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混沌加哩咯楞 劉索拉 第2頁,共2頁

"你死的時候如果穿一身好壽衣到了陰間那兒,也要鬧革命把你當地主婆打。"媽媽對姥姥說。

"那我就火化吧。"姥姥本來死活不火花,一聽媽媽說就死活不要穿壽衣還死活要火化了。她早晨還吃了兩根油條一碗豆漿,中午就笑著死了。

寫小說?黃哈哈看著稿紙發呆。想寫又寫不出來的東西活活撐坡腦袋,是思想還是故事?或純屬憋不出來的瘋話?衝著牆說出來就忘,不說時又想起來。

"哼,一輩子穿這種帶小山羊圖案的毛衣,自以為小山羊。"她坐在地鐵火車裡盯著對面一個年輕人心理一通"踩咕"。車廂裡又暖又悶,"小山羊"一直打盹兒。黃哈哈"踩咕"完"小山羊",又用眼睛找別的"踩咕"物件,反正她看誰都有氣。

可能怪倫敦天氣不好。

哈哈住慣了北京,覺得倫敦無論天氣或人全陰不陰陽不陽,下雨的時候,人們的表情更透著像恐怖電影裡的。太陽好不容易出來,想趁機光光胳膊和腿,風一吹,關節炎就得犯。

可是倫敦好呀,全世界的人都往這兒湧,說是尋找自由。人愈來愈多,自由被搶得直漲價,愈後來的人愈找不著。哈哈常聽老古這麼嘮叨。

哈哈是來倫敦上學,託朋友幫忙租了間便宜房間。除了去大學聽課,回到家轉來轉去都是她一個人。在倫敦沒朋友,中國來的人更忙得工蜂似的。哈哈拿著助學金,正好閒得胡思亂想,想來想去把倫敦的好處全想沒了,甚至忘了她來這兒是幹嘛來了。那些想不清的東西就成了一張網,網著她進了課堂,還網著她去和麥克約會,不僅把課程隔在網外,也把麥克隔在網外,把所有想跟她說話的人全隔在網外。

她自我陶醉在網裡。書桌對面通向陽臺的落地窗,窗戶上沒有窗簾,每天晚上得拉上那些能摺疊的木板擋住窗戶。拉它們的時候她必得照著小時候聽到的北京老店鋪關門時的吆喝聲說一句:"下板嘍——"那些老店鋪從前到處都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變成大玻璃窗裡站模特兒的時髦商店了。北京剛變的時候,站在街上看那些彩色磚牆和霓虹燈還真挺高興。那時候住四合院的人全盼著搬到新樓房裡去住,等都搬到新樓房裡整天在單元裡轉的時候,才發現缺了地氣!坐在地球這頭的倫敦,更品出地球那頭的北京味兒來。哈哈經常留念六十年代——兩分一個糖人兒、五毛錢一大包"薩其馬"、紅糖造的"核桃酥"、專業擦屁股黃草紙(擦之前得揉揉紙、擦之後得揉揉屁股)、老得搶購才有的婦女衛生紙、小金魚、蟋蟀、大切糕。"咳——呸!"連賣切糕的老頭兒往地上吐痰、用手擤鼻涕再把手往褲子上一抹又去抓切糕的樣兒,她都想著帶勁。

現在她坐在窗前望街道。街上那些閒了沒事的老太太腦門上頂著歐洲古老文明的餘光顫顫巍巍在陽光下散步。她又想起小時候那條街:陽光下的革命老太太們都覺得自己比太陽還亮。她們挺胸抬頭直眉瞪眼地在街上巡視,惹了她們或她們瞧你不順眼,你就完了,教訓你時還得搭上:"別忘了這是首都,是不是?"倫敦的老太太剛要說:"別忘了······"兒子們馬上就會說:"民族主義帝國主義保守派······"嚇得也只剩下在街上和"流氓"們分享陽光的份兒。倫敦人供著古董各行其事,北京人撿起打碎了的古董碎碴子,要不賣、要不砸人玩兒。哈哈又開始亂給生活找定義。

倫敦——北京——古代雕塑——歌劇——家族——周口店——猿人——安娜·卡列尼娜——王寶釧。小時候從老師那兒學來的準則時她衡量所有的東西都費勁兒。因為那個準則老有個"勝負""對錯"問題,不是輸就是贏,不是東方為王就是西方為賊。曹雪芹是不是非得戰勝莎士比亞?李白是不是非得戰勝歌德?我的畢業論文是不是非得一鳴驚人?我要是這件事幹錯了是不是從此沒戲了?我是不是得這樣?他是不是得那樣?他怎麼那樣呀?我不這樣就不行了。

黃哈哈在紙上寫滿了"對、錯"二字。這兩字跟了她幾十年,無論幹什麼都被它們蓋上公章,生活憑空增加無數是非與煩惱,她用"對錯"懲罰自己和別人。

其實她有什麼想不開的?"哈哈"這個名字是爸爸給起的,有超脫之意。可爸爸喊了一輩子"難得糊塗"最後還是自殺了,而媽媽在這之前說過"堅定的共產黨員絕不自殺"。爸爸用行動把那個準則給取消了,她豁出去不當那個"堅定",同時把媽媽及哈哈連她自己都豁出去了。哈哈一心要樂觀,以不辜負"哈哈"這個大名及小時算命先生說的"天庭飽滿地河方圓""大富大貴"的天命。她一邊"哈哈"著,一邊在紙上寫"對錯"。

"媽呀,可不得了啦,這孩子們全造反啦!"大表姑揮著炒勺說。

西元一千九百六十六年絕不是瞎編出來的數字,那時候全世界發生的事都不是胡說八道鬧著玩的。如果地球真像老師說的是個會轉的圓圈兒,那早晨發生在我們這兒的事晚上肯定會發生在美國。不信你看,我們這兒所有的報紙都宣佈要發動一場史無前例的偉大的"文化革命";晚上開啟電視一瞧,美國人在大街上示威遊行已經開始"革命"了!我們說"領袖的話句句是戰鼓",電視裡的非洲人就跟著鼓點喊"萬歲!",雖然那可能是演員裝的。但是那些搶購"著作"的外國人橫不能也是裝的吧?據說全世界的人都人手一冊"語錄"了,就是那個每天在公用水龍頭下刮舌苔的老頭嫌它貴,結果他變成了地主。太陽早晨曬地球這半邊兒,晚上曬地球那半邊兒,讓哪兒紅哪兒就得紅,你能拒絕太陽嗎?當偉大領袖接見我哥他們那些穿軍裝扎武裝帶的紅衛兵時,估摸著全世界的人都瘋了。聽說連英國學生都留長頭髮罵街了,但他們全沒搞對,他們應該打聽清楚再"革命",因為我們這兒長頭髮高跟鞋與貓狗兔子同算階級敵人,誰敢留長髮除非他敢割自己的喉管自殺。外國人搞不清楚"大方向",這可能是太陽的照射度有問題。地球不像地球儀那麼好撥拉。

"我也要當紅衛兵。"我夢想穿軍裝扎武裝帶戴袖章的威風。

"玩兒蛋去!"哥哥說。

"這孩子你怎麼罵人呀?"大表姑瞪了他一眼。

"你看過魯迅嗎?"哥哥反問。

"媽呀,我就差魯迅沒看了。"大表姑吐吐舌頭誠心說。

"魯迅寫的《論他媽的》你們看過嗎?"哥哥開始瞪眼睛。

我和大表姑只好"對眼兒",小學老師沒教過。

"連魯迅都說他媽的是國罵,不會說國罵怎麼幹革命?"哥哥連脖子都橫了。

大表姑不服氣,用"狗屎黃"棉布作了一身小"軍官裝"給我穿,四個兜帶肩章帶,什麼也不比那種真"軍官裝"少。只是那"狗屎黃"更讓哥哥哼他媽的鼻子,說是國民黨當兵的才穿那個,算了去你媽的哥哥,我穿上假軍裝照照鏡子作了個革命姿勢發現我能當舞蹈演員。

我舞蹈著往大門外走,大表姑在後面叫:"早點兒回家!"

"別管我他媽的了!"終於"他媽的"從嘴裡出來,但好像沒用對。

"混蛋!該捱打了你!"媽媽突然出現在院子裡。

她穿著舊男式中山裝顯得胸高腰細屁股大。我撒腿就跑。

滿大街都是紅衛兵。剛跨出我們家那個全衚衕最大的大紅門,就看見衚衕口住的那個每天要在公用水龍頭旁刮舌苔的前三輪車工人現今的"老地主"正被一群紅衛兵打了個鼻青臉腫。"老地主"前幾天還是拉三輪的工人,這幾天突然變成了地主,可能就像他曾經是地主某一天突然變成拉三輪車的工人一樣快。據說紅衛兵從他們家翻出一張寫著"乾兌離震"等字的怪圖,有人說是迷信、有人說是反革命標語,還有人說是地契。最後判定他的最大罪狀是每天早晨站在公用水龍頭旁刮那些黏糊糊的舌苔是誠心破壞革命群眾的胃口,因為革命群眾每天早晨路過他身旁看見他的舌苔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割掉。他"罪行累累死不悔改",所以紅衛兵命令他吃土,讓他那個"地主階級"的舌頭變成"不齒於人類的"臭狗屎,還把他老婆的頭剃成一半黑一半青的陰陽頭。我一看見他在地上爬著吃土、腦袋上沾著血和泥、臉腫的像個鬼那副樣兒就嚇得順了拐,我腿肚子衝前打抖、一個勁兒想吐、寧可看他每天早晨刮出一斤舌苔來。

我順著拐繞著那群紅衛兵走,他們年齡都和哥哥差不多,個個都厲害得不得了。不過他們真漂亮,洗得發百的老式軍裝,寬武裝皮帶、回力牌球鞋、軍用書包,還有紅袖章上那三個草體字:"紅衛兵"······哥哥說凡是在"八·一八"接見後加入紅衛兵的都不是正牌兒,要是明年再加入就更是"雜牌兒",所以好賴得今年當上。他還說偉大領袖是為了他們"八·一八"紅衛兵才戴上袖章的,所以我根本不配在電視面前瞎激動,那場面確實動人,革命導師一揮手我就哭了,我知道他沒衝著我揮手,可要是五洲風雲都為他激盪了我怎麼可能不哭呢?我得去當真紅衛兵,真去天安門廣場上衝領袖哭去,不能老讓哥哥說我不配。他覺得我只配跟在他屁股後面幫他們賣小報,去"維護革命的交通秩序",在公共汽車上大念"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也不知道是誰發明得讓小學生在大街上或公共汽車上衝著所有不認識的人大唱革命歌曲大喊"最高指示",我們嗓子都喊啞了也沒見有人給我們鼓掌。幹嘛呀?也不知道是誰出的這份餿主意,現大眼了。

"嘿,你來學校幹嗎?"小汀在學校操場上問我。

"來當紅衛兵。"我看看教學樓,學校早停課了,只有看門老頭兒還在給花兒澆水。

"我也是來當紅衛兵的。"她嘴裡嚼著奶糖,連門牙都是"蟲牙"。以前上課的時候她老愛拿個鐵絲從她的一顆蟲牙洞裡穿過去,表示她的蟲牙厲害得不一般。

"不知道有什麼條件?"

"填張表就行了,像咱們這種家庭······"她突然頓了一下,"你們家庭沒問題吧?"

"當然沒有。"

"那沒說的。"她一下笑了,黑牙上黏著奶糖。

我知道她家肯定"沒說的",她爸爸是個將軍,她媽媽專給"中南海"裡的人治病。她的牙顯示出她媽媽為了革命"破私立公"了,就像當年我媽媽為革命把我早產了一樣。

我們小學唯一的紅衛兵組織起名叫"八·一八",當然是"正規軍"的意思,司令部設在教學樓原五年級一班教室。我和小汀探頭探腦,剛一走進去,"啪"的一聲皮帶響,一個大眼睛的男孩兒輪著皮帶似乎在等我們。

"幹嘛來了?!"他的一隻腳蹬著椅子。

"來報名。"我顫顫巍巍地說。

"參加紅衛兵呀。"小汀的奶糖還沒有嚼完。

"就衝你們這副樣兒還想當紅衛兵?!"他瞪著小汀的嘴。我突然發現四周穿黃軍裝的男女都是高年級的學生。

我只要一站直,就不自覺的挺胸塌腰撅屁股,那是老師拼命要求我們挺胸的結果。哥哥說要模仿大人就得駝背,愈駝背愈威風,可革命形象到底是挺胸還是駝背呢?我乾脆坐下了。

"你怎麼坐下了?"男孩兒的眼睛更大了。"站起來!"

站起來。索性像做廣播體操似的挺胸塌腰撅屁股。

"你多大了?"男孩兒上下打量我。

"十一。"

"十一?就他媽的十一你還想當紅衛兵?"他橫著脖子,他也不過十二。

我把兩個腳尖撇成八字沾著,看著在布鞋裡能動的腳趾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