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生之路(人生) 路遙 第2頁,共2頁

巧珍猛地停住腳步,揚起頭,看著加林說:

「加林哥!你如果不嫌我,咱們兩個一搭裡過!你在家裡待著,我給咱上山勞動!不會叫你受苦的……」巧珍說完,低下頭,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侷促地扯著衣服邊。

血「轟」一下子衝上了高加林的頭。他吃驚地看著巧珍,立刻感到手足無措;感到胸口像火燒一般灼疼。身上的肌肉緊縮起來,四肢變得麻木而僵硬。

愛情?來得這麼突然?他連一點精神準備都沒有。他還沒有談過戀愛,更沒有想到過要愛巧珍。他感到恐慌,又感到新奇;他帶著這複雜的心情又很不自然地去看立在他面前的巧珍。她仍然害羞地低著頭,像一隻可愛的小羊羔依戀在他身邊。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溫馨的氣息在強烈地感染著他;那白楊樹一般苗條的身體和暗影中顯得更加美麗的臉龐深深地打動了他的心。他儘量控制著自己,對巧珍說:「咱們這樣站在路上不好。天黑了,快走吧……」

巧珍對他點點頭,兩個人就又開始走了。加林沒說話,從她手裡接過車把,她也不說話,把車子讓他推著。他們誰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半天,高加林才問她:「你怎猛然說起這麼個事?」

「怎是猛然呢?」巧珍揚起頭,眼淚在臉上靜靜地淌著。她於是一邊抹眼淚,一邊把她這幾年所有的一切一點也不瞞地給他敘說起來……

高加林一邊聽她說,一邊感到自己的眼睛潮溼起來。他雖然是個心很硬的人,但已經被巧珍的感情深深感動了。一旦他受了感動的時候,就立即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激情:他的眼前馬上飛動起無數彩色的畫面;無數他最喜歡的音樂旋律也在耳邊響起來;而眼前真實的山、水、大地反倒變得虛幻了……

他在聽完巧珍所說的一切以後,把腳踏車「啪」地撐在公路上,兩隻手神經質地在身上亂摸起來。

巧珍看著他這副樣子,突然笑了起來。她一邊笑,一邊抹去臉上的淚水,一邊從車子後架上取下她的花提包,從裡面掏出一包「雲香」牌香菸,遞到他面前。

高加林驚訝地張開嘴巴,說:「你怎知道我是找煙哩?」

她嫵媚地對他咧嘴一笑,說:「我就是知道。快抽上一支!我給你買了一條哩!」

高加林走近她,先沒有接煙,用一種極其親切和喜愛的眼光怔怔地看著她。她也揚起臉看著他,並且很快把兩隻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胸脯上。加林猶豫了一下,輕輕地摟住她的肩背,然後堅決地把他發燙的額頭貼在她同樣發燙的額頭上。他閉住眼睛,覺得他失去了任何記憶和想象……

當他們重新肩並肩走在路上的時候,月光已經升起來了。月光把綠色的山川照得一片迷濛;大馬河的流水聲在靜悄悄的夜裡顯得非常響亮。村子就在前邊——在公路下邊的河灣裡,他們就要分手各回各家了。

在分路口,巧珍把提包裡的那條煙掏出來,放在加林的籃子裡,頭低下,小聲說:「加林哥,再親一下我……」

高加林把她抱住,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對她說:「巧珍,不要給你家裡人說。記著,誰也不要讓知道!……以後,你要刷牙哩……」

巧珍在黑暗中對他點點頭,說:「你說什麼我都聽……」

「你快回去。家裡人問你為啥這麼晚回來,你怎說呀?」

「我就說到城裡我姨家去了。」

加林對她點點頭,提起籃子轉身就走了。巧珍推著車子從另一條路上向家裡走去。

高加林進了村子的時候,一種懊悔的情緒突然湧上他的心頭。他後悔自己感情太沖動,似乎匆忙地犯了一個錯誤。他感到這樣一來,自己大概就要當農民了。再說,他自己在沒有認真考慮的情況下就親了一個女孩子,對巧珍和自己都是不負責任的。使他更難受的是,他覺得他今夜永遠地告別了他過去無邪的二十四年,從此便給他人生的履歷表上畫上了一個標誌。不管這一切是愉快的還是痛苦的,他都想哭一場!當他走進自己家門時,他爸他媽都坐在炕上等他。飯早已拾掇好了,可是他們顯然還沒有動筷子。見他回來,他爸趕忙問他:「怎才回來?天黑了好一陣了,把人心焦死了!」

他媽瞪了他爸一眼:「娃娃頭一回做這營生,難腸成個啥了,你還嫌娃娃回來得遲!」她問兒子:「饃賣了嗎?」

加林說:「賣了。」他掏出巧珍給他的錢,遞到父親手裡。

高玉德老漢嘴噙住煙鍋,湊到燈前,兩隻瘦手點了點錢,說:「是這!乾脆叫你媽明早上蒸一鍋饃,你再提著賣去。這總比上山勞動苦輕!」

加林痛苦地搖搖頭,說:「我不去做這營生了,我上山勞動呀!」

這時候,他媽從後炕的針線籃裡拿出一封信,對他說:「你二爸來信了,快給咱念念。」

加林突然想起,他今天為那籃該死的饃,竟然忘了把他給叔父寫的信寄出去了——現在還裝在他的口袋裡!他從他媽手裡接過叔父的信,在燈前給兩個老人念起來——

大哥、嫂嫂:

你們好!今天寫信,主要告訴你們一件事:最近上級決定讓我轉到地方工作。我幾十年都在軍隊,對軍隊很有感情,但要聽黨的話,服從組織安排。現在還沒有定下到哪裡工作。等定下來後,再給你們寫信。

今年咱們那裡莊稼長得怎樣?生活有沒有困難?需要什麼,請來信。

加林侄兒已經開學了吧?願他好好為黨的教育事業努力工作。

祝你們好!

弟:玉智

高加林唸完,把信又遞給他媽,心裡想:既然是這樣,他給叔父寫的信寄沒寄出去,現在關係已經不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