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樓聽說巧珍已經同意和馬拴結婚,先吃了一驚。然後對親家說:「也好!高加林現在位置高了,咱的娃娃攀不上了。馬拴在莊稼人裡頭,也就是像樣的……」
「現在主要是巧珍有點賭氣,要按咱過去的老鄉俗行婚禮,這……」
「不怕!」明樓決斷地說,「就按娃娃的意思來!現在黨的政策放寬了,這又不是搞迷信活動哩!你就按娃娃說的辦!這幾天要是忙不過來,叫我大小子和劉巧英給你們幫忙去……」
劉巧珍和馬拴舉行結婚儀式的這一天,高家村和馬店兩個村都洋溢著一種喜慶的氣氛。兩個村的大部分莊稼人都沒有出山。在高家村這裡,除過門中人當然被邀請為賓客以外,村裡的一些外姓旁人也被事主家請去幫忙了。村裡的大人娃娃都穿起了見人衣裳。即使是不參加婚禮的村民,也都換上了乾淨衣服;因為看紅火,在眾人面前露臉,總得要體面一些。
高加林的父母親當然是例外。高玉德老漢一早就躲著出山去了。加林他媽去了鄰村一個親戚家——也是躲這場難看。
全村只有一個人躺在自己家裡沒出門。這就是德順老漢。重感情的老光棍此刻躺在土炕的光席片上,老淚止不住地流。他為巧珍的不幸傷心,也為加林的負情而難過。
娶親儀式的開頭首先在馬店那裡進行。馬拴的一個姨姨和姑姑是引人的主要角色。另一個更主要的角色是馬拴他大舅——男女雙方的舅家都是屬第一等賓客。吹鼓手一行五人走在前面。他們後面是迎新媳婦的高頭大馬,鞍前鞍後,披紅掛綵。黑鐵塔一樣的馬拴現在騎在馬上——這叫「壓馬」,按規程新女婿要「壓」到本村的村頭,然後再返回自己家裡等新媳婦回來。
馬拴後面,是他姑和他姨,都騎著毛驢;他姑夫和姨夫分別給自己的老婆牽著驢韁繩。他舅作為「領隊」斷後,和媒人走在一起——媒人是兩家的貴賓,既是引人的,又是送人的。
這支隊伍一進高家村,吹鼓手長號一吹,接著便鼓樂齊鳴了;兩個吹嗩吶的人腮幫子鼓得像拳頭一般大,吱哩哇啦吹起了「大擺隊」。同時,在劉立本家的畔上,已經噼噼啪啪響起了歡迎的鞭炮聲。
迎親的人被接下不久後,第一頓飯就開始了;按習俗是吃餄餎。吹鼓手在院牆角里圍成一圈,開始吹奏起慢板調。
劉立本家的院子裡,畔上,窯頂上,此刻都擠滿了看紅火熱鬧的人。娃娃們大呼小叫,婆姨女子說說笑笑。
因為要趕時間,第一頓飯剛完,就開始上席。席面是傳統的「八碗」,四葷四素,四冷四熱;一壺燒酒居中,八個白瓷酒杯在紅油漆八仙桌上轉邊擺開。第一席是雙方的舅家;接下來是其他嫡親;然後是門中人、幫忙的人和劉立本的朋親。吹鼓手們一直在吹著——要等到所有的人吃完之後才能輪上他們……
就在裡裡外外紅火熱鬧的時候,巧珍正一個人待在她自己的窯裡。
她坐在炕頭上,呆呆地望著對面牆壁的一個地方,動也不動。外面的樂器聲,人的喧譁聲,端盤子的吆喝聲,都好像離她很遠很遠。
她想不到,二十二年的姑娘生活,就這樣結束;她從此就要跟一個男人一塊生活一輩子了。她決沒有想到,她把自己的命運和馬拴結合在一起;她心愛過的人是高加林!她為他哭過,為他笑過,做過無數次關於他的夢。現在,夢已經做完了……
她呆呆地坐了一會兒,感到疲乏得要命,就靠在鋪蓋上,閉住了眼。
漸漸地,她感到迷迷糊糊的,接著便睡著了。
門「吱啞」一聲,把她驚醒了。
她側轉頭,見是她媽進來了,手裡拿著一摞衣服。
「把衣服換上,再洗個臉,梳個頭。快起身了……」她媽輕聲對她說。
她用手指頭抹去了眼角兩顆冰涼的淚珠,慢慢坐起來,下了炕。
這時候,外面的鼓樂突然吹奏得更快更熱烈了,這意味著最後一席已經起場,吹鼓手正在結束他們的工作,準備吃飯了。
她媽只好趕緊把她扶在椅子上,給她換衣服。換完衣服,她就又倒了一盆熱水,給她洗去滿臉淚痕,然後就開始給她梳頭。
就在這時,她妹妹巧玲進來了。她剛放學,也沒去吃飯,就進來看她二姐。
漂亮的巧玲很像過去的巧珍,修長的身材像白楊樹一般苗條,一張生動的臉流露出內心的溫柔和多情;長睫毛下的兩隻大眼睛,會說話似的撲閃著。
巧珍看見她妹妹,便伸出自己的一隻手,抓住了巧玲的手,非常動情地說:
「巧玲,好妹妹,你不要忘了二姐……你要常來看我。二姐沒有念過書,但心裡喜歡有文化的人……我現在只有看見你,心裡才暢快一點……」
巧玲眼裡轉著淚花子,說:「二姐,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很苦……」
巧珍說:「妹妹你放心,不管怎樣,我還得活人。我要和馬拴一塊勞動,生兒育女,過一輩子光景……」
巧玲在巧珍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捉住巧珍的手說:「二姐,你說得對。我以後一定會經常去看你的。我從小就愛你,雖然你沒上過學,但你想的事很多,我雖然上了學,但受了你不少好影響,否則,我的性格很倔,也不會像今天這樣開展……二姐!你也不要過分想以往的事了。對待社會,我們常說要向前看,對一個人來說,也要向前看。生活總是這樣,不能叫人處處都滿意。但我們還要熱情地活下去。人活一生,值得愛的東西很多,不要因為一個方面不滿意,就灰心。比如說我吧,夢裡都想上大學,但沒考上,我就不活人了嗎?我現在就好好教書,讓村裡的其他娃娃將來多考幾個大學生!就是不能教書,回村勞動了,該怎樣還要怎樣哩……」
已經在各方面開始成熟的巧玲,這一番話把巧珍說得眼睛亮了起來。她的手緊緊抓著巧玲的手,只是說:「你一定常來看我,常給我說這些話……」
巧玲不住地給她點頭,然後突然憤憤地說:「高加林太沒良心了!」
巧珍搖搖頭,又痛苦地閉住了眼睛。
準備送人的巧英進來了。她讓她媽趕緊收拾齊備,說已經準備起身了。
她媽讓巧玲去吃飯。巧玲走後,她把窯裡其他東西檢視了一下,然後從後面箱子裡拿出一塊紅絲綢,用髮卡別在了巧珍的頭上——這是蒙面的蓋頭。
太陽西斜的時候,娶親的人馬一擺溜從劉立本家的土坡裡下來了。嗩吶、鑼鼓、號聲、鞭炮聲響成一片。出村的道路兩旁和村裡所有人家的畔上,都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娃娃們引著狗,在娶親隊伍的前後亂跑。
吹鼓手們在最前面鼓樂齊鳴,緩緩引路;緊跟著是男方娶親的人馬。新媳婦紅絲綢蓋頭蒙面,騎在披紅掛綵的高頭大馬上,走在中間。後面是送人的女方親戚,按規矩是引人的一倍,幾乎包括了劉立本兩口子全部參加婚禮的親戚。立本按鄉俗把這支隊伍送到坡下,就返回自己家裡了——他一進大門,立刻長長舒了一口氣……
娶親的人馬在通過村子的時候,行進得特別緩慢——似乎為了讓這熱鬧非凡的一刻,更深刻地留在村民的記憶裡……
巧珍騎在馬上,儘量使自己很虛弱的身體不要倒下來;她紅絲綢下面的一張臉,痛苦地抽搐著。
在估計快要出村的時候,她忍不住用手撩開蓋頭的一角:她看見了加林家的畔;她曾多少次朝那裡張望過啊!她也看見了河對面一棵杜梨樹——就在那樹下,在那一片綠色的谷林裡,他們曾躺在一起,抱過,親過……別了,過去的一切!
她放下紅絲綢,重新矇住了臉,淚水再一次從她乾枯的眼睛裡湧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