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混沌加哩咯楞 劉索拉 第2頁,共2頁

"有誰憐?"大表姑早就把花替我掃好了,放進我的小花籃兒裡。

"有誰憐?下面什麼來著?……"我一扭臺步就忘了詞兒。

"遊什麼來著?"大表姑反過來問我。

"哦,對了!遊系軟系飄春系,落系輕沾撲繡簾。閨中女兒惜春暮,忍踏落花來複去,明年閨中知有誰,不管桃飛與李飛,一年三百六十日,花落人亡兩不知!"我一邊扭臺步,一邊胡唱。

"這麼快就唱完了?你這孩子亂唱!"大表姑乾脆拿把大掃帚吧花瓣"吭吭吭"幾下全掃在一起了。

"埋吧。"她說。

"大表姑,我這衣服也不像啊,幹明再做一身唱戲的衣服給我吧。"我提著我的"千層百褶裙"。

"幹明咱不唱林黛玉了,太悲切,咱趕明兒雪楊貴妃了。"她把花瓣撮進簸箕裡倒進垃圾箱。

"林黛玉跟賈寶玉好是麼?"

"那都是老話了,舊社會的事,現在這麼大點兒的孩子不興談這個,出去別亂說。趕明咱學唱《楊家將》了。"

大表姑有一箱子處理品,皮鞋、布料、手錶、皮包、毛衣、綢衫……她在過節或帶我出去逛商店時穿,全穿上還是看起來像"世代貧農"。

她看小人書但是會背唱詞。還懂得戲。他只要去一次飯館就會做那兒的菜。她看一下畫報就會模仿並設計新服裝。如果拿時候有"christiandior",她會仿造一系列"dior"產品。

她以她的"全乎"自豪,一輩子主張"男女授受不親";她為媽媽和爸爸在一塊兒睡覺而害臊;她說我出嫁前最好別跟男孩子說話;"除非你跟他定了或者我看他不錯。"什麼叫我跟他定了她看著不錯?我不說話怎麼"定"?她看著不錯管屁用。

所以等楊飛跟我好了十年最後決定不當我"丈夫"時,我飛快地就叫大表姑和媽媽一起為我跳了一個她們看著"不錯"的,飛快地結婚有飛快地離,弄得她倆看著我的時候跟看"處理品"似的。

媽媽和大表姑兩人愈長愈像,就一起穿套裁出來的一樣的衣服。有時你能看見兩個圓滾滾的藍或兩個圓滾滾的灰;有時你能看見兩個圓滾滾的透明麻布衫;一個裡面透出斷了帶子的破胸罩和兩個垂在肚子上的rx房,一個裡面透出比肚子矮一截的兩個處女似的小乳頭。媽媽的房間裡有煙味兒還有書,大表姑的房間裡有廉價花露水味兒還有個今天穿牛仔褲明天穿起超短裙的小洋娃娃。

"頭一年栽花花沒成,

第二年栽花霜皺了,

第三年趕上發大水······

哎喲我的媽……"大表姑唱。

"你必須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娃子對我說。

她老是有她的生活方式。小學是夢想做大使夫人,穿的衣服全跟童話電影裡的似的;後來想當掏糞工,路過糞車就故意拼命聞味兒;後來想當芭蕾舞演員,每天穿一雙前邊墊毛線的布鞋練者用腳尖走路。後來我們都各自上了中學,她又開始熱衷於拉手風琴,因為拉的曲調"不健康",被她中學工宣隊收入"三性學習班",凡有槍斃人的大會學校都讓她去旁聽受教育。

文革後她決定養貓,一下養了七隻。那時養貓不合法,貓們只好擠在她那一間屋裡吃喝拉撒睡,臭氣熏天,好不容易盼到政府下令鼓勵市民養貓除耗子,有隻貓一高興從陽臺上跳下去摔斷了腿。

"你必須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她再三說。

我在她家過夜,貓們在我肚子上跑來跑去,它們夜裡全不睡,從大衣櫃頂上往下跳著玩兒,那我們的肚子當海綿墊兒。砸得我哎喲叫,娃子就哈哈笑。她吃泡麵貓吃紅燒魚,我離婚後她送我一隻從黑市上買的狗。

政府還沒下令養狗,打狗隊天天巡邏,抓到狗必殺。我的狗的名字叫"傻蛋"。

"傻蛋"沒權利上街拉屎,我只好訓練它把屎拉在一張報紙上。可它不理那張報紙,非到處亂拉,拉完後跳到我床上一坐,屁股上的屎就沾在我床單上。

"洗澡去!"我把它扔進澡盆,它每次洗完澡都可憐兮兮的發抖、尖叫,趴在電爐旁流眼淚。

"傻蛋"和我同吃同睡,除了它睡覺的地方它不拉屎,其他地方都拉遍了,有人告訴我到晚上偷偷帶它出去拉,可它從早晨一睜眼就開始一直拉倒晚上,好像直腸子。

在我離婚後楊飛突然決定結婚前他跑到我這兒來"敘舊",十年的關係不容易,他當初用藝術家的傲慢拒絕當我"丈夫",等我突擊結完婚,他又渴望起"家庭"來,飛快地找了個"妻子",剛要結婚聽說我又離了。

"為什麼?"他問我。

"快速過渡法。"我說。

"我怎麼辦?"

"去結婚吧。"

"快速過渡法"就有一個好處是萬事重新開始。楊飛那天晚上決定留下當我的"情人"。可是到了睡覺時間,"傻蛋"就準時地跳到我床上來。

"去,下去!"楊飛頓時敗興。

"下去吧,傻蛋。"我也說。

"傻蛋"看著我,跳到我身邊舔我的臉,然後衝揚飛大叫。

"下去!傻蛋!"我厲聲說。

它受了驚,呆住,看著我不動。

"下去!你下去!"

它突然衝著我大叫起來。

我抱起它,把它放在門外,把門鎖上。

儘管如此,我和楊飛躺在床上什麼也沒幹。

"傻蛋"在門外叫個不停。

我那點兒起碼想向揚飛訴苦的情緒都讓它搞沒了。

我起來開啟門,它飛快地跑進來,跳上床,帶著屎臭氣死活不下去了。誰碰它它就叫,然後它拱在我與揚飛之間打呼嚕。

"一更裡鼓兒催,誰也不認得誰。嗯哎喲,嗯哎喲,哎來哎嗨咿呀,哎來哎嗨咿呀,嗯哎哎嗨喲……"我夢見大表姑。

"我們還是各自往前走吧。"早晨楊飛起來穿上衣服親了我腦門子一下就走了。他再也沒來。

我抱著"傻蛋"哭,"傻蛋"不停地打嗝。

"它這麼打嗝可不好。"娃子兩天後來了。"傻蛋"還在打嗝。

"不知怎麼了,是不是嚇著了?"我想起鬨它下床的事來。

"可憐。"娃子說。

誰可憐?我心裡嘀咕,嘴上沒說,過兩天,"傻蛋"發起燒來,我也發起燒來。

"不好了,我們倆全病了,快來看看吧。"我打電話給娃子。

"什麼?它病了?!"娃子的第一反應是"傻蛋"。

"我也病了!我在發燒,我們倆都不停流眼淚。"

"是不是你傳染了它?"

"是它傳染了我!"

"噢,可憐!"

"要是我們倆都死了呢?"我故意問。

"你死不了。"她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