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他媽的臭老九,我們可以馬上把他打倒。"
"得了吧,我們誰也達不到,誰都能把我們打倒。"說話的是娃子,自從她為了想當大使夫人被當眾恥笑大哭一場後,曾詛咒發誓當掏糞工,現在又想當芭蕾舞演員,一年四季穿一雙練功鞋。她吃完飯,正把鞋脫下來整理一團塞在鞋尖部位的爛毛線,這團毛線使她用腳尖走路時腳趾頭不疼。她現在只關心怎麼用腳尖兒走路。
誰也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說,就沒人去接話碴兒。
大街上的廣播車開過來開過去。我們的耳朵豎起來又倒下去又豎起來又倒下去。人走來走去。
"地主婆"還在點頭。
回家抱棉被去吧。
"你要是跳井,淹死前可憋得慌啦。"晚上值班我們還在討論怎麼自殺不疼。"地主婆"被鎖在樓道對面的小屋裡。
"可一吸進水去,人馬上就會死。"
"要是你會游泳就永遠不可能去吸水。"
"那更可怕,又上不來又死不了。"
"哎呀!太難受了。"
"還記得以前上課的時候講的共產黨員的故事嗎?我要是被抓起來寧可自殺也不想受刑。"
"我就不明白人幹嘛自殺?"
"不自殺活著更受罪唄。"
"老師說有時為了保密也得自殺。"
"比捱打強。"
"不過也可怕呀。"
"我媽媽他們從前都上過怎麼自殺的課,為了讓他們當地下黨。"
"我也想上這種課。"
"幹嘛?"
"老說自殺自殺的,萬一哪天需要,又不知道怎麼辦,到時候再殺不死自己,白受罰。"
"上吊呢?"
"可能快吧?"
"得了,我們院兒的小孩兒老愛玩兒上吊自殺,把繩圈兒套在下巴上,一蹬椅子,看起來真像上吊。結果有天有個小孩兒剛一蹬開椅子,那繩圈就從下巴滑脖子上去了,他真的差點兒吊死!幸虧他用腳踩住旁邊的暖器才沒事了。"
"那種死,死了以後眼珠也突出來舌頭也吐出來,跟鬼似的。"
"我奶奶說那是憋得,肯定死前特難受。"
"我可不願意死後變成那樣兒。"
"吃安眠藥。"
"聽說吃了會吐,再說一片片往嘴裡放,那不愈放愈害怕呀?"
"可就這種最安靜,也不難看。"
"我看還是手槍快,砰的一搶完事了。"
"萬一打不準呢?"
"······"
"我給你們他媽的講個故事吧。"大鼻涕裹著棉猴背靠暖氣坐在地上。"以前有個人犯了他媽的法,法官就他媽給他判了死刑。但並沒殺他,而是要他媽抽乾他的血,就他媽的弄了幾個人,把他的眼睛先他媽的捂上,然後拿個針扎進他媽的血管裡往外抽他媽的血,那頭兒是個桶,讓他聽著他他媽的血從他媽的針管裡流到他媽的桶裡,他他媽的就只好他媽的聽著,嘀嗒、嘀嗒……"
"哎喲!"女生們嚇得往被子裡縮。
"別搗亂!"男生們在對面叫。這是個大教室,男女生各佔半邊,中間用桌椅閣成牆。
"他他媽的就這麼一直聽,剛開始血他媽掉進桶裡是通通通的,後來就他媽成了嘀嗒嘀嗒的了。通通的時候證明通他媽是空的,嘀嗒嘀嗒的時候不就說明桶滿了嗎?他他媽愈聽臉愈白,最後身上也他媽涼了,做後就他奶奶的艮兒屁了。等他他媽的死後再他媽看那個桶,全他媽是水,根本就沒有血!"
"為什麼?"
"他他媽是被活活嚇死的,法官成心捂上他眼睛讓他聽,他他媽就以為那是他的血,傻帽!其實法官是叫人往桶裡滴水,那個針根本就沒有抽他他媽的血,這叫他媽的心裡學。"
"呵——"
"我想上廁所,可是我不敢去。"小汀說。
"關於廁所,你們聽過在公共廁所裡的故事嗎?"又有人開始了。
"求求你,現在別講。"小汀說。
"你要上廁所,有個鬼臉會衝你笑!"
"噢!"小汀把棉猴的帽子拉倒頭上。
"話說有一天,有個女的去上公共廁所……"
我也要上廁所,拉起小汀的手飛快地跑出教室,免得再聽。
廁所的窗戶永遠是開的,冷風往裡灌,燈泡一閃一閃地亮,蹲下來後關於大黑手的故事就湧上腦門。故事裡說大黑手常常是從馬桶得水箱後面伸出來,我們拼命大聲說話,決不敢在廁所裡多停,提著褲子就跑出來,在樓道里面邊走邊系。
路過"地主婆"的房間,裡面黑著燈,什麼聲音也沒有,外面門上掛了把鎖。
劉文學為了保護公社的財產……辣椒?還是白薯?……被地主殺了……怎麼殺的來著?
嗚——,一股冷風從廁所窗戶外鑽進來一直追到我們屁股後面。我們倆打著大冷顫推開教室的門,鑽進去,把被殺的可能趕緊關在門外。
"結果所有上那個公共廁所的女人都被殺死在茅坑裡了。"教室裡的故事剛結束。
"聽說過吃人肉的故事嗎?"又一個要開始了。
沒人殺我們,我們自己殺自己。
"關上燈講吧!"還嫌不夠勁兒。
"不行,開著!"
"有個人晚上起來夜遊,早晨醒來滿嘴都是血。"
"我知道,他夜裡吃了死人肉!"
"人死了還有血嗎?"
"新鮮的。"
"人肉好吃嗎?"
"聽說是酸的。"
"看!"我突然尖叫,"窗戶外面有人衝咱們笑!""噢!"全體人都鑽勁被窩裡去了,有人"啪"地把燈關上。
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始互相嚇唬,到後來什麼也不可怕了,就睡著了。
早晨有股真的血從教室外流進來,我們開啟門,血是從對面小屋裡流出來的。大鼻涕趕緊掏出鑰匙開啟鎖,推開門,"地主婆"正躺在血泊裡面喘粗氣。他的脖子被刀割開,一喘氣就從脖子裡往外冒大泡。滿屋都是血腥味兒,男生把學校裡的工人找來抬她去了醫院,工人們在地上找到一把刀片,說她是自己割了自己的脖子。"喉嚨管兒差點就斷了,斷了不也就死了得了?她又沒勁兒把它弄斷,這麼個小刀片在脖子裡亂攪也沒弄斷喉嚨管兒!""自殺也不容易,你得知道怎麼弄。這下老太太慘了,淨流血了。"工人們議論個不停。
這就叫自殺。顯然她沒上過那種課,所以只殺了自己一半兒。她離死還差一截兒路,還得用那個破脖子喘氣,乾脆也不用喘,氣直接就從破脖子鑽進去了。她得看著自己的血邊流邊冒大泡,聞自己的血腥味兒,疼,等著有人願意或來得及把那個破脖子縫上,無論死活這叫"畏罪自殺",無論死活這叫"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死了也沒葬身之地,要是她活下來……活下來……活下來……······
"想死的人你把她救活她會恨你。"娃子說。
"你怎麼知道的?"我問。
"書上寫的。"她看著腳尖。
我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