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克南猛地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高加林說:「你是一個有血性的人。儘管咱們性格不一樣,但我過去一直在內心很尊重你。我現在仍然尊重你。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我現在不知道眼前我該怎樣幫助你。我知道你現在很痛苦,亞萍也在痛苦……我不願意你們痛苦……」
「你更痛苦!」加林站起來,「現在讓我們結束這個不幸的局面吧!你和亞萍仍然恢復你們的一切。我現在唯一要求你的,就是你能諒解我以前給你帶來的痛苦……」
「不!」克南也站起來,「儘管我愛亞萍,亞萍實際上是愛你的!我的痛苦已經過去了,一切我也都想通了……亞萍也不會離開你……」
「我要離開她!我要主動和她斷絕關係!這我已經決定了!」
「她是愛你的……」
「我真正愛的人實際上是另外一個!」高加林大聲說。
張克南驚訝地望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了。
高加林又頹唐地坐在床邊上,一綹亂蓬蓬的頭髮耷拉在他蒼白的額頭上。
克南沉默了一下,然後走到高加林面前,說:「……加林,我們不說這些事了。我現在主要考慮你要回農村,生活會很艱苦的。我原來也知道,你們家並不太富裕……我們家經濟情況好一點,你如果需要我……」
克南還沒說完,高加林一下子憤怒地站起來,大聲咆哮:「別汙辱我了!你滾出去!滾出去!」
克南一下子呆住了。
他眼裡閃著淚花,看了一眼高加林,慢慢轉過了身。
高加林又猛然走上前來,用一條胳膊摟住了他的肩膀,用一種親切低沉的音調說:「……克南,對不起。你怎能說這種話呢?如果我不瞭解你是出於一種真誠,我就馬上會把你打倒在這裡……原諒我,你走吧!我要馬上找亞萍結束我們之間的一切。原諒我……」
他們在門外沉默地握手告別了。
黃亞萍聽說高加林回來了,正準備去找他,想不到高加林已經找到她門上來了。
亞萍在大門口把他接回到自己房子裡。她父母親分別拿著糕點、紙菸、茶壺、茶杯,過來放在桌子上,就都退出去了。
亞萍把一杯茶放到他面前,著急地問:「你知道了嗎?」
高加林喝了一口茶,平靜地說:「知道了。」
黃亞萍一下子伏在他旁邊的桌子上,嗚咽著哭開了。
高加林從側面看著她聳動著的圓潤的肩膀,看著她燙過的蓬鬆柔軟的頭髮,心裡又忍不住隱隱作痛起來。他又記起省城的大街上、公園裡,那些一對一對挽著胳膊走路的青年男女。當時他曾想過:不久,我和亞萍也會這樣手挽著手,徜徉在南京的大街上;去長江邊看朝霞染紅的浪花;去雨花臺撿五顏六色的雨花石……
他一邊想著,一邊難受地嚥著唾沫。他一直嚮往的理想生活,本來已經就要實現,可現在一下子就又破滅了。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烈的疼痛,趕忙用拳頭抵住。
亞萍抬起頭來,滿面淚痕說:
「你明天到地區去!找你叔父,讓他重新考慮給你找個工作!」
加林點著一支菸,狠狠吸了一口,說:
「他原來就反對這樣做。這次他也打了電話,讓把我退回去。對他來說,這樣做也是對的,我並不抱怨他。現在我更不準備去找他了。說來說去,路還得自己走。現在事情很簡單,我只能再回到我們村去……」
「你不能回去!」她認真地叫道。
加林苦笑了:「不是能不能回去,而是必須要回去!」
「回去可怎辦呀……」亞萍抬起頭,臉痛苦地對著天花板,喃喃地念叨著,兩隻手神經質地捋著頭髮。
「怎辦呀?還能怎辦呀!回去當農民!」
「我們怎辦呀?」亞萍臉對著他的臉,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加林。
「我已經想好了。我來找你,也就是說這事的!」加林站起來,走過去靠在牆上,「我們現在應該結束我們的關係。你還是和克南一塊生活吧!他是非常愛你的……」
「不,我要和你在一塊!」黃亞萍也站起來,靠在桌子上。
「我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我已經又成了農民,我們無法在一塊生活。再說,你很快要到南京去工作了。」
「我不工作了!也不到南京去了!我退職!我跟你去當農民!我不能沒有你……」亞萍一下子雙手矇住臉,痛哭流涕了。可憐的姑娘!她現在這些話倒不全是感情用事。她也是一個有個性的人,事到如今,完全可以做出崇高的犧牲。而她現在在內心裡比任何時候都要更愛高加林!
高加林一口接一口地吸著煙,說:
「亞萍,怎能這樣呢?我根本不值得你做這樣的犧牲。就是你真的跟我去當農民,難道我一輩子的靈魂就能安寧嗎?你一直嬌生慣養,農村的苦你吃不了……亞萍,我知道你對我的感情是真誠的。為了這,我很感激你。我自己一直也是非常喜歡你的。但我現在才深切感到,從感情上來說,我實際上更愛巧珍,儘管她連一個字也不識。我想我現在不應該對你隱瞞這一點……」
亞萍突然驚訝而絕望地望著他的臉,一下子震驚得發呆了。
她麻木地呆立了好長時間,然後用袖口揩去臉上的淚水,向前走了兩步,站在高加林面前,緩緩說:「如果是這樣,那麼……我祝你們……幸福……」她向他伸出手來,兩行淚水靜靜地在臉上流著。
加林握住她的手,說:「巧珍已經和別人結婚了……現在讓我來真誠地祝你和克南幸福吧!」
他說完,就把他的手從她的手裡抽出來,轉過身就往門外走。
亞萍後邊一把扯住他,傷心地說:「你……再吻我一下……」
高加林回過頭,在她的淚水臉上吻了吻,然後嘴裡含著一股苦澀的味道,匆匆跨出了門檻……
高加林從黃亞萍家裡出來以後,先沒回自己的辦公室,徑直去縣農機修配廠找來三星,讓他把他的全部行李在當天晚上就捎回家裡去了。然後他和老景一起把所有該辦的手續全部辦清,就一個人關住門在光床板上躺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