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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離開中國之前在這座城市裡已經生活了幾十年了。
他參加工作以後,只在兩個單位工作過。大學畢業以後,先是來到了市城建局工作,一干就是多年。也不知道是誰相中了他,這讓他很快就走上了處長的崗位,而且一干就是幾年。有一天,局長把他叫到了辦公室,告訴他讓他去省立大學學習,那是一種工作以後的進修,是學習企業管理專業。不過,這一學就要兩年,而且是脫產學習。
兩年的學習生活很快就過去了。回到單位兩個多月以後,他被安排到了臨海市一家叫作豪大房地產開發公司的單位,做了副總經理兼法律顧問。在這個位置上他一干就是幾年,直到他離開了這座城市,離開了這個國家。
安然當時工作所在的這家企業的老總姓金,叫金友德,已經五十三四歲了。其餘的那三位都是副總,各管一攤。安然算是後來居上了,他一到位就被安排在了第二把手的位置上。
他被安排在和金總隔壁的辦公室裡,辦公室足有六十平方米,分成了裡外間。就只有他一個人在房間裡辦公,這要比他在城建局工作的時候他們局長的辦公室還要大多了,開始,他總是有點兒不怎麼習慣,後來,也就慢慢地適應了。到任的第一天,公司就給他安排了一輛專車,專門配備了司機給他開車。安然臨離開中國的最後的一年,給他開車的就是他這次回國時,到機場來接他的小王。
豪大房地產開發公司是一家在這個城市裡最早從事房地產開發的國營企業,擁有著幾億元的資產。在這個城市裡,這個企業的知名度是相當大的,他們起初開發了不少離城市比較遠的地塊,為政府幫了不少忙,也解決了不少住房困難的老百姓的住房問題。
安然在國內的工作經歷,也就是在這裡結束的。
那已是安然將要離開中國的最後一年了,正是這一年的不平凡的經歷,促使他下定了決心,最後,離開了中國,去了加拿大。
就在安然臨出國那年,和安然他們在一起共事的一位副總就要退休了,金總特意為他設宴送行,幾個副總都參加了,當然,安然也不例外。
那天晚上,坐在安然對面的是個女的,她是那天晚上參加宴會的惟一的一個女性,她就是伊茗。她的身高大約有一米六九,雖然年齡已過三八,但人長得看上去十分舒服,舉手投足都能透出一種文化感。
她剛調到了這個單位工作還沒有幾天,她是省城工業大學的碩士畢業生,比安然多讀了幾年書,歲數要比安然小几歲。她來到這個單位是做總經理助理兼質檢處處長的。在此之前,她是在市建築設計院工作。
參加晚宴的還有一位辦公室主任何申,他也已經四十二三歲了。巧了,這位辦公室主任的名字,就和清朝那個頗受乾隆皇帝崇愛的和申的名字諧音。不知道是他的父輩給他起名的時候,根本就不知道清朝有個叫和申的大貪官呢,還是一開始就是有意想讓自己這個兒子的各字能和那個和申的名字諧音,而且寄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也能像和申那樣,做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管他是千古唾罵還是千古不朽呢?
你也別說,這個何申主任還真是沒有辜負他父輩的期望,在這個單位除了金總之外,他幾乎就真是萬人之上。他是凡事都從利益的角度考慮,有用的就堅決往上靠,你不讓靠,都不行。沒有用的,或者他認為你不能拿他怎麼樣的,那就是官比他大,他都不會理睬。所以背後人們送給他了一個綽號,叫作「千歲爺」,這綽號聽起來是挺好聽的,可卻含著大家對他的義憤。本來叫何申這名字,讓大家一聽起來就自然地會想到那個歷史上的和申,可單位的職工們還是特意送給了他這麼個綽號。這個綽號雖然是在公司內廣為人知,但都是在極為秘密的情況下流傳的,那是因為誰也不希望因為這點兒小事給自己引來太多的麻煩。
晚宴後,何主任提議去洗個澡,安然沒有去。不論何主任與金總還有其他副總怎麼勸,安然最終就是沒有去。安然雖然是沒有去,何主任最後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卻讓安然感覺有點兒刺激。你回去幹什麼?回家不也就是你一個人嗎?
2
這話雖然不多,何主任也不一定就是有什麼主觀故意,可安然還是感覺到了不怎麼舒服。也許這是因為何主任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緣故。安然的臉上沒有表現出一點兒異樣的情緒,他確實仍然是一個人,而且都已經這麼多年了,不管人們的觀念怎樣地變化,他都沒有去跟風,他根本就不是那種趕實髦的人。
正在安然要坐車離開的時候,伊茗問,「安總,你往哪走?可以捎我一下嗎?」
「你要去哪?」安然在車上問到。
「回家。」
「那你住在哪?」
「列寧街。」
「那就一起走吧。」
她上車後,坐在了後排的座位上。
車先是朝著列寧街的方向駛去。
「安總,你怎麼不跟著他們一起去洗桑拿?」伊茗問到。
「太累了,想休息休息。」
「噢,太累了,不正好應該洗洗桑拿嗎?那樣,不更能放鬆一下嗎?」
「昨天剛洗過,不怎麼太想去,再說了回家還有別的事情。」
「安總回家還有工作啊?」她試探似地問到,而且說話時的口氣也是很溫和的。
「那倒沒有。」
「那你回去還能有什麼事?我聽說你不是一個人單身嗎?哪還會有那麼多的事?」
「噢,伊茗,你來單位多長時間了?」
「沒有幾天,連一個月還不到。」
「那你伊茗就知道的這麼多,連我是單身都知道了?」
「難道這還有什麼奇怪的嗎?誰讓你是安總呢?」
「噢……明白了。」安然不由自主地笑了。
伊茗在列寧街下了車。
沒過多長時間,司機就把安然直接送到了他家的門口。
安然下了車,以往,安然下車後,司機就直接把車開走了。可這天晚上,司機王義沒有將車開走,也跟安然下了車。
「怎麼?有事嗎?」安然停下了腳步問到。
「不好意思,安總,明天我想請個假,不能來接你了。」
「有什麼事嗎?」
小王半天也沒有說話,但眼睛卻像是已掛著淚水了。
「別哭,哭什麼,有事說事,哭能解決什麼問題。是不是家中有什麼事?」
「是我爸爸去世了,明天火化,我得去。」他說著就哭出了聲。
「怎麼不早說呢?我怎麼一點兒也不知道?遇到了這樣的事,還請什麼假?我這沒事,去吧。」說著安然就上了車,「走,我去你家看看,快上車吧。」
小王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快上來呀,站在那幹什麼?」安然催促著。
「不用,不用你去,安總,我就是想和你請個假,沒有別的意思。」小王是站在車下把這句話說完的,說完話後,他仍然沒有上車。
「走吧,我到你家去看看,也沒有別的意思。快上來,別耽誤時間了。」
小王這會兒才勉強上了車。
小王是剛被安排過來為安然開車的,開始,小王因為自己剛剛給安然開車,怕馬上就請假,因而有些擔心,怕一旦惹得老總不滿意,再失去了工作那事可就大了。他沒想到安然不僅沒有任何想法,還非要跟自己到家中去看看,這讓他這個開車的實在是有點兒受寵若驚。
車在前往小王家的路上行駛著,安然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不停地和小王聊著。
「你爸爸今年多大歲數了?」安然兩眼看著車行駛的方向,問開車的小王。
「六十八了。」小王的情緒比剛才好多了。
「那他是怎麼去世的?」
「癌症,肝癌。」
「噢,這種癌是不怎麼好治的,如果發現早一點兒的話,還是有救的。什麼時候發現的這種病?」
「不知道,不知道。」小王連說了兩個不知道,而且情緒一下子就發生了變化,他說話的聲音顯然已經又帶著哭腔,能聽出來,他是在剋制著自己。
安然本來就是覺得應該到家中看看,沒想問那麼多,小王的這兩個不知道,讓他有了非要問一問的想法,「這種事你怎麼會不知道呢?那你這個兒子是怎麼做的?」
「哇」的一聲,小王放聲地哭了起來,那哭聲就像是心中藏了多少委屈似的。他把車開到了馬路的一邊,停了下來,「對不起安總,先停一會兒吧。」
「行行行,好,停一會兒。」
車停下後,小王從身上胡亂找著,好像是要找擦眼淚的什麼東西,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就用手在臉上胡亂擦了擦。然後,哽咽著說到,「我爸爸從得病到去世,我們兄妹三個人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去世以後,還是派出所的人在為他登出戶口的時候,查到了我們家的。所以對於我和我的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來說,就不能提起這件事,一提起這件事來,他們就受不了,就會受到良心的譴責,就覺得對不起他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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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又大聲地哭著,安然沒有去勸他,任憑他哭著,他哭了一會兒,安然看他慢慢地停了下來就又說到,「講給我聽聽,我想知道怎麼回事兒。」
「我們家的經濟情況實在是不好,我的哥哥結婚了,又離了婚,一個人在家裡和父母住在一起,按約定還得給孩子撫養費,可他根本就沒有這個能力。他下崗了,身體又殘疾,找個工作太困難。我也已經結婚了,還有一個孩子,我對像也沒有工作,我們還沒有房子,也和父母住在一起,姐姐結婚在外面住了,經濟情況也不是太好。這樣,我們一家六口就都生活在了一起,我這點兒工資,還有我爸爸的那點兒養老金就是全家的生活來源,我那老母親長年身體不好,每週都得去醫院,她還沒有醫療保險。」
小王說到這裡,把眼角的淚水又擦了一下,然後,又接著說到,「我那老爸是個軍人出身,可傳統著呢。半年多前,他說他要到東北的林區走一走,去看看他的那些抗美援朝時期的老戰友,散散心,我們全家也就相信了。到那邊後,他還真的來過電話,說在那挺好的,想多住些日子。我們誰也沒有懷疑。可誰也沒有想到他那時就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了,他是不想給家裡增加負擔,才選擇了這條悄無聲息地離開的方式。三個月前他才回到了這座城市住進了醫院,他用身上僅有的錢支付著醫療費,這期間沒有一個人來看過他,他告訴人家醫生護士們說他是外地人,特意來這裡看病的。當他去世的時候,護士們才在他的枕頭底下發現了兩封遺書,一封是寫給護士們的,委託她們料理後事,而且連費用都壓在枕頭底下了;一封是寫給我們這些做子女的,說明了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的用意,他就是在知道了自己得了這種病以後,不想再給子女們增加負擔了。後來,是護士們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了他的身份證以後,才知道他就是本地人,她們去為他到派出所登出戶口時,才發現他還有我們這三個子女,隨後警察就找到了我們家。」
聽完了之後,這安然眼睛潮溼了,能看得出他是被這位老人的這種行為感動了。
「走吧,慢點兒開。」一路上,安然再也沒有說話。
車離開了馬路,駛進了一條不寬的泥濘的岔道,又走了大約五六分鐘,跨過了一座架在城市汙水排水溝上的小橋後,一排排平房進入了安然的視野。在一棟平房的一頭,轎車停了下來。
安然跟著小王走進了一處處同樣不大院門的其中的一個,院子裡是十分擁擠的。進到屋裡之後,屋裡的氣氛顯然像是為小王的父親設定的靈堂。小王把安然介紹給了家裡人,安然坐在了那十分簡陋的火炕的邊沿上。
「這件事辦公室知道嗎?」安然問到。
「知道,前天就知道了。」
「有人來過了嗎?」
「沒有,」說完,小王又覺得說得不妥,馬上接著說到,「辦公室的何主任說了,明天讓工會的小張跟著去火葬廠看看。」
「那明天用的車有了嗎?」
「何主任說明天單位的麵包車都有事,讓我們自己先租一臺麵包車。」
「噢。」安然把聲音拖得很長,沒有往下說什麼。
離開小王家之前,安然想到了是否去參加小王的父親的遺體告別的事,最後,他否定了自已的想法。儘管小王是給自己開車,可別人都不去參加葬禮,自己去也不怎麼好。於是,他說到,「明天我還有事,就不能去參加老人家的遺體告別儀式了,我沒有思想準備,我身上就只有這五百塊錢,留著用吧,這個時候需要錢。」
安然把錢放在了炕上就往外走,任憑他們全家怎樣撕扯?怎樣拒絕,錢還是留在了小王家的炕上。
這一路上,在安然的腦子裡不斷地出現著小王的父親的模糊的影子——一個抗美援朝志願軍老戰士的形像。也許是因安然的爸爸也曾經是一名抗美援朝的志願軍戰士的緣故,此刻,讓他不斷地產生著聯想。
小王又一次把車停到了安然家門口,安然自己否定了開始的想法,對小王說到,「你明天早晨來接我,我和你一起去參加你爸爸的遺體告別儀式。
回到家後,安然長時間地無法入睡了。他先是想到了他自己的爸爸去世時的情景,進而又想到了他自己,很快就因為何主任分手時的那句話對他產生的刺激的緣故,他想到了他自己的初戀。最後,他的思維行進在了他對初戀的回憶之中,這也是他這一生中惟一的一次戀愛。
他的愛是來得那樣地偶然,又是那樣地讓他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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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原來的家就住在南山街靠近東頭的一座日式的二層樓裡,樓下住著他的鄰居,樓上是他的家。這是他爸爸留給他的遺產,是海關當時分給他爸爸的。在這座城市剛剛回到人民手中的時候,在那次政府發動的搬家運動中,安然的爸爸甄正搬到了這裡。這是一處有兩個居室的住房,還有一個挺大的露天陽臺。陽臺上大小不同的花盆裡栽種著各種各樣的花草植物。
從很小的時候起,安然就經常住在他的姑姑家裡,回家時,也就只和他的爸爸生活在一起。她的媽媽究竟是個什麼樣子,他無從知曉。小時候,他受到了姑姑甄靜的不少照料,不懂事時,在他的潛意識裡,他的姑姑就幾乎成了他的媽媽。如果他不在姑姑家時,他的姑姑就經常到他家來看他,一些和安然差不多大的孩子,常常會把甄靜誤解為他的媽媽。直到安然上學以後,就更加深了別人的這種誤解。
他上了小學以後,去姑姑家的機會相對少了,凡是去姑姑家時大都選在了星期天。就在他爸爸去世以後,安然就又重新回到了姑姑家裡,不久,他的姑姑又為他轉了學,轉到了離姑姑家最近的師範附屬小學。他的姑姑一直沒有孩子,姑父作為軍人又長期駐守在海島上,很長時間才回來一次。
中學畢業的那一年,安然作為知識青年下鄉了。
那是安然平生以來第一次離開家,自己一個人在外面生活,他孤獨極了,也害怕極了。二百多人組成的知青農場,沒有人像姑姑那樣對他呵護有加。因為他的「黃毛」,他不敢和別人有過多的接觸,也不敢多說一句話,他忍受著別人的白眼。不知道經過了多長時間的適應,他才慢慢地好了起來。其實,安然在農村只不過度過了三四年的時間,可這三四年的時間,對於他來說,在他的心目中不知道比他在爸爸和姑姑呵護下的童年長了多少倍。
安然回城的那一年,正趕上了十年*之後恢復高考,這一下子就改變了他這一生的命運。他沒有去上級為他安排的單位報到,而是開始他高考前的準備工作,他幾乎是整天泡在了市圖書館裡。
甄靜成了他的第一任老師,其餘的時間他就是複習各門功課,他最喜歡在圖書館裡看書,哪怕是看閒書。安然的記憶力異常地好,那些需要記憶的複習題,他是不需要下太大的功夫去記的,考試前突擊一下就可以了,而物理化學這類的功課,他有相當厚實的底子。所以他的備考,比起其他的考生來顯得那麼地輕鬆。
圖書館坐落在臨海市中級法院的對面,這裡的環境相當地別緻,這是安然從上小學時就十分願意來的地方。
安然在這裡一呆就將近半年,臨近高考了,他不再想給自己加碼,就想為自己找幾本書看看,於是,他就到了二樓的閱覽處,自己翻了幾個來回也沒有找到一本想看的書,什麼《青春》、《金光大道》,自己都不知道看過幾遍了。一天,正在他猶豫之間,走過來了一個女孩兒,她正在往書架上擺放著讀者歸還回來的書,顯然,她是個在這裡工作的圖書管理員。
安然最先注意的是她手裡的圖書,進而是她身上的著裝。
這是一個長得十分漂亮的女孩,一米六五六的個頭,白白的皮膚,臉龐顯得秀氣和大方。她的臉輪廓清晰,尤其是她那雙大眼睛像是兩潭清澈的湖水。當她的眼瞼上下一動的時候,就像那一對門窗的捲簾,不時地讓你感覺到你像是被留在了那窗裡或是窗外了。她那修長的身材,配上那套潔白的喬其紗面料的連衣裙,洋溢著一種少女般的清純、恬靜,還有高貴。她走起路來的那種輕盈,一下子就讓安然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這是他在知青農場時,置身於一百多個女孩子之中時,從來沒有過的感覺,這也是他二十多年的生活經歷中從來就沒有過的感覺。
這女孩兒的氣質是與眾不同的,與其說她的漂亮是別緻的話,那麼,她的氣質更加別具一格。在安然的眼裡,顯然,這是一個出身良好,或者是家教良好的女孩兒。他馬上就自覺不自覺地想到了自己從同學的手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借到手,而且剛剛突擊看過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裡面的冬妮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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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傻傻地站在了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這個眼前的女孩兒,這個女孩兒似乎也已經注意到了安然在注意自己。當她把手中的書都擺上了書架,手中還只有一本的時候,就在她轉過了頭的剎那,她的目光正好和安然相遇了,她微微地一笑,「有事嗎?」
「啊,」安然下意識地把這個「啊」字說得很快捷,「我想問你手中拿的這本書可以借給我看看嗎?」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書,然後,對安然說到,「對不起,這本書是不外借的,你先借一本別的書看吧。」
「那你能給我看一看,這本書叫什麼名嗎?」
那個女孩兒笑了,而且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怎麼?你還不知道這是一本什麼書就要借看?」
「是,現在這開放的書實在是太少了,那本《金光大道》我都不知道看過多少遍了,我想你拿的那本書沒放在書架上,那可能是一本挺好看的書。」
「給,借給你看吧,辦一下手續就行了。」她把書遞給了安然,還沒等安然接過去,她就咯咯地笑了,笑得比剛才那次笑,好像還開心似的。
「怎麼也是《金光大道》?」安然手拿著這本書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不過,他的笑,遠沒有那麼開心,他的臉是紅著的,而且笑中多少帶上了一絲尷尬。
「你是什麼思維?在我手中拿著的書,就一定是本好看的書啊,我每天拿過的書多著呢,你都想看?」她的話,讓安然又多出了幾分尷尬。
「嘿嘿,真沒想到,書沒借成,還讓你給嬉落了一頓。」
「誰嬉落你了,是你送上門來的一個便宜。」說完她就有幾分得意地走了,手裡還拿著那本破損了的《金光大道》。
高考結束之後,安然呆在家裡沒事幹,原來還覺得天天都需要準備考試,這一下子停下來了之後反倒覺得不太適應了,於是,他就天天到圖書館去打發那段等著發榜前的時光。發榜之前他幾乎都是這樣度過的。
就在安然接到入學通知書的頭兩天,他還是照樣來到了圖書館,按照自己的想法借好書,找個坐位坐下閱讀著,他讀得全神貫注。正在這時,幾本厚厚的已經很舊的書一下子放在了他的面前,「讀吧,你不是願意讀嗎?讓你一次讀個夠。」
安然抬頭一看,正是多少天以前看到的那位女孩兒站在了他的面前,書就是她放在自己跟前的。安然有點楞住了,轉瞬之間他就做出了反應,「這是你拿來的?是借給我的?」
「是,這是對你的優待。這是我從家中拿來的,像這類書,圖書館還沒有開放呢。」
安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站了起來,「這讓我怎麼好意思,那我怎麼謝謝你呢?」
「不必了,不要外借,還得給我好好地儲存,看完還給我。」說完她轉身就要離開。
「唉,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安然輕聲地叫住了她。
她轉過身來,又是微微一笑,「我叫白潔。就在文學類圖書的借閱處工作,看完的時候可以來找我。注意別把我借給你的書還給借閱處了,那是我的私人財產。」
她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安然拿到這些書後是十分興奮的。那一刻,對於他來講,這些書上,似乎是散發著這個叫白潔的女孩兒身上的芳香。他朦朦朧朧中有著一種不是將要閱讀這些書,而是要開始閱讀這個女孩兒的那種感覺。他把那些書拿回家後的第一個晚上,開啟了一本《紅與黑》翻來翻去,他是怎麼也看不下去,白天的那個女孩兒的形像始終是揮之不去。她又開啟了一本,這本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他同樣沒能將這本書看下去,當然那不是因為他已經看過了。這一夜,他失眠了,這是他這一生中的第一次失眠。這次失眠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是因為什麼。
第二天,安然收到了北京政法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這是姑姑甄靜幫他選擇的專業,與其說這是姑姑的意思,倒也不全是。安然的爸爸甄正還活著的時候,曾不止一次地和她說過了安然從小就有語言天賦,他應該是一個當教師或者當律師的料,但這兩者比較起來,當律師更能發揮一個人的語言天賦。不過,甄正和妹妹說的這些話,只是一些不著邊際的議論而已,當甄正去世時,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叮囑。甄靜之所以讓安然報考了法律專業,一是考慮到了他的語言天賦,同時又考慮自己是一名教師,不想再讓他選擇和自己一樣的職業。安然對姑姑為自己做出的選擇也是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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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開始,安然認真地看起書來,這並不是因為自己的心情好了多少,而是覺得要看完這些書,也需要些時間,去上學前必須將這些書完璧歸趙。
安然將拿回來的這五六本書看完去圖書館還書時,已是十多天以後的事了,他按照白潔的交待,直接到了她工作的地方,等了半天也沒有見到她的身影,他就到了閱報室找了一本雜誌看了起來,主要是為了消磨一些時間。此時,他已經沒有了看書的心情,半個小時以後,他起身又回到本樓的借閱處,遠遠地還是沒有看到白潔的影子。於是,他就走上前去問到,「服務生,請問白潔在嗎?」
「不在。」答話的那位女服務生看著安然手中拿著的厚厚的一摞書,以為他是來還書的,她連頭也沒抬還是在忙乎著。
「她是休息,還是有什麼事沒來?」安然小心翌翌地問著。
「還書就還書唄,問那多幹什麼?」她抬頭白了他一眼。
「不,我不是還書的。」
「手裡還拿著書呢,不還書找人家幹什麼?」
「是還書,我是還她本人的書。」安然說到她本人三個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
這時候,女服務生才抬頭看了看安然,眼前站著的是一個挺不錯的小夥子。
「她走了,不再來了。」
「她去哪了,我這裡還有她的書呢。」安然有點兒楞神的感覺。
「她考上了吉林大學,已經去上學了。」
「不對呀,怎麼能走的這麼早呢,離報到還有點兒時間呀?」
「她要去吉林的姥姥家看一看,再去報道,怎麼?不行呀?」
「那,那倒不是。」還沒等他說完,那位女服務生就接上了話,「那,那,那什麼?你就把書放在我們這吧,我們先給她儲存著。這樣行吧?你不就這點兒事嗎?」
「是,是,是就這點兒事,要不,還是我先把這書拿走吧。」
「你隨便吧。放在我們這也是一時半會兒不能送給她的。放在你那也好,也許會更安全。」
沒能見到白潔,這讓安然很失望,從這以後,儘管離去上學還有挺長的一段時間,他一天也沒有去圖書館。
姑姑甄靜到車站送安然去北京那天,沒有了幾年前像送他下鄉時的那種叮嚀。安然成熟多了,而且他那種對姑姑像母親般的依賴漸漸地在減少。安然臨走時,所有的東西都是姑姑為他準備的,都帶了些什麼,他都沒有在意。不過,他把白潔借給他的那幾本書都帶上了。
安然從那次在圖書館和白潔認識了以後,他所有的生活和工作甚至就連他自己的思維方式,都沒離開過這個女孩兒對他的影響。
白潔走了,她同時也把安然的心帶走了。
白潔已經坐在了去吉林的火車上。
她已不是第一次坐這趟火車了,當然這次坐在這車上有了雙重的任務,一個是去看一看姥姥,一個就是去上大學。考上了大學,這讓她的同學和同事們都喜出望外,她自己卻不以為然,這倒並不是她不希望上大學,而是她自己走進大學的校門,遠沒有像別人付出那麼大的代價。
白潔和同齡人一樣接受完了九年制的教育以後是必須下鄉的,不過,她算是那個時代的崇兒,她沒有下鄉,而是直接就參加了工作。十年內全國大學沒有正式通過考試招生的狀況,讓當時的年輕人認為能有一個不下鄉,而直接工作的機會就是幸運的了,白潔就是這其中的幸運兒之一。她畢業的時候,正趕上市裡要從應屆畢業生中招一小部分人,補充到各個急需的崗位,她就幸運地來到了市圖書館,成了這裡的一員。
她的聰明是讓和她同齡的人都折服的。
那是上初二的時候,老師經常不斷地表揚她,讓班裡自尊心很強的同學的心裡多了幾許不舒服。尤其是班裡有一個男同學,他是班裡的學習委員,於是,就更是覺得不服氣,就在暗裡和她飈上了勁。一次期中考試時,他的總成績排在了第一,而白潔僅排在了第三,而且那個男同學還比白潔高出了近三十分。他並不覺得比第二名高出了多少分而有多少的自豪感,而是因為超出了白潔多少分而暗自高興,他還把這種感覺告訴了和白潔十分要好的一個女同學,有意識地讓她轉達給白潔。白潔聽後笑了笑說,「你去告訴他,下次期末考試,就下次期末考試的時候,我要超出他三十分,一定在三十分以上。」
當老師宣佈完期末考試成績的那天,那個男同學課間走到了白潔的坐位前,說了聲,「白潔,看來,我只好俯首稱臣了。」
「沒什麼,你還有機會,如果還想比,就告訴我一聲。」說著,她笑了笑,這微不足道的一笑,讓那個男同學卻步了,從那以後,他就再沒有明著要和白潔競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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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潔自從上學的那一天起就沒有讓媽媽為她操過心,她並不是每次考試時的成績都排在第一或者第二,但不論是老師還是同學都承認,只要白潔認真起來,在班裡就無人能比。老師書本上教的那點兒東西,對於她來說,學起來那是舉重若輕。
這次考大學時,她沒有和單位的同事多說,只是領導知道,她不希望領導把這件事說出去,她不讓說出去的條件就是:我不需要請假在家複習功課,你們只要考試時給我假就行了。所以當安然去圖書館備考的那段時間,白潔一直是在那裡正常工作著的。當錄取通知書來了的時候,她的同事才知道她已經考上了大學。
白潔並沒有忘了她把那幾本自己的書借給安然的那件事,那是她已經離婚了的爸爸在她兩歲生日那年去看她的時候送給她的禮物。那時候她還不懂事,她根本就不知道有這件事,那些書一直都是由她的媽媽儲存著的。在她的爸爸送給了她那些書之後,白潔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她的爸爸。多少年後,她才反覆地看過了那些書。借給安然看,還是那幾本書的第一次離家出走。因而,她哪能忘記呢。
她有點兒後悔,並不是後悔把書借給了安然,這幾本書當爸爸送給自己的時候就是舊書了,可她從來就是珍惜的。這不僅是爸爸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更是文化禁錮的年代,不可多得的東西,這樣的書不論是在新華書店還是在圖書館早已是下架的東西了。她後悔的是怎麼就沒有和他約定個還書的時間呢,甚至連人家的名字都沒有問一下,就把書借給人家,憑什麼?她想到這裡,找不出答案來,她想,也許就是憑著一種感覺吧,那種讓她見上一面就可以相信的那種感覺。
對,可能就是這樣。
那些天,來圖書館的人特別多,主要都是些備考的學生。不過,備考還能來文學借閱處,看點兒閒書的人實在不多,安然不時地到這裡來。白潔已經見過他幾次了,看著他在那個開放的書架上找來找去又徒手而歸的樣子,她就感到了這個男孩子對於書的渴望。可她也幫不了他,圖書館裡有大量的還沒有開放的圖書,她是沒有權力往外借閱的。
那天,她和安然碰了個對面時的那幾句對話,一下子就讓她有了一種一見如故的感覺。正是這種感覺讓她動用了自己的庫存。
幾天之後,她把書借給了安然。
就是在這之後沒有幾天的時間,她也同樣接到了大學入學通知書。在此後的幾天裡,她還是天天到圖書館來,其實,目的就是要拿回自己的那幾本書,她沒能如願。
在火車上,她想到了這幾本書時,腦子裡就不時地浮現出那個男孩兒的形像,那個她自己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男孩兒的形像。
白潔這次到了姥姥家的時候,這裡還和她童年的時候來這裡時是一樣的。那用木樁紮起的院牆,勾勒出了姥姥家的疆界,門前掛著的紅辣椒和幹玉米穗,還有那已老去了多日的對聯,像是彰顯在農家土製宣紙上的一幅偌大的國畫。站在門前的那個歲月的風刀在臉上刻下了道道尤如板畫那般高低起伏的痕跡的老人,就是白潔的姥姥。她像是一棵刻著歷史年輪的大樹,蒼老在雪地裡。那一刻,她的存在好像就是為了證明點兒什麼,像是要證明一段歷史,又像是要證明人生無法不老的那亙古不變的自然規律。
白潔精神上的敏感也同樣超乎了她的同齡人,她老遠地就看到了那是她的姥姥,她把那沉重的行李扔在了院子裡的地上,迅速地撲了過去。她撲在了姥姥的懷裡,那一刻,就像是童年時的她撲在姥姥的懷裡一樣,任憑她在那裡翻滾起伏。不過,這次的這種翻滾和倘佯只能是輕輕地,在她的思維裡——姥姥老了。
對於白潔來說,去姥姥家是她非常高興的事,她最希望有的那種感覺,就是小的時候和姥姥一起躺在那破瓦房的土坑上,下雨天聽著雨打屋瓦發出的那種聲響時的一種愜意。那靜靜的雨夜,那雨夜的流水,就像是要把她衝進夢的河流、夢的海洋一樣。
現在長大了,已經不可能再和姥姥一起體會自己那種童年的境界了,不過,去看看姥姥那是這幾年,她一直都在想而沒能實現的願望。
住在姥姥家的幾天,她還是沒有忘了在姥姥家的柴草垛上躺一躺,去曾走過的小山路上轉一轉,她拼命地想留住童年般的記憶,留住這大山溝裡的最樸素的珍藏。
幾天之後,她就離開了姥姥家去上學了。大學的課程對於她來說仍然是輕鬆的。這樣,她比起別人來,時間就覺得漫長,甚至是漫長得多,好不容易到期末有機會回家了,這讓她感到透亮了。
8
臨走前,傳達室轉來了一封寄給她的來自北京的信。
她拿著信,覺得莫名其妙,這是誰寄來的呢?自己沒有親戚或朋友在北京呀,可這又不會錯,那上面的收信人分明寫著的是白潔的名字。她把它拆開來看了看,那個屬名叫安然的人,自己是不認識的,他是誰呢?怕是搞錯了。她往下看著內容,明白了,這確實是一封寫給自己的信。她仔細地讀著:
白潔你好:
當你開啟這封信的時候,一定是會覺得莫名其妙的,這是誰給你寫的信呢?你是不會記得我的,因為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名字,請恕我冒昧,給你寫這封信。
我叫安然,我就是在你還沒去上大學之前,那天在市圖書館裡,你把你自己的書借給我看的那個人。當我把那些書看完去找你時才知道,你已經是走在了上大學的路上了,書沒能還給你,很遺憾。
書還在我的手裡,今年放假的時候,回到臨海時,我會完璧歸趙。
我這是一封地址不詳的信件,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除此之外,我再也沒有能和你取得聯絡的方式,只能如此了。
如果放假回臨海的話,我們還是去市圖書館見面吧。如果願意,我會當面將書還給你。
謝謝
安然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