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算天算 劉學文 第2頁,共2頁

「沒有什麼怎麼辦不怎麼辦的,快走吧,我這裡沒事,你還不知道嗎?我哪裡不熟悉?」

「好吧,安總,也只能這樣了。」說完,小王就開車走了。

安然一個人下車後慢慢地走著……

這座城市對於他來說是沒有什麼太大的吸引力的。這座城市的變化是巨大的,他也並不太在意這變化的巨大。因為他去過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比這座城市更有文化更有歷史,比這座城市更加漂亮美麗的地方有很多。在倫敦等許多國家的城市裡,都留下過他的足跡。如果說讓他選擇一個最理想的城市的話,那一定是北歐的幾個國家或者是北美的加拿大的一些城市了。

他最終生活在了加拿大,並不是因為這個國家就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聚居地這惟一的原因,而是因為那是必然中又太偶然的選擇。安然也說不清楚,那裡是不是他生命中的最後驛站。朦朧之中,他有時會感到如果能夠有一種力量能讓他的心靈在天地間自由地行走,能讓他非常人性地活著,他完全可以漂流得更近或更遠。但這一幕好多年來就不曾發生過了,也很難會再發生了。因為他比誰都明白能夠產生這種力量的,只有曾經是這個城市中的一個人,當然,這既不是他的父親,也不是他的姑姑,更不是在他身邊為了生存或者那點兒蠅頭小利而趨之若騖的男男女女們。

那是誰呢?那當然就是他初戀的情人白潔。他的初戀給過他無數的回憶,這其中既有幸福也有痛苦。即使這痛苦到過極點,過後,他依然不願放棄也沒有放棄過對那段經歷的思念。

安然知道他自己幾乎成了一個理想主義者,但對於他來說,還有什麼比這理想更重要的呢?

安然實際上始終是生活在理想之中的,在異國他鄉,他看電視時常常是會落淚的,不僅僅是思鄉,還有另外的一種情結,這種感覺有時連他自己都說不好。也許是對這個世界上太多的世俗的東西的一種天然的厭惡的緣故,他希望整個世界都那麼美好,就像他的初戀一樣。每當到了這時,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像個男子漢,可他也經常原諒過自己,無情未必真豪傑嘛。

4

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走著,不知不覺中來到了一處叫作歐洲大街的路口。在一處被叫作啤酒鍋的露天酒巴的邊上,他站下了,他感到很新奇,燈光幽暗,人群休閒,三三倆倆,愜意極了。裝扮成古典式樣的觀光馬車在路的中央招呼著生意,還真不時地有一對對的年輕人,嘻嘻哈哈地坐入其間,讓人好不羨慕。

這是歐洲還是美洲?他明明知道這裡分明就是自己的故鄉,但他還是沉浸在了這種浪漫的夢幻般的氛圍裡。

他有點兒想哭,他一直想能有這樣的機會,和自己最喜愛的人徜徉在這樣浪漫的環境裡。而此刻,這裡的環境像是浪漫巴黎一樣地富有詩情與畫意,甚至是還遠比自己想像得要好,可誰會和自己一同徜徉呢?

他努力地抑制著自己的感情,但他還是被淚水浸溼了眼眶,他沒感覺到有什麼炯然。在這個自己已經闊別了多年的城市裡,自己本來熟悉的人就已經不多了,即便是還有幾個熟悉的人,有誰還會在這自我陶醉的世界裡去注意到自己呢?

他感到了孤獨。

這不是他第一次感到孤獨,更不是在這樣的環境裡才感覺到了孤獨。

他常常是在茫茫的人海中穿行,卻猶如在戈壁灘上孤獨地行走;既便是有人陪伴在自己的身邊,也如同孑然一身。今夜在這裡,霓虹閃爍,星光燦爛,可他無以實現那種出雙入對的夢想,但他還是幸運的,沒人打擾他,他仍感到了一絲的輕鬆。

不知不覺中,他走到了一個交叉路口,已經打了烊的店鋪門口,圍了幾個人,在那裡看一個小女孩兒跟前擺著的寫在一塊白布上的不太清晰的文字,安然的心情比剛才好了一些,他也下意識地湊了上去。安然往前靠了靠,努力想看清那段文字,他終於看到了那上面的內容:

「我今年八歲了,家住在附近的農村,爸爸已經不在了,只有媽媽一個人在家種地維持我倆的生活。我從小就患有氣管炎,媽媽為我治病已經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現在已經無能為力了。

我想要藥,要治療氣管炎的藥。

媽媽說了,我們要藥不要錢。因為人可以沒有錢,但不能沒有人格……」

安然明白了。他被這孩子和孩子的媽媽的如此高貴的人格感動著。他看到了這個女孩兒的一剎那,腦子中馬上就浮現出了他小的時候,當蘇聯從中國撤走專家以後,因為他那一頭「黃毛兒」被別的孩子們追著罵著,大叫「野種」或者「私生子」的那種情景。此刻,他的心裡頓生了一種憐憫之心。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的表情的變化,就起身離開了這裡,走了沒多遠,他又留住了腳步。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二百元人民幣,可怎麼給這個孩子呢?

想辦法,想辦法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放在她最後走開時能看到的地方。對就這樣,他想好了以後,就返回了那個女孩兒的身邊。

女孩兒身邊已經沒有人了,他想的那個辦法顯然沒法實施。他又想到了想法說服孩子接受。

「孩子,叔叔非常欣賞你和你媽媽的這種倔將的性格,可叔叔還是想讓你接受這點兒錢。」

「不,不行。」

「孩子,你聽我說……」

小女孩兒沒有等安然說完就搶著說到,「不,不行,真的不行。這樣做,我媽媽會不高興的。」

安然真的想把這點兒錢給這個孩子,可並不想強行塞給他,他那種禮讓的斯文還是讓行人看出了幾分不對勁。

一個農民模樣的中年人往前湊了湊,看出點兒門道。

「孩子,拿著吧。」中年人勸著孩子。

「不行,我媽媽會罵我的。」說著她已開始收拾東西,要離開這裡了。

安然怕傷害了孩子,就不再勉強她。

孩子走了,中年人也不再勸了。

安然下意識地離開了,不一會兒的工夫就又回來了。

「這回行了吧,這是藥不是錢,好嗎?」安然把自己花了幾百元錢買回的藥遞到了那個女孩兒的面前。

「叔叔,你……」女孩兒停頓了一下,沒有往下說。

「收下吧,孩子。媽媽不會說你什麼的。」

「好吧,叔叔,你真是個好人,我要了那麼長時間了,也沒要到這麼多藥。叔叔,我會記住你的。」女孩兒哭了。

「孩子,挺晚了,回家吧。」

「是,叔叔。」

女孩兒收拾完了東西,上了公共汽車。

安然還站在那裡發呆。

5

過了一會兒,他又邁動了腳步,緩慢地向前移動著。他一邊走,一邊似乎在調整著自己的心情。他不知道又走了多遠,也不知走的這個地方是位於這條街的什麼位置,因為這裡的變化實在是太大了。

他走到了一處叫作紫羅蘭酒巴的門口,那裡同樣是燈火輝煌,門口站著幾個正值妙齡的女子,安然正好路過這裡,他絲毫沒有停留在這裡的意思。

「進來坐坐。」其中的一個超乎尋常地熱情,上去就去攙扶安然。

「有點兒黃毛兒,好象是個混血,他肯定有錢,一定纏住他。」一個對另一個小聲地說著。

安然還算是有禮貌地輕甩了一下胳膊。

「先生,一個人進去很方便的。進去看看嘛。」說著又上來糾纏,旁邊還有個小姐在幫忙。

安然實在是不習慣這種場合,更不願在這裡與之糾纏,他覺得無聊極了。他快走了幾步,沒人再跟蹤了,但此刻,也已把他的心情攪得亂七八糟了。

他本來是想漫不經心地走走,如果有興趣的話,就再到附近的旋轉餐廳去看看臨海的夜景,那樣,也許會有點兒新奇感。

此刻,他完全打消了這個想法。

這時,前面正好駛來了一輛有軌電車,他靈機一動就上了車,也是想體會一下久違了的感覺。他從前門上去,電車行駛了大約能有二十多分鐘。他下車以後,又走了一段時間,回到了酒店已是十點半鐘了。

他先放了水準備洗個澡,電話響了,他沒有接。

「哪有找我的電話呢?肯定是掛錯了。」他自言自語著。

他進了衛生間,脫了衣服進入浴盆。他被浴盆中的泡沫淹沒在其中,閉上了眼睛,靜靜地沉思著。

「咚咚咚」的敲門聲讓他稍微一楞,他還是沒有理睬,也無法理睬。

半個小時以後,他才走出了衛生間。

電話沒有再響,門也沒有再敲。

他從冰箱裡拿出了一杯長城乾紅,倒了一杯喝著。他半靠在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大約已是第二天早晨八點鐘了,安然還沒有醒,電話鈴聲讓他睜開了眼睛。

「安先生嗎?我是服務檯,有一件事情我想通知您,昨天晚上大約九點半鐘,有一位本市的呂女士來找過您,您不在,她說她還會來,讓我們通知您。昨天晚上,我打電話時,您好像不在房間,後來,我又上去敲門,您好像也不在,只好今天早上才通知您,報歉。」電話結束通話了。

安然剛回到這座城市幾天時間,會議沒有讓他感到一點兒的勞心與費神,讓他勞心與費神的倒是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在自己父親墓前獻花的人究竟是誰呢?還有那個來找自己的女人是誰?他找自己會有什麼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