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人生之路(人生) 路遙 第2頁,共2頁

他走在莊稼地中間的簡易公路上,心裡湧起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難受。他已經多少次從這條路上走來走去。從這條路上走到城市,又從這條路上走回農村。這短短的十華里土路,對他來說,是多麼的漫長!這也象徵著他已經走過的生活道路——短暫而曲折!

他折了一枝柳樹梢,一邊走,一邊輕輕抽打著路邊的雜草,心想:他回到村裡後,人們會怎樣看他呢?他將怎樣再開始在那裡生活呢?親愛的巧珍已經不在了!如果有她在,他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難受和痛苦了。她那火一樣熱烈和水一樣溫柔的愛,會把他所有的苦惱沖洗掉。可是現在……他忍不住一下子站在路上,痛不欲生地張開嘴,想大聲嘶叫,又叫不出聲來!他兩隻手瘋狂地揪扯著自己的胸脯,外衣上的紐扣「嘣嘣」地一顆顆飛掉了……

早晨的太陽照耀在初秋的原野上,大地立刻展現出了一片斑斕的色彩。莊稼和青草的綠葉上,閃耀著亮晶晶的露珠。腳下的土路潮潤潤的,不起一點黃塵。高加林在路上搖搖晃晃地走著,走幾步就站下,站一會再走……

離村子還有一里路的地方,他聽見河對面的山坡上,有一群孩子嘰嘰喳喳地說話,其中聽見一個男孩子大聲喊:「高老師回來囉……」他知道這是他們村的砍柴娃娃,都是他過去的學生。

突然,有一個孩子在對面山坡上唱起了信天游——

哥哥你不成材,

賣了良心才回來……

孩子們都哈哈大笑,嘰嘰喳喳地跑到溝裡去了。

這古老的歌謠,雖然從孩子的口裡唱出來,但它那深沉的譴責力量,仍然使高加林感到驚心動魄。他知道,這些孩子是唱給他聽的。

唉!孩子們都這樣厭惡他,村裡的大人們就更不用說了。

他走不遠,就看見了自己的村子。一片茂密的棗樹林掩映著前半個村子;另外半個村子伸在溝口裡,他看不見。

他忍不住停下了腳,憂傷地看了一眼他熟悉的家鄉。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但對他來說,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就在這時,許多剛下地的村裡人,卻都從這裡那裡的莊稼地裡鑽出來,紛紛向他跑來了。

他不知道這是怎一回事,村裡的人們就先後圍在了他身邊,開始向他問長問短。所有人的話語、表情、眼神,都不含任何惡意和嘲笑,反而都很真誠。大家還七嘴八舌地安慰他哩。

「回來就回來吧,你也不要灰心!」

「天下農民一茬子人哩!逛門外和當幹部的總是少數!」

「咱農村苦是苦,也有咱農村的好處哩!旁的不說,吃的都是新鮮東西!」

「慢慢看吧,將來有機會還能出去哩。」

…………

親愛的父老鄉親們!他們在一個人走運的時候,也許對你躲得很遠;但當你跌了跤的時候,眾人卻都伸出自己粗壯的手來幫扶你。他們那偉大的同情心,永遠都會給予不幸的人!

高加林忍不住熱淚盈眶。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掏出紙菸,給大家一人散了一根。

莊稼人們問候和安慰了他一番,就都又下地去了。

當高加林再邁步向村子走去的時候,感到身上像吹過了一陣風似的鬆動了一些。他抬頭望著滿川厚實的莊稼,望著濃綠籠罩的村莊,對這單純而又豐富的故鄉田地,心中湧起了一種深厚的情感,就像他離開它已經很長時間了,現在才回來……

當他從公路上轉下來,走到大馬河灣的分路口上時,腿猛一下子軟得再也走不動了。他很快又想起,他和巧珍第一次相跟著從縣城回來時,就是在這個地方分手的——現在他們卻永遠地分手了。他也想起,當他離開村子去縣城參加工作時,巧珍也正是在這個地方送他的。現在他回來了,她是再不會來接他了……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身上像火燒著一般燙熱。他用兩隻手矇住眼睛,頭無力地垂在胸前。他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呀?他嘴裡喃喃地說:「親愛的人!我要是不失去你就好了……」淚水立刻像湧泉一般地從指縫裡淌出來了……

好久,高加林才抬起頭。他猛然發現,德順爺爺正蹲在他面前。他不知道德順爺爺是什麼時候蹲在他面前的。他只是靜靜地蹲著,抽著旱菸鍋。

他見他抬起頭來,便笑眯眯地說:「你還有眼淚呢?」接著一臉皺紋一下子縮到眼角邊,搖了搖那白雪一般的頭顱,痛心地說:「娃娃呀,回來勞動這不怕,勞動不下賤!可你把一塊金子丟了!巧珍,那可是一塊金子啊!」

「爺爺,我心裡難過。你先別說這了。我現在也知道,我本來已經得到了金子,但像土圪塔一樣扔了。我現在覺得活著實在沒意思,真想死……」

「胡說!」德順爺爺一下子站起來,「你才二十四歲,怎麼能有這麼些混賬想法?如果按你這麼說,我早該死了!我,快七十歲的孤老頭子了,無兒無女,一輩子光棍一條。但我還天天心裡熱騰騰的,想多活它幾年!別說你還是個嫩娃娃哩!我雖然沒有妻室兒女,但覺得活著總還是有意思的。我愛過,也痛苦過;我用這兩隻手勞動過,種過五穀,栽過樹,修過路……這些難道也不是活得有意思嗎?——拿你們年輕人的詞說叫幸福。幸福!你小子不知道,我把我樹上的果子摘了分給村裡的娃娃們,我心裡可有多……幸福!不是麼,你小時候也吃過我的多少果子啊!你小子還不知道,我栽下一撥樹,心裡就想,我死了,後世人在那樹上摘著吃果子,他們就會說,這是以前村裡的光棍老漢德順栽下的……」

德順老漢大動感情地說著,像是在教導加林,又像是藉此機會總結他自己的人生;他像一個熱血沸騰的老詩人,又像一個哲學家;那隻拿煙鍋的、衰老的手在劇烈地抖動著。

高加林一下子站起來了。傲氣的高中生雖然研究過國際問題,講過許多本書,知道霍梅尼和巴尼薩德爾,知道里根的中子彈政策,但他沒有想到這個滿身補丁的老光棍農民,在他對生活失望的時候,給他講了這麼深奧的人生課題。他望著親愛的德順爺爺那張老皺臉,一雙失去光彩的眼睛裡重新飄蕩起了兩點火星。

德順爺爺用綴補丁的袖口揩了一下臉上的汗水,說:「聽說你今上午要回來,我就專門在這裡等你,想給你說幾句話。你的心可千萬不能倒了!你也再不要看不起咱這山鄉圪了。」他用枯瘦的手指頭把四周圍的大地山川指了一圈,說:「就是這山,這水,這土地,一代一代養活了我們。沒有這土地,世界上就什麼也不會有!是的,不會有!只要咱們愛勞動,一切都還會好起來的。再說,而今黨的政策也對頭了,現在生活一天天往好變。咱農村往後的前程大著哩,屈不了你的才!娃娃,你不要灰心!一個男子漢,不怕跌跤,就怕跌倒了不往起爬,那就變成個死狗了……」

「爺爺,你的話給我開了竅,我會記住的,也會重新好好開始生活的。剛才我在前川碰見莊裡的其他人,他們也給我說了不少寬心話。唉,我現在就擔心高明樓和劉立本兩家人往後會找我的麻煩,另眼看我……」

「啊呀,這你別擔心!就是為了這事,我剛才還去明樓家找了他。我和他爸當年是拜把兄弟,我敢指教他哩!我已經把話給他敲明瞭,叫他再不要搗你的鬼……噢,我倒忘了給你說了!我剛才去明樓家,正碰見巧珍央求明樓,讓他去公社做做工作,讓你再教書哩!巧珍說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明樓當下也應承了。不知為什麼,他兒媳婦巧英也幫巧珍說話哩。你不要擔心,書教成教不成沒什麼,好好重新開始活你的人吧……啊,巧珍,多好的娃娃!那心就像金子一樣……金子一樣啊……」德順老漢淚水奪眶而出,頓時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高加林一下子撲倒在德順爺爺的腳下,兩隻手緊緊抓著兩把黃土,沉痛地呻吟著,喊叫了一聲:

「我的親人哪……」

一九八一年夏天初稿於陝北甘泉,同年

秋天改於西安、咸陽,冬天再改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