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這種時候,精力充沛,精神集中,動作靈敏,思路清晰,一剎那間需要犧牲什麼,他就會獻出什麼!
他是黃昏前出發的,出城沒走幾里路,天就黑了。
雨在頭上澆蓋著,天黑得伸出手看不見巴掌。他儘管路不熟,但仍然幾乎是小跑著向南馬河走。嗓門眼渴得像要燒著火,他就隨便伏在路邊的水坑裡喝上幾口。腳不知什麼時候碰破了,連骨頭都感到生疼。但所有這一切反而增加了他的愉快心情——這絕不是誇大的說法!真的,高加林此刻感到他真正像個新聞記者了。他儘管一天記者也沒當,但深刻理解這個行業的光榮就在於它所要求的無畏的獻身精神。他看過一些資料,知道在激烈的戰場上,許多記者都是和突擊隊員一起衝鋒——就在剛攻克的陣地上發出電訊稿。多美!
高加林是縣上第一個到達南馬河公社的幹部。縣委副書記率領的救災隊伍比他遲到了整整五個鐘頭——已經臨近天明瞭。
加林到南馬河時,公社幹部誰也不認識他。他自己給他們介紹說,他是縣上新任通訊幹事,趕來採訪報道救災情況的。大家一看這個二十剛出頭的青年人渾身糊成個泥圪塔,腳上還流著血,立刻深受感動,趕忙給他做飯吃。公社幹部們也是剛從災情最重的一個大隊回來,吃完飯,準備又起身到另一些大隊去。他們一個個也都是渾身透溼,臉被泥糊得只露兩隻眼睛。公社書記劉玉海渾身負了七處傷,都用紗布纏著,簡直就像剛從打仗的火線上下來一般。
他們硬讓加林換身衣服,把腳包紮一下,然後由公社文書在家向他彙報情況,其餘的人又都出發去做救災工作了。
加林堅決不依,硬要跟大家一塊去。他只從提包裡拿出塑膠袋包的筆記本和鋼筆,就強行跟著他們出發了。公社文書開玩笑說,他要先給縣上的通訊幹事寫一篇報道,表揚他的這種工作精神。
半路上,這支滿身泥巴的隊伍分成了幾組,分別到幾個大隊去檢視情況,組織救災。
高加林和文書小馬跟書記劉玉海到寺佛大隊去。一路上,他們誰也看不見誰,摸索著相跟前進。河道里山洪的咆哮聲震耳欲聾,雨仍然瓢潑似的傾瀉著。公社文書一邊跌跌爬爬,一邊給他談全公社已知的受災情況和公社的救災措施。高加林在心裡記錄著。書記劉玉海一聲不吭,走在前邊。
到寺佛大隊後,他們剛一落腳,村裡就跑來許多人,一個個哭鼻流淚,紛紛告訴劉玉海塌了多少窯,沖走了多少牲口,毀壞了多少莊稼……
劉玉海胳膊腿都纏著紗布,臉黑蒼蒼的,大聲問隊幹部:「人怎樣?」
大家回答:「人都在哩!」
劉玉海沒受傷的左胳膊一掄,吼雷一般喊道:「只要人在,什麼也不怕!」
這一聲把大家頓時喊得精神振奮了起來。劉玉海馬上把隊幹部們拉在公窯的灶火圪裡,在地上圪蹴成一圈,商量起了救急的辦法。
高加林也被劉玉海這一聲喊叫強烈地震動了。他側過頭,看見圪蹴在莊稼人中間的劉玉海,形象就像《紅旗譜》裡的朱老忠一樣粗獷和有氣魄。他看到他渾身都帶著傷,還這樣操心老百姓的事,心裡非常感動。生活中有馬佔勝、高明樓這樣的奸猾幹部,同時也有劉玉海這樣的好乾部啊!馬佔勝雖然給他走了後門,但他在內心裡並不喜歡他。劉玉海雖然第一次見面,他就被這個人強烈地吸引住了。
他想起剛才老劉那聲喊叫,靈感立刻來了。他把筆記本和鋼筆從塑膠袋裡掏出來,寫下了他的第一篇報道的題目:《只要有人在,大災也不怕》。
他就著公窯裡微弱的燈光,專心寫起了這篇報道。外面嘩嘩的大雨和河道里的山洪聲喧囂成了一片巨大的聲響,但他都聽不見。他激動得筆桿抖顫,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著。訊息報道的門路架數他都懂得——他經常讀報,各種文體早都在心中熟悉了。
寫完稿子後,他就跟劉玉海到救災現場,泥一把水一把地和眾人一起幹了起來。
第二天早晨,他把他的報道託公社的郵遞員送到了老景的手裡。
晚上,他和劉玉海、文書一同回到公社,參加了一次緊急會議。會上,各隊回來的幹部分別彙報了情況。高加林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會議,但他毫不拘束地向許多人提問,蒐集具體的情況和一些英雄模範事蹟。
會後,除過值班人員外,劉玉海給大家安排了三個鐘頭的睡覺時間,然後半夜裡又準備出發。
高加林沒有睡。他在煤油燈下又連續寫了三篇短通訊和一篇綜合報道。
他寫完後,出來站在公社門前,舒展了一下胳膊腿。
這時候,縣上的有線廣播開始播音。首先是本縣節目,廣播上傳來了黃亞萍圓潤洪亮的普通話:「……社員同志們,現在請聽加林採寫的報道:《只要有人在,大災也不怕》……」亞萍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激動,尤其是讀到劉玉海那一段事蹟時很動感情;播音節奏似乎也比平時要快一點。
高加林站在窯簷下,心咚咚地跳著,一直聽完了他的第一篇報道——尊敬的景老師連一個字都沒改!
一種幸福的感情立刻湧上了高加林的心頭,使他忍不住在嘩嘩的雨夜裡輕輕吹起了口哨。
第二天,加林收到老景一張紙條,上面簡短寫著幾個字:你乾得很出色。等著你的下一批報道。什麼時候回縣城,由你決定……
高加林遵照老景的指示,把南馬河抗災的報道一篇又一篇發回到縣上。晚上和早晨,有線廣播不時傳來黃亞萍圓潤洪亮的普通話聲:「……現在播送加林從南馬河抗災第一線採寫的報道……」
一直到第五天,高加林才隨縣委的慰問團一起回到了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