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狠瞪了我一大眼。
"提起那宋老三,兩口子賣大煙……"哥哥故意唱。
"留分頭得有希望呼兒嗨呀!"我唱。
"去去去,都去廚房幫忙去!"媽媽轟我們。
當天晚上,聞著新傢俱的油漆味兒,我躺在床上和丈夫討論"離婚"。
"離婚?怎麼可以?出了什麼事兒?"媽媽第二天喊起來。
"什麼事兒也沒有出,我們倆全覺得這麼下去沒勁。"我說。
"太輕率了,嘖嘖嘖,不成規矩。"
"我保證——"
"什麼?"
"我保證——"我想像小時候她打我屁股之前我都說一句:"我保證下次改了。"她就不打我了。可這回我沒法說"下次改了。"怎麼改?
楊飛對了。婚姻使人大驚小怪。
我丈夫最可愛之處是他不愛我也不傷我,他為盡孝道和我結婚——那是他媽媽的主意,又為盡人道和我離婚——他也有他自己的生活。他尊崇女性又同時是女性的寵兒。
我離婚後自己住,媽媽和大表姑一看見我就渾身上下打量我,她們認為我是辱沒了"單身"的貞潔,既不是"處女"又不是"遺孀"也不是"王寶釧",而是個打離婚找情夫的"流氓","這哪像是我的孩子?"媽媽用"安娜"式口氣說。
小學語文老師在我那篇關於蒼蠅的作文中批改道:"……讓火把我們燒死吧!讓下水道把我們沖走吧!讓蒼蠅拍把我們拍爛吧!……"哎喲喂。
我往回找楊飛,楊飛又有了新女朋友,這回他老實了,同意當丈夫。剛同意了當丈夫又覺得不如當初當我丈夫。
我的狗"傻蛋"趕走了楊飛後,他結婚了,結完婚又在電話裡給我唱愛情歌曲。
"你生下來以後專門在醫院做過各項檢查,醫生說你在各方面都別的孩子長得全。"媽媽在我臨出國前又拉著我的手重複幾十年前的談話。
我知道她對我乾脆沒抱什麼希望了,只不過說說這個安慰我也安慰她自己——她生我的時候沒把我生壞。
她再沒精神跺著腳說:"你是黃家的女兒,你做什麼都想想爸爸和我!"
黃家有什麼和別人家不同的?我細細的調查了一番,發現早八輩子有一位先人是從軍隊裡開小差和一個美女私奔的。於是給黃家生了無數風流種子,只是到了爸爸這代,才出了爸爸這一個"人才"是正兒八經幹"事業"的,可爸爸又自殺了。黃家的男人都一臉書生氣,能歌善舞善騎善獵,但因氣質風流一事無成。算命的人曾說,這家人有"衰"像。唯一的英雄是爸爸,但他"自絕於人民"。媽媽想振興家族,可哥哥只是喝酒罵人多愁善感,我又"暈頭暈腦,沒有主心骨"。最後媽媽只好發著龐坐在單元房子裡抽菸,和大表姑聊家常,她倆能了的愈來愈多,媽媽教大表姑"辯證法",大表故教媽媽"迷信"。
"文革"時,黃家的親戚都紛紛"劃清界限",宣告和爸爸"脫離關係"。"文革"後,又開始走動,"親"的"表"的"堂"的又都找上門相親相敬,互幫互助。有年發大水,老家一個遠親送來個小姑娘,說是從小沒了爹孃,發達誰又沒吃的,想讓媽媽在城裡給她找個出路。小姑娘十七了,但看起來更小,媽媽就讓她在家住下了。說起老家的事,她問:
"大奶奶,你不知道咱家有人殺人了嗎?"
"什麼?!"媽媽差點兒沒蹦起來。
"呀,你連這個都不知道?是咱家不知誰的兒子,我叫他堂舅舅的。"小姑娘跟我們家到底有什麼血緣關係誰也鬧不清,她只是一口一個"大奶奶"、"咱們家",那個堂舅舅就更不知是哪兒來的了。
"怎麼回事兒?"
"唉呀,好慘,他殺了一個女的,說是同學,因為借了錢,不還,就把她殺了,還分了屍。"
"因為借錢不還就殺人?"
"不是她借他的錢,是他借她的錢。"
"誰借誰的?"
"男的借女的,不還麼。"
"多少?"
"不知是幾十。那女的逼他還,逼急了,就把她殺了。"
"把誰殺了?"媽媽被小姑娘的說話方式弄糊塗了。
"他把她殺了嘛。男的殺女的。"
"嘖嘖嘖。"
"分了屍還不算,還……不說了。"
"怎麼了?"
"還把屍體給……不說了。"
"說吧。"
"給糟蹋了!"
"怎麼糟蹋了?"我問。
"這你還不懂?農村人管強xx叫糟蹋!"媽媽責怪我。
"嗯,就是,強xx了。他殺她之前就想這麼幹,她不幹。"小姑娘說。
"誰不幹?"
"女的不幹嘛。"
"後來呢?"
"後來就被殺了嘛,殺了以後又……"小姑娘又說。
"怎麼發現的?"媽媽問。
"他不是把她給糟蹋了麼?然後又把屍體用刀切碎了,仍在河裡,讓人發現了撈上來,呀,真慘。"小姑娘說。
"太壞了!"媽媽說。
"就是。屍體撈上來時我看見了,唉呀,可醜了。本來那女人就長得醜,這麼一泡,一切,唉呀更醜了。"小姑娘說。
"這孩子,你怎麼說話沒有個立場?"媽媽說。
"啥叫立場?她就是醜麼。以前人家都叫她"蛤蟆嘴",不知道我堂舅舅怎麼要跟她借錢還要跟她幹那個?"
"他真是你堂舅舅?"媽媽想不承認這種莫名其妙的親戚。
"誰知道?管他呢,讓我教堂舅我就叫堂舅,哪怕他殺人呢,還是我堂舅。再說,我們都不服氣。"
"為什麼?"媽媽瞪大眼睛。
"我堂舅長得多麼美!他被公安局拉去槍斃時真像個英雄,跟電影上的人一樣。"
"他長得什麼樣?"
"跟我大舅舅一樣!"小姑娘指的是我哥哥。
媽媽差點兒沒氣昏過去。
"哎呀,活著,沒勁。"小姑娘不管她"大奶奶"怎麼想,還往下說。
"哎,這家人完了。"媽媽說。
"什麼完了?"小姑娘問。
"瞧你說話這麼傻,哪像上過小學的?"媽媽想衝她發脾氣。
"行了行了,上什麼學都一樣,家裡發大水時你怕麼?"我把話岔開,問小姑娘。
"發大水時可好玩兒啦,什麼都淹沒了,一片全是水,白茫茫的,可好看啦。"小姑娘興奮的說。
這就是我的家。
"大米飯、炒雞蛋,吃了一碗又一碗,吃了一肚肚、拉了一褲褲,上河邊、洗褲褲,蛤蟆鑽了一褲褲,鑽褲褲、咬屁股。"
親愛的哈哈:
自從我回國後打算一切重新開始,但又不知怎麼起頭······
人走了又回來,回來了又走。
農民們蓋起了樓房,但仍不蓋廁所和衛生間,還是在外面挖個坑兒凍著屁股。
我有時想生孩子,可聽說生孩子跟下地獄差不多。我有個朋友剛生下一個女孩兒,生的時候大夫用產鉗把她的腦袋給拉成茄子狀了。
你想知道現在這兒是什麼樣?給你開個單子吧:
超級大廈、超級賓館、超級市場、超級公司、快餐店、快速傳染病、快變式政策、特異功能、現代畫展、大明星、小商販、包辦婚姻、模範夫妻、流行音樂、人肉包子、私人汽車、私奔、黑市小說、黑市美金、暗娼、進口補牙術、被殺的女嬰、外國旅遊者、兌換券、大小廣告、戰爭、沒地位的丈夫、被拐賣的婦女、武器、工廠、可口可樂、"肯塔基烤雞"店、女博士、女作家、女廠長、女模特兒、女演員、電器化、暴發戶、得獎電影、遊行、放假······
怎麼重新開始?
小姜
哈哈:
女人這東西,怪!附上結婚請柬一份。
老古
安多娜拉!?!
哈哈這才醒轉過來。
電話鈴響了,她拿起聽筒:"hello!"
"喂,哈哈!"是劉丁。
"你怎麼樣?"
"看見請柬了嗎?"
"老古和安多娜拉?"
"神不神?"
"絕了!"
"我這兒還有更絕的呢!"
"什麼?"
"我懷孕了!"
"呵?!和誰?"
"一個有婦之夫。"
"什麼?"
"我要把孩子生下來。"
"什麼??"
"生孩子,生一個私生子。"
"你瘋了?你想過嗎?"
"不管那些哩咯楞了,想也想不過來。"
"以後怎麼辦?"
"以後?女人等於母性;愛情等於付出;人性等於繁衍後代;無私等於······"
"得得得,還是那麼多哩咯楞,要生你就生吧。"
"你幹嘛呢?"
"我?"哈哈開始撕小說的稿子:"老和尚講故事······"
"哩咯楞。"
"呱嗒嗒。"哈哈一張一張地撕那些紙。
地球那頭:
"順口還說真仙人也,世間上竟有這樣的俏才郎。這嬌相假意含笑多情種,想你那魂靈兒早已入他鄉,芳卿若是真心愛,我管教你與書生佩鸞凰。李惠娘一聞此言回頭看,呀!見老賊氣昂昂只嚇得俏佳人芳心亂跳玉體冰涼粉臉兒焦黃她那真魂就上了望鄉。"鼓書藝人唱。
大表姑坐在電視機前邊看邊搖頭晃腦。
"看《安娜·卡列尼娜》的電視連續劇吧?"哈哈的媽媽對聽得出神的大表姑說。她過去擰電視。
"我不愛看那洋戲,你愛我我愛你的。"大表姑抗議。
"你看那些老戲還不是一樣?只不過語言不同。"
"外國人,不好看。"
"你多看看就好看了。"哈哈的媽媽把眼睛湊得離電視近近的,看《安娜》。
"不好看。粗眉大眼的,不好看。"大表姑轉身去廚房了。
1989年4月第一稿
1990年6月第二稿
於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