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鳴一人躲在宿舍裡,不打算再去琴房了,他寧可睡在被窩裡看小說,也不願到琴房去聽滿樓道的轟鳴。琴房發出的噪音有時比機器噪音還可怕。即使你躲在宿舍裡,它們照樣還能傳過來,攪得你六神無主。剛入學的時候,也不知是哪位用功的大師每天早晨四點起來在操場上吹小號,象起床號似的,害得所有人神經錯亂。李鳴甚至有幾個星期夜晚即使在夢中仍聽見小號聲。先是女生開啟窗戶破口大罵,然後是管絃樂的男生把窗戶開啟,拿著自己的樂器一齊向樓下操場示威,讓全體樂器發出巨大的聲響,蓋住了那小號。第二天,小號手就不再起床了。可又出現了一個勤奮的鋼琴手,他每天早晨五點開始練琴,彈琴和絃連線時從來不解決,老是讓旋律在「7」音上停止,搞得人更彆扭。終於有位教授(那時教授還沒搬進新居,也住在大樓道里)忍不住了,在彈琴人又停止在「7」音上時,他探出腦袋衝著那琴房大吼了一聲「1—」,把「7」解決了。所有人的感覺才算一塊石頭落了地。
李鳴把不去琴房看成神仙過的日子,他躺在被子裡拿著一本小說。
「喂,哥們兒,借琴練練。」森森推開門,大搖大擺走到鋼琴那兒,開啟琴蓋就彈。
「你沒琴房?」
「沒空。我要改主科。」
「少出聲。」
「知道。」
可是森森不僅沒少出聲,而且他的作品裡幾乎就沒有一個和絃是協和的,一大群不協和和絃發出巨大的音響和強烈的不規律節奏,震得李鳴把頭埋在被子裡,屁股撅起來沖天,趴了足有半小時,最後終於把頭從被子裡伸出來:
「行行好吧。」
「最後四小節,最後四小節。」
「我已經神經錯亂了。」
「因為我在所有的九和絃上又疊了一個七和絃。」
「為什麼?」
「媽的力度。」森森得意洋洋。他說完就用力地砸他的和絃,一會兒在最高音區,一會兒在最低音區,一會兒在中音區,不停地砸鍵盤,似乎無止無休了。李鳴看著他的背影,想拿個什麼東西照他腦後來一下,他就不會這麼吵人了。
「媽的力度。」森森砸出一個和絃,「還不夠。我發現有調性的旋律遠遠不如無調性的張力大。」
「你的張力就夠大了,我已經變成烏龜了。」
森森看著被子裡的李鳴大笑:「你幹嗎要睡覺?」
「我討厭你們。」
「你小子少不談正業。」
「你把十二個音同時按下去非說那是個和絃,那算什麼務正?」
「我討厭三和絃。」
「可你總不能讓所有的人聽了你的作品都神經分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