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還能看清楚那個人的臉?再見到他能認出來嗎?」
「不是很清楚,再見到他,怕也認不出來。」
汪洋長時間沒有再說話。他舉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把茶杯用兩隻手緊緊地握著。
修婷坐在那裡,看到汪洋一直在沉思著,便說道:「汪總,顯然是有人在威脅我,包括那輛車跟蹤我怕也是為了威脅我,如果他們想下手或者想把我怎麼樣,那不用打電話和跟蹤我,直接就可以下手。我回來後,反覆想過,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汪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了起來,在客廳裡來回走著,走了一會兒,才說道:「看來,他們一定是認為你掌握著他們的什麼秘密,而那個秘密還可能是他們的死結。」
「不就是那些新聞紙的問題嗎?我不說什麼,明白人也能看得出來。」
「看來,你讓他們害怕了。我們上次分析的是對的,如果他們知道你和我早就認識,是絕不會讓你到這兒來工作的。那天晚上的事,對秦南都是個刺激,是他把你調進來的,可我卻把你送到了印刷廠,還就出現在了他的眼皮底下,他能不想別的嗎?你說的就是再天衣無縫,他也會想,他如果說出來更好,怕的是他什麼也不說,反倒正說明他們可能私下會運作一些什麼。比方說,宋雅欣剛知道你我認識的時候,表現的有些焦躁,現在不那樣了,我想她肯定知道那天晚上我把你送到印刷廠的事,可反倒當著你的面不說什麼了。那就更讓我懷疑今天打電話的事會和她有關。」
「我也是這樣想的。」
汪洋又坐回到沙發上,端起了茶杯,修婷站了起來,用茶壺給汪洋的杯子裡倒了些茶水,她也坐回到了原處。汪洋一邊喝茶一邊說道:「這件事讓他們害怕了,是我處理的不夠好。那天,咱們見過面後,我當著宋雅欣的面提到過新聞紙的質量不好的事。當然我沒有提到過你,可沒有問題便罷,有問題她肯定是會很敏感的。我這樣做恐怕是無意識地牽扯到了你。修婷,我得向你表示歉意。」
修婷的眼淚再一次流了下來,汪洋不明白是哪句話觸動了她敏感的神經,就問道:「怎麼了?修婷,是我的哪句話不該說?」
「不是,不是。」修婷一邊在茶几上的紙巾盒裡抽出了一張紙巾擦著淚水一邊說道:「我是覺得我有些對不起你,我不調到這裡來工作,不就不會有這些事了嗎?可我又偏偏來了。我想過了,我是不是應該早一點兒離開這裡,免得再有更多的麻煩。」
「你不覺得這樣做,太來去匆匆了嗎?」
修婷馬上接著說道:「我們既然已經知道這些事是因何而起,為什麼還要引火燒身呢?況且,我也沒有過多的慾望。」
「修婷,你來的時間並不長,可是,我還是想坦白地告訴你,就是不從工作的角度講,此時此刻,我已經不希望你離開這裡了。」
「為什麼?就是因為知道了你的身上還流著我的血,還因為知道了那年從馬路上把你救下的那個人也是我?」修婷馬上問道。
汪洋的眼睛溫潤了許多。
「怎麼不回答我?」修婷緊追不捨。
「不知道,不知道為什麼?」
「是不是因為我的出現,讓你多出了一份牽掛?」
汪洋又站了起來,來回走著:「也許你說得是對的,是又多出了一份牽掛。自從我認出了你就是當年的那個知青的時候,我就放不下了。修婷,請原諒我的冒昧,其實,自從那年我去你所在的知青小隊找過你後,就再也沒有放下過你。也許,我應該說是沒有放下過那個知青。這樣說,才不至於讓你誤會。」
「你是為了感恩?」修婷很有分寸地問道。
「不知道,說不清楚,那時候,我還太小,什麼都是朦朦朧朧的。隨著年齡的增長,經歷的增多,就越發想找到那個知青。可如今沒有用我去找,就已經相逢了,我們相逢還曾相識,可我們還能說些什麼呢?我們已經不再年輕。」
「而且都已經另有懷抱。」修婷馬上接上了汪洋的話。說完,她停頓了一下,才又說道:「你想過沒有,如果當年,你找到了那個知青,你能怎麼樣呢?」
汪洋低著頭來回走著,像是很認真地考慮著應該如何回答。想了半天才慢慢地說道:「也許會發生什麼,也許什麼也不會發生。如果當年真的找到了那個知青,也許我們現在……」
「不要說我們現在,應該說你和那個知青的現在。因為你想尋找的是那個知青,而不是我。所以不應該說我們。」修婷一邊說一邊倒了一杯茶,放在了自己的跟前。
「那個知青和你是重合的概念,所以說,我當年想找到那個知青,不就是想找到你嗎?」
「請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汪總,你現在還想找那個知青嗎?」
汪洋一邊踱步一邊沉思著,走了幾個來回後,才說道:「你說呢?修婷。」
修婷坐在那裡,抬頭看了看汪洋,沒有回答汪洋的問話。汪洋不再踱步,站在那裡,他的目光斷然停留在修婷的臉上。修婷的目光和汪洋的目光交織在一起。修婷站了起來,走到汪洋的跟前,汪洋也往修婷的身前挪了挪身子,兩個人幾乎是同時伸出了雙臂,緊緊地擁抱起來,兩個人的頭分別交織在對方的身後。幾分鐘後,兩個人又分別抬起了頭,相互對視著,對視了良久,突然,他們的嘴唇碰撞到了一起,他們開始吻著,他們開始瘋狂地吻著。修婷的身體已經變成了攜帶著體溫的冰塊,漸漸地融化在汪洋的懷抱裡,而汪洋興奮著,他把修婷抱得越來越緊,吻得也越來越急促,已經讓修婷感覺到有些窒息,她重新調整了位置,又和汪洋交融在了一起。修婷已經有些站不住了,她身體的全部重量都傾注在了汪洋的身上,汪洋也有些力不從心,他把雙手移到了修婷腰的位置,頭和頭已經分開,而慢慢地讓修婷往後倒了下去,她躺倒在地板上,汪洋倒在了修婷的身上,他們面對面地吻著,修婷的身體隨著汪洋的吻,不斷地起伏著。修婷用右手把汪洋用力地推開,自己翻過了身子,趴在汪洋的身上,她抬起了頭,在不足幾釐米的距離內注視著汪洋的臉,什麼也不說,大滴大滴的眼淚滴灑在汪洋的臉上。汪洋用雙手抱住了修婷的頭,他們又一次瘋狂地吻著……汪洋用力翻過身子,重新佔領了制高點,他用頭在修婷那被薄薄的衣服遮掩的兩座凸起的山峰前拼命地摩擦著,修婷也下意識地扭動著自己的身體,她的一隻手漸漸地移向了汪洋的頭部,又漸漸地移向了自己胸前那紐扣的位置……
正在這時,一聲無情的手機鈴聲,攪動了他們溫情的酣夢。那一刻,那個手機鈴聲就像是一聲響雷,還像是一道無聲的命令,他和她所有的動作都頃刻終止,他們那剛剛湧起的激情被淹沒在了那聲響鈴之中。他們像是在幻境中醒來,汪洋慢慢地站了起來,修婷也站了起來。他們分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汪洋說了聲:「對不起,修婷,我有些激動。」
修婷又在汪洋的額頭前輕輕地吻了一下,什麼也沒有說。
手機鈴聲早就終止,汪洋走到沙發前,坐了下來,從包裡拿出了手機,看了看那上面的電話號碼,是總編室的電話,他的心裡算是放下了許多,他明白那一定是為了明天要見報的稿子的事而打過來的,汪洋這樣想著,於是,就沒有先回那個電話,而是撥通了司機的手機。
就在等車到來的那段時間,汪洋問道:「你真的願意離開印刷廠嗎?」
「願意當然談不上。如果不得不走的話,那就用不著談什麼願意不願意了。我怕我在這裡不僅會牽扯到我個人的安全問題,而且還會給你帶來太多的麻煩。」
「麻煩已經越來越多。」說到這裡,汪洋微微笑著看了看修婷,修婷也同樣笑了。汪洋接著說道:「那就先不走,我覺得還沒到不得不走的時候。不過,從今以後,想辦法儘量打消他們的顧慮,你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我短時間內暫時先不提新聞紙的事,先穩住他們的情緒,看看再說,可你上下班得儘量注意安全,多長點精神。有事給我打電話或者是發簡訊。」
汪洋看了看錶,心裡想著司機應該到了。正在這時,他的手機又一次地響了起來,他仍然沒有去接,他以為是司機打過來的,意思是告訴他車已經到了小區的門口。可汪洋正在準備和修婷告別的時候,他的手機還是不斷地響著。這時,汪洋才似乎覺得不對勁。於是,他掏出了手機看了看那上面顯示的電話號碼,這才發現電話根本就不是司機打的,而是秦南打過來的。秦南怎麼會這麼晚打電話給自己呢?怎麼這麼巧?又是自己和修婷在一起的時候,他要找自己,難道會是又知道了自己的行蹤?汪洋這樣想著。電話還是不停地響著,他終於接通了電話:「我是汪洋。」
「汪總,我是秦南,不好了,出大事了。」秦南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汪洋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電話感染了,他的心跳速度顯然加快了:「出什麼大事了?」
「事情太大了,咱們的印刷機在往印刷廠運的時候,半路出事了,運機器的車路過長嶺隧道時,因為超高,撞到隧道入口處了,整個集裝箱都被掀到了地上,幾乎是空車進入了隧道。印刷機完了,這樣損失大了,損失是太大了。」秦南不斷地在電話中嘆著氣。
汪洋問道:「怎麼會超高?」
「那裡有路標顯示,集裝箱車必須從旁邊繞行。」秦南說道。
汪洋又問:「什麼時候的事?」
「剛剛我才接到的電話,是半個多小時以前的事,那條路的交通已經中斷。那地方距離咱們這裡能有20多公里。」
「你現在在哪兒?」
「我正在往那裡趕呢,還沒離開市區。」秦南說道。
汪洋放下電話後,一邊往門口走一邊和修婷說道:「修婷,我得馬上就走,單位有大麻煩了。」
修婷走到汪洋的跟前,幫助汪洋正了正衣領,說道:「出了什麼事?」
「印刷廠新進的印刷機,在長嶺隧道出事了,整個印刷機都翻到了路邊上,那條路現在已經無法通行。我還沒太在意這些,我在意的是印刷機摔到了什麼程度?還能不能用?如果不能用了,那損失可大了。等著保險公司理賠,那得猴年馬月的,我們能等得起嗎?」
「那你現在是去單位還是去現場?」
「不去單位了,直接去現場。」汪洋已經把鞋穿好,站在了門口。
「那你也別太著急了,怎麼著急也沒有用,事情該出已經出了。路上車別開得太快。」修婷叮囑到。
「說得對,著急也沒有用了。我得到那兒看看是怎麼回事再說。」
修婷又往汪洋的身前靠了靠,伸出雙臂輕輕地擁抱了一下汪洋,又馬上鬆開了手。
汪洋也把手從修婷的身上撤了回來。他自己推開了門,又轉身和站在門裡的修婷擺了擺手,快步離開了那裡。
司機已經在樓下等著他了。汪洋上車後,說了聲:「去長嶺隧道。」接著他又叮囑:「去長嶺隧道的路已經不能通行,你看看能從什麼地方繞過去。我就要到隧道進市方向的入口處。」
沒過幾分鐘,汪洋就接到了總編室主任廖勇打來的電話,說是汪洋要求他們發的那篇稿子已經按照他的要求寫好,而且排到版上了,等著汪洋去看看稿子的大樣。汪洋猶豫了一下,開始是想暫時就先不發了,拖一天再說,轉念又一想,就讓他給自己讀讀聽聽再說。當他們把原稿讀完後,汪洋只是提出來了一點兒修改意見,別的也就認可了。
車朝長嶺隧道的方向開去,在汪洋的車開出去還沒有20分鐘的時候,車上傳來了寧陽交通電臺報道的關於交通路況的資訊。司機按照電臺的指點,沒有走這條準高速路,而是改走了普通公路。當汪洋趕到那裡時,距離事故現場還有幾百米處就已經被交警用繩子攔住了,所有的車輛都不準入內。汪洋走下車來,被一個交警攔在了繩子之外。汪洋的司機走上前去解釋了一下,他告訴交警,汪洋是事故單位的老總。這樣,他才被允許進入事故現場。
走到跟前的時候,汪洋先是看到了一個集裝箱掉在了地上,集裝箱已經變了形,裡面的印刷機也已經暴露了出來,還有一部分部件散落在了地上,沒有人知道那是印刷機上掉下來的,還是裝在箱裡的配件掉了出來。已經有幾臺起重灌置在現場工作。在集裝箱和起重灌置周圍,已經站滿了人。正在這時,秦南看到汪洋來了,他朝汪洋的方向走了過來。現場的聲音太嘈雜,秦南大聲地和汪洋說著什麼,可他一句也聽不清楚,汪洋把秦南拉到了人群的包圍圈之外,李楊、王有為,還有報社的一些先期到達這裡的人陸續地也從人群中擠了出來,都站在了汪洋的周圍。汪洋問秦南:「從現場看,印刷機受損的程度有多大?」
「不知道,集裝箱已經變了形,現在還不能整體吊裝,裡面的機器裝置已經沒有了固定,整體吊裝怕會再次傷害到機器。所以必須切割掉集裝箱的外表,然後再看情況決定怎樣處理。」秦南向汪洋介紹著。
「那為什麼還不幹?」
「切割機還沒有到,交警隊的意見是整體將集裝箱拖離現場,他們說這是一條交通要道,不能封閉得太久,要求在短時間內恢復通車。汪總,交警隊的李大隊長在那裡,你和他們說一說吧,如果真的直接把集裝箱拖走,怕是不行。」秦南說道。
汪洋走到了人聚集最多的地方。跟在汪洋身邊的李楊指了指隊伍中的一個穿警服的人,說道:「汪總,那個人就是李大隊長。」
汪洋迎上前去,李楊還是緊跟在汪洋的後面,李楊說道:「李大隊長!」他又指了指汪洋,說道:「這位是我們的汪總,汪總編。」
汪洋把手伸了過去,說道:「給你們增加麻煩了。真是沒有想到的事。」
李大隊長一邊與汪洋握手一邊說道:「我們麻煩點兒倒沒有什麼,現在是必須儘快地想辦法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通車,這條路是進出市區的主要馬路。現在所有的車輛都繞行金水路了,天亮之前,如果這裡不恢復通車,那整個進出市區的車輛都將集中到那條路上,那條路是不堪重負的。所以我們的意見是整體將集裝箱吊到大型平板車上拖走,這樣節省時間。」
「李大隊長,我就是想和你商量這個問題,最好是不那樣做,現在看來如果真的那樣做,給我們造成的損失可能會更大。所以能不能趁現在還是半夜,車流量小的時候,抓緊時間採取切割的辦法處理,這樣相對安全一些。這畢竟是一套價值幾千萬元的裝置。你看按照我說的辦法解決怎麼樣?」
李大隊長想了想,又看了看錶,才說道:「那好吧,那就按照你們的意見辦,但天亮之前,如果還不能將車和集裝箱拖離現場,那我們就只能以全市的大局為重了。」
正在汪洋與李大隊長交談的工夫,切割機調來了,臨時從別的單位調來的人員已經開始施工。這時,汪洋才想到問秦南:「秦總,保險公司出現場了嗎?」
「沒有。」
「為什麼?他們不需要出現場嗎?」汪洋問道。
「合同中沒有保險條款。」
汪洋一聽到這裡,情緒馬上激動了起來:「你說什麼,沒有保險條款。這是怎麼回事?我早就知道他們給我們的是離岸價格,那裡面不包括國內部分的運輸和保險,可我們當時定的不是辦理運輸合同時單獨投保嗎?」
「我們沒有單獨投保。」
「你說什麼?沒有投保?那是誰定的?這麼大的事,改變了計劃,我居然不知道。」顯然,汪洋的情緒激動得已經無法遏制。
秦南拉著汪洋想避開人群,而汪洋執意地擺脫了秦南的糾纏:「都已經這樣了,還怕什麼?早晚大家也得知道,你就在這裡告訴我,合同是你籤的,投保的事也都是你負責操辦的。除了你之外,誰還敢這樣做?」
秦南一看汪洋已經出離憤怒了,就只好說道:「汪總,事情已經出現,現在就是發多大的火也沒有用了,如果當時我就知道會出這麼大的事,那我何必非要為報社省這筆錢呢?」
秦南形同滅火泡沫般的話語並沒有熄滅汪洋依然噴薄的怒火,他厲聲說道:「秦南,我告訴你,今天下午我們就開會,不管你當初是什麼出發點,都必須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給我說清楚。」
天快亮的時候,現場清理完畢,就在這條準高速路恢復通車前,汪洋坐進了自己的車裡,離開了事故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