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小舒哭了,她嗚咽著說道:「汪洋,也許是我錯了,我沒有想到你會想得那麼複雜,我並沒有那個意思。如果這算違約的話,那這就是最後一次。以後不會,永遠都不會有了。」
童小舒的這番話,讓汪洋聽起來也不太是滋味,他說道:「其實,我並不在意湯明皓說了些什麼,我也並不在意你是不是能在這裡陪著我,可我在意的就是這些話不該通過他的口說出來。」
「汪洋,明白,我已經明白了。」童小舒用手擦去眼角的淚花。
「那你的本子進展得怎麼樣了?」
「沒怎麼樣。」
「那怎麼可以呢?這不耽誤人家的事了嗎?」
「可我真的是無能為力呀。」說著童小舒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沒有。」
「不對,是不是還有什麼事?」
童小舒終於把孩子在學校發生的事和汪洋說了一遍。她來醫院前是不打算說這件事的,怕影響汪洋養病。可此刻,她已經看到汪洋恢復得挺好,再加上汪洋的一再追問,只好如實地說了出來。
「孩子現在在哪?」
「在家裡,還沒有去上學呢。」
「孩子沒有太大的錯誤,學校做的太過分了。可得注意一點兒孩子的心理變化。小凡本來性格就內向,有什麼事總不願意說。別讓他心理上受到影響。哪天你把他領到這來,我和他聊聊。」
「出院再說吧,小孩子少到這種地方來有好處。」
「這麼說,這幾天你就忙活孩子的事了?」汪洋接著問道。
「我剛從中心醫院出來,回家給你做好飯就來了,特意趕在你吃飯之前。老太太這幾天心臟病又發作了,心肌梗死麵積又加大了,這幾天搶救了幾次,總算是沒過去。她一時清醒,一時糊塗,一清醒的時候,就說是要見你,可我根本就沒有說過你出車禍的事。我是說你出差了,還沒回來。」
「那你早點兒回去吧,晚上白天就都不用往我這兒跑了,那邊有什麼情況就給我打電話。」
童小舒走後,汪洋想到他的岳母半年之中已經搶救過幾次。她要見自己,也許是有什麼話要說,不管怎樣,得去看看她,不能讓老太太帶著遺憾離開這個世界。
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汪洋大學畢業後就走進了寧陽日報社的大門,開始了他的記者生涯。後來,在《寧陽都市報》創刊的時候,他被調到寧陽都市報做了總編輯。當時,他剛到報社工作的時候,作為一個剛剛大學畢業的學生什麼也不懂。正在這時,他認識了現在的岳母大人。她叫茹雲,汪洋後來才知道她當時已經是報社的編委。編委是個什麼職務,汪洋也是後來才搞明白的。編委會就是報社的黨務與行政的最高領導機構,而編委就是這其中的一名成員。大的叫總編輯,再小一點兒的叫副總編輯,接下來的就是編委。茹雲當時就是這個角色,還是一名專職編委,當時的權力不可謂不大。汪洋當時就是由茹雲一手負責審查圈定後,才進入報社工作的。
汪洋進到報社後的那種工作熱情是出了名的,他當時沒白天沒黑夜地幹著,一篇篇有影響的稿件不斷地見諸於報端。最有影響的一次就是關於寧陽市第一水泥廠散裝水泥車撒漏事件的報道。那時,那家工廠的大貨車在全市街道上到處跑,大風把蓋在車頂上的苫布刮起來後,水泥就會撒落得到處都是,多少年來,從廠門口通往市區的那條道路已被水泥染成了灰色。汪洋就這一長期沒有得到解決的問題寫出了幾篇連續報道。開始阻力很大。水泥廠是這個城市的利稅大戶,他們說解決不了,也就沒有人再認真讓他們解決過。就這樣一拖就是若干年。最初的幾篇報道發表後,他們還是無動於衷,當報道連續發下去的時候,終於有人站出來說了話,那是當時的主管副市長下了令,要求他們整改,非要讓他們想法解決不可。最後,那家水泥廠的廠長在報紙上發表了文章,表示虛心接受批評,要為整個城市的環境建設出力。從那以後,這個多少年的老大難問題還真的解決了。
像這樣的報道,汪洋當時還抓了不少。他越來越被人看好,看好他的,當然還包括茹雲編委。
就在汪洋一來到報社的時候,茹雲就發現了他是自己大學同學岑小青的兒子,這件事是汪洋後來才知道的。茹雲儘管和汪洋的母親僅僅在大學裡同窗四年,可她們可以說是至交。汪洋的母親岑小青是在大學臨畢業的時候懷上汪洋的,那是一個副教授給她留下的後代,他們是真心相愛的。只是那段戀情不應該發生在校園裡,甚至不應該發生在那個年代。那個年代,那種環境下,師生之戀是理所當然地格外引人關注的。當時,岑小青就連自己都吃不飽,怎麼還能顧得了肚子裡的孩子。在同學當中只有茹雲知道岑小青懷孕的事。茹雲的家境遠比岑小青要好。因為她的父母都是軍人,而且都是那種知識分子型的軍人,她是在部隊的大院裡長大的。同樣都是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可茹雲就沒有體會過什麼叫捱餓的滋味。當時是茹雲幫了岑小青的忙,岑小青是帶著個大肚子自己一個人離開校園的。那個副教授對她很好,他們是先戀愛後結婚的那種,當他們一同走進婚禮殿堂的時候,他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那還是在汪洋剛剛兩歲多點兒的時候,他的爸爸就因營養不良導致的浮腫而離開了世界。
汪洋出生後,就是岑小青一個人把他帶大的。從那以後,茹雲也就沒怎麼間斷過和岑小青的來往。可以說茹雲也是看著汪洋長大的,只是當汪洋上了高中後,直至上了大學,她才少有過問。
當汪洋知道這些內幕的時候,還是在茹雲已經和岑小青見過了幾次面,要給汪洋和童小舒介紹物件的時候。
當汪洋和童小舒最初見面的時候,汪洋並不懂得愛情,他甚至連男女之間是怎麼回事都不懂,在他的潛意識之中,還以為男女結婚只要躺在一個床上睡覺就能生孩子。在上高中之前,他更為可笑,他甚至以為只要碰到一下女孩子的手就可能讓她懷孕,對女孩子,他是敬而遠之。當然大學畢業後已經不是這樣了,可關於戀愛,他幾乎還是什麼也不懂,也沒有什麼感覺。汪洋就是在這種狀態下走進了愛的矢樂園的。
他對童小舒的印象很好,她那一雙看上去猶如湖泊般的眼睛,澄清而又碧透。皮膚的光澤度像是天天都在牛奶中浸泡過的那種感覺,一張現在想來,看上去像是索非亞?羅蘭般的臉,有著一種不容侵犯的美麗與莊重。她那高高的個頭,張揚著她修長的身材,一個標緻的女孩兒,宛如出水芙蓉。當初最讓汪洋受不了的就是童小舒本分到了多一句話都沒有的程度。因此,從那一刻開始,他們之間就少了交流。有時候,他們約好在汪洋家見面,汪洋回來晚了,童小舒坐在那裡等他,不論是兩個小時,還是三個小時,她來的時候怎樣坐著,到最後就一定還是保持著那種姿態,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他們是在度過了一段漫長的時光後,走進了新婚洞房的。從那一刻開始,童小舒就坐進了汪洋那條生命的船,開始了他們那悠遠的航程,她是不懼怕驚濤與駭浪的,因為她是真心地愛著汪洋的。而汪洋那一刻也開始了航行,可他並沒有感覺得到在這條船上,除了他自己以外,還已經有了其他的負重。
還是汪小凡呱呱墜地的那聲清脆的啼哭,震醒了汪洋那近乎麻木的神經,汪洋像是恍然大悟,自己的身上已經多了一副爸爸的頭銜。這不僅僅是頭銜,更是一種義務和責任。他每天都需要跋涉在因孩子的到來而忙碌的世界裡。
那是在汪小凡兩三歲的時候,童小舒去省城參加省文聯組織的作家培訓班學習,為時半年。汪洋一個人帶著孩子上下班,接送孩子去託兒所。一天清晨,他把孩子放在腳踏車的橫樑上,推車正在穿越上海路那車水馬龍的道口時,忽聽馬路上響起了一片吵鬧聲,當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他連同孩子和腳踏車就被撲倒了,而且摔出去足有兩三米遠,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一輛公共汽車已從他的身邊疾駛而過。那是一輛剎車失靈的公共汽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輛車上,車徑直朝路邊的一棵老槐樹撞去,就在撞上的那一刻,車上一片慘叫聲。那一刻,汪洋也和其他人一樣,像是凍結在了那裡,當他把精力集中到自己身上的時候,才發現一個遠離他們而去了的女子的背影,汪洋從別人的異樣的目光中,才感覺到是那個女子在那一刻,迅速地將他們父子倆撲倒在地,要不是她,他們都可能喪生於車輪之下。
汪洋站了起來,他的目光迅速地向著那個女子離去的方向放射而去,那目光儘管是那般地貪婪,可最終也沒能穿透那厚厚的人牆,那位女子像叮咚泉水一樣汩汩地流進了川流不息的行人的海洋。當汪洋想到應該問問人家姓甚名誰而已經不可能了的時候,他生髮出幾分懊惱。
多少年後,在汪洋的潛意識之中,他始終都想在這個幾百萬人口的城市的人海中,尋找到那個一身淡雅裝束、身體修長的女子的形象。可儘管他從事的是記者的職業,接觸人的機會遠遠多於別人,可他卻從來就沒有走進過自己的夢想。沒有,就算是做夢時,那個女人都沒有再度步入過他的夢鄉。
從感情的角度講,汪洋覺得和童小舒走過了這麼多年,他們之間就像是兩條鐵軌,自從築路工人把他們固定在枕木上的時候開始,就註定了再也不可能親近也不可能分離;他們就像是那兩條鐵軌築成的平行線,只能是平行地前進著,而永遠都不能相交。他和童小舒之間從來就沒有激烈地爭吵過,可也從來就沒有愛得那麼痛徹心扉肝膽頓失。汪洋做了領導後,對感情上的要求就更加強烈了,那倒不是他有了返老還童的感覺,而是在外面的壓力漸漸地大了起來,他需要有一個排解的地方。而當他帶著一天的疲憊回到家時,他需要的是洗去鉛華,還原成一個多情的自我。他需要的是深情的一吻,需要的是熱烈的擁抱,需要的是男女之間,不,應該是知心愛人之間的那種所有的卿卿我我。而童小舒在一個典型傳統知識分子家庭中成長起來的女子,從來就沒有學會過這些。可悲的是,她從來就沒有認為過自己需要在這方面去改變什麼。而汪洋太需要他認為的那種形式的愛了。在他最需要愛的時候,童小舒端上來的是早已做好了的飯菜,早已沏好了的熱茶,汪洋把前者看得比後者重要得多。多少年來,汪洋知道自己是無法改變童小舒什麼的,就連做愛的程式和方式都無法改變一點兒。而汪洋在他因為煩心事感到苦惱的時候,他更需要那種互相顛覆,互相摧毀,互相席捲,他希望他們之間能夠洋溢著野獸般的瘋狂,那樣,或許更能讓他在自己心底的沙灘捲起千堆雪,而那拍岸的驚濤,或許也能捲走他的煩惱……
汪洋在思維的漫步中,漸漸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