樣說,還大膽地想到了讓你幫她一下。昨天,我和你說過了,我才和她認識一年多,我已是結婚的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她沒有任何想法,我就是覺得這是一個特別本分的女孩兒,有了這樣的麻煩,就一個人在這。她的幾個朋友正在和她的父母聯絡,就是聯絡上了,他們能不能來都很難說。她在這就是一個孤家寡人,太需要有人幫她一把了,真的。」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這個年頭,你對一個和你沒有一點兒例害關係的人能有這麼多想幫助她的想法,這本身就讓我很感動。可小王,你想過沒有,我現在在這裡也是孤家寡人,我已經不是你以前認識的那個安總了,你讓我怎麼幫她?怎麼幫呢?」
「你給她當律師,你行,你一定會很出色。再說,你就是幹這行的,這對於你來說不算什麼。」
「小王,我一點兒也沒有懷疑你想幫她的誠意。我剛才說的話,你還是沒有聽明白,我在這裡同樣是一個孤家寡人。你說的讓我去給她當律師,這是不可能的,如果可能,我寧可晚回去些日子倒也沒什麼。可你不太懂,我已加入加拿大國籍了,法律上不允許我以一個外國人的身份為中國的當事者做律師,所以,我不可能幫上她的忙。」
「噢,是這樣,是我不懂,安總,對不起。那你能不能在這裡幫助找一個律師?」
安然笑了,「找個律師的事,你就可以辦了。這事不大,用不著我,律師事務所現在到處都是,沒什麼困難的。」
「你不知道,現在不少律師黑得很,黑,也不一定就能找到一個像樣的。」
安然沒有直接回答小王的要求。他想小王的這點兒要求實在是不高,自己似乎是沒什麼理由拒絕他。可讓自己去找誰呢?已經離開這個城市這麼多年了,幾乎和這裡的人也沒有太多的來往了。自己突然間從地上冒了出來,就是找到了人,人家能買賬嗎?他雖然這樣想著,還是開始在頭腦中搜尋起他多少年前還殘存在腦子裡的有關律師的記憶。
「好了,小王,你先回去吃飯吧,你讓我想想,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時間是來得及的,這一點兒你放心。走吧,回去後我也好到點開會了,」他指了指自己帶的手錶「你看一點半都過了。」
安然沒有回房間,直接去開會了。
小王的這一見與不見,對於安然來說是不一樣的,整個一個下午的會議,他聽得都不是很用心,腦子裡不時地出現著宋雨這個女孩兒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