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嫂還沒有把話說完,汪洋的手機響了。汪洋接通了電話,那是市委宣傳部新聞處的小趙打來的,他催汪洋快點兒去部裡,說是部長已經按照和他約好的時間在部裡等他一個多小時了。汪洋結束通話電話後,想了想,走還是不走呢?如果走,等童小舒下手術檯出來時,知道自己不在跟前,她會怎麼想呢?如果不走,那是部長頭一天親自打電話和自己約好的,而且強調必須是讓自己親自去部裡。此刻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不去能好嗎?
李楊走到汪洋跟前,說道:「汪總,你是不是有事?是單位有人找?」
「不是,是部裡找我,昨天已經約好了,剛才又來電話催過。」
「那你就先去吧,我在這裡不走,再加上你的兩個鄰居,不會有什麼問題的,有事我可以隨時打電話找你。再說,你去部裡辦完事也就回來了,放心吧。」
到了部裡,汪洋直接去了部長辦公室。柴雲部長已經真的在那裡等著他了。汪洋走到跟前,一邊找了個地方坐下一邊說道:「讓部長久等了,不好意思,家裡臨時有點兒事,就來晚了。」
「你家裡有什麼事?你可是讓我在這裡等你一個多小時了。」說著,柴雲還是笑了笑。
「我愛人突然病了,鄰居把她送到了醫院。現在正在那兒做手術呢。」汪洋說道。
「什麼病?需要做手術?」
「膽囊炎,急性膽囊炎。」
「那也不一定就非得手術吧。也可以保守治療啊。」
「怕是不行,醫生比咱懂,他們說幾乎已經壞死。必須做手術。」
「啊,這麼說,手術還正在做著呢?」柴雲部長說話的節奏比剛才放慢了一些。
「沒事,有人在那裡。柴部長,找我有什麼事你就說吧。」汪洋還是想早一點兒知道部長找他有何公幹。
「哦,正趕上你愛人做手術,真是時候不太好,讓我和不和你說呢?」柴雲說道。
「柴部長,還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嗎?我既然來了,你就說吧,說完了,我就回醫院。」
「那好吧,那我就說,反正是早晚也得告訴你。你還記得啤酒節時你們的那篇關於擺在現場的花卉丟失的報道吧。那次的影響特別不好,給我們市的形象帶來了極大的負面影響,市領導極為不滿。當時就已經表態,要設法挽回影響,要嚴肅處理,對責任單位和責任人都要嚴肅處理。當然,後來你們又做了幾篇挽回影響的報道也還可以,可功歸功過歸過,該處理還是要處理的,這也是市主要領導的意見。你們當時也有個情況說明,我仔細地看過了,當時你是住在醫院裡的,應該是秦總值班,可他提前走了,最後那個請示電話打到了你那裡,是你表的態,那責任也就落到了你的頭上。我們已經開過部委會,我們研究決定,對凡是涉及到這個報道的單位都進行通報批評。對你們寧陽都市報的責任人當然要處理,這責任具體地也就落實到了你的頭上了,也就是說給你行政記過處分。市領導要聽我們部裡對這件事的處理意見,這幾天李凡副書記又過問了此事。這說明市領導是很看重你們新聞媒體的新聞報道工作的。你還有什麼想法嗎?」說完,柴雲認真地看著汪洋表情的變化。
汪洋已經明白柴雲是要讓他表態,可他沒有馬上回答,猶豫了半天,才抬頭看了看柴雲,說道:「柴部長,這件事都已經定了,有什麼想法還有用嗎?這篇報道是我當時同意的。我當時是在醫院裡,我也沒有親自看到這篇稿子,他們就是在電話裡和我說了一下,我聽後,覺得事是反面的,文章是從正面切入的。我拿著電話想了一會兒,就認為積極意義遠遠大於負面影響,也就點了頭。行,就這樣吧,以後我還更需要加強這方面的修養。柴部長,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汪洋回到醫院時,童小舒已經被送到病房裡。病房裡有兩張床位,另外的一張床上還沒有病號入住。汪洋走到童小舒跟前,她還在那裡昏迷著。汪洋看到童小舒躺在那裡,不知道是因為什麼緣故,就覺得眼睛裡有一股淚水拼命地往外湧動。那一刻,就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是因為自己感覺受了處分有些委屈,還是看到童小舒身上到處插著管子,而生髮出的擔憂的緣故。他站在那裡,把童小舒身上蓋的被子又幫她整理了一下,像是怕她著涼似的。然後,他走出了病房,李楊也跟著走了出去。
汪洋重新回到病房時,童小舒依舊在那裡昏睡著,汪洋找了個小凳子放到童小舒床位的旁邊,坐了下來。他看著童小舒躺在那裡,什麼反應也沒有。這時,他慢慢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汪洋明白自己對童小舒是一種什麼感覺,他從來就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談到過他的這種感覺,那是沒有辦法談起的。他也沒有那種可以讓他自己訴說的物件,從來就沒有過。童小舒似乎也同樣知道汪洋對她的那種感覺。他們就是這樣在婚姻的歲月裡跋涉著,似乎都是小心翼翼而又缺少激情地跋涉著。
汪洋當然知道,他自己在童小舒的眼裡是美好的,而自己更知道自己對童小舒的那種感覺,當然同樣是美好的。而那種美好,當她離開了他的時候,或許是很難再能尋找到的。汪洋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一點。可他一直感覺到,準確地說自從和她走到了一起開始,就一直彷彿覺得童小舒的那種美是他可望可及卻難能盡情享受的。他需要傾訴時,他常常覺得她不是最能與他共鳴的心靈故事的傾聽者;當他最需要痛哭時,她不是那個最能讀出他悲悽音符中的含義的解碼器;當他最需要釋放那壓抑已久的愛的情愫的時候,她不是那個讓他赤裸著心靈撲向那晶瑩的肌膚時,立即會被融化的隨時都可以燃燒的壁爐……
汪洋當然知道,那確實不都是童小舒的過錯。他何嘗不想改變自己,其實,他已經無數次地想到過改變了。當他每次從國內和國外出差歸來,他都嘗試著用心地去為童小舒買回來一些在他認為女人們應該喜愛的禮物,他幾乎每一次都這樣做了,可每一次也都是平平淡淡而已。他當然瞭解童小舒,他當然知道像童小舒這樣檔次的女人最需要的是什麼。可他已經盡力了。
童小舒對他的愛,那是汪洋無時無刻都能感覺得到的。可他有時也在想,是不是因為自己久居芝蘭之室,而不知其香呢。他常常這樣徜徉在尋求答案的思維裡,但從來就沒有斷然得出過答案。
那還是多少年前的一個清晨,汪洋送汪小凡去託兒所,走在大街上險些被車撞上,而被一個至今也不知道是什麼人救了的那件事發生後,他在電話中把這件事告訴了正在省城學習的童小舒。童小舒第二天就從省城趕了回來,晚上一進門的時候,她同時看到了汪洋和他們的兒子。她立即撲到了汪洋的懷裡失聲痛哭:「我不去學習了,我不去了,我再也不離開你們了……」
那一刻,汪洋已經感覺到,童小舒對他是那麼的需要,那種需要甚至超過了她對他們兒子的那種情感。幾天後,是在汪洋的再三勸說下,她才返回了省城。還有一次,也是若干年前的事情,那是汪洋去國外出差回來,在北京轉機回寧陽前,天降大雪。童小舒和汪洋的司機去飛機場接他,飛機在寧陽的上空盤旋了幾個來回才降了下來,結果最後衝出了跑道。其實,最後飛機只是衝出了機場的柵欄,沒有造成任何傷亡。可當童小舒知道飛機衝出跑道的那一刻,她立即昏了過去,等汪洋走出機場的時候,童小舒已經躺在醫院裡……
此刻,汪洋坐在童小舒的身邊。準確地說,是上午他在單位裡知道童小舒已經躺在醫院裡的那一刻,他的心裡才突然間覺得,他是需要她的。那種感覺或許是在意識到有可能會失去她的時候才體會出的一種需要。頃刻間,汪洋的心裡有一種只有他自己能夠感悟而無法用語言表達的隱隱的內疚。
吃完飯後,只有他的兩個鄰居留在了病房裡。他和李楊都去了單位。
汪洋走進辦公室後,很快就走了出來,他往秦南的辦公室走去。秦南正呆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兩眼目睹著天花板的斑駁。他沒有注意到汪洋把門推開,當汪洋走到他的辦公桌前時,他才注意到汪洋的存在。他們談過關於童小舒住院的話題後,汪洋才說道:「印刷機的事,你就著手辦吧。合同我看可以簽了,越快越好,不能再拖了。你們已經去過上海,這樣也就不用去國外了,就按照編委會商定的意見辦。就進那臺雪蘭機,85000轉的,要有點兒超前意識。合同簽下後,就讓他們先按照廠家的意見安排基座的施工。」
晚上,汪洋回到了醫院的病房裡。
十點多鐘,病房裡就剩下了他和童小舒兩個人。童小舒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她的眸子像是在玩捉迷藏的遊戲,左轉轉,右轉轉,那種靈動與敏感,讓人感到她一定是在思考著什麼。她像是突然間明白了什麼,「哇」的一聲哭出了聲來:「汪洋,汪洋……」
童小舒緊緊地用手握住了汪洋的手,汪洋感覺到她的那雙手的蒼白與無力,他同時感覺到她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握著的。汪洋同樣用自己的雙手握著童小舒的手,似乎是要把自己此刻內心世界的那份複雜的感覺傳遞給她。他問道:「你怎麼了?是嫌我來得太晚?」
童小舒並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像是沒聽到什麼似的,而是她吃力地說道:「汪洋,汪洋,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
聽到這句話,汪洋如入十里霧中,他不知道童小舒為什麼會在這一刻突然涉及到這個話題。他俯下身去,趴在了她的跟前,說道:「你是不是在說胡話?」
童小舒輕輕地搖了搖頭,用她那微弱的聲音慢慢地說道:「汪洋,我知道你不愛我。可我愛你,我除了你,這一生就沒有愛過任何一個男人。我不想離開你,我已經失去了兒子,我不能再失去你……」
汪洋的眼睛立刻蒙上了一層薄霧,眼前似乎是模糊的。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用兩隻手更用力地握緊了童小舒的手。童小舒又繼續說道:「汪洋,答應我,答應我,快告訴我,說你不會,你不會的……」
汪洋說道:「告訴我,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童小舒把頭慢慢地轉了回來:「汪洋,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在青年農場的時候有過一個情人?說實話。」
汪洋頓時感覺如同五雷轟頂,他立即把兩隻手鬆開:「你這是聽誰胡說的?這是哪兒來的訊息?」
「別管我是哪兒聽到的,你回答我,是,還是不是?」童小舒灼人的目光聚焦在汪洋的臉上。
「沒有的事,從來就沒有的事。」
「你從來就沒有在我面前說起過她,可我想知道,你不愛我,是不是因為她的存在,是不是因為你的心裡始終都放不下她?」
「這都是哪跟哪呀!你這究竟是從哪聽來的呀?」汪洋顯然有些著急。
「別問我是從哪聽來的,你回答我,是,還是不是?」
「小舒,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不是,真的不是。這是根本就沒有的事。」汪洋斬釘截鐵。
「那你為什麼會把她調到你身邊來?」
汪洋聽到這句話後,如大夢初醒,他站了起來:「小舒,你讓我和你怎麼說呢?是,她是調到了我們的印刷廠,可她怎麼會是我的什麼情人呢?」
「有人打電話告訴我,說是你們倆那天晚上在一家飯店裡呆了大半夜,出來的時候,還戀戀不捨,人家都看到了。」童小舒一邊說一邊嗚咽起來。
汪洋淚水的閘門終於開啟,湧泉一樣的眼淚奪眶而出。汪洋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只是靜靜地任憑淚水奔湧著。
病房裡只有童小舒輕輕的嗚咽聲。大約10分鐘後,汪洋張開雙手伸向自己的額頭,自上而下從那張自己看不清表情的臉上滑過,這才慢慢地說道:「小舒,冷靜一點兒,你告訴我是誰打的電話,他說沒說他是誰?」
「沒有,沒有說她是誰,她是個女的,她說她是親眼看到的。」
汪洋明白了,明白了童小舒突然住進醫院的真正原因。他又把身子趴在了童小舒跟前,說道:「小舒,別相信這些,我想像不出來給你打電話的人是誰,但她肯定是別有用心。他們為什麼會這樣做,我現在還不知道,可我可以告訴你那是假的,是假的。他們說的那個人叫修婷,她和我確實是一個青年農場的知青戰友,可她調進這個單位,並不是我的主意。是她調進來後,我才知道她的身份的,真的就是這樣。她的存在與出現,和我與你之間感情的疏密沒有任何關係。」
童小舒的頭向另一側轉移,她沒有再說什麼。幾分鐘後,一個護士走了進來,為童小舒又換上了一個吊瓶。
那一夜,汪洋呆在醫院裡,他與童小舒的對話,幻化成了無數個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