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蒲劍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他當過響馬?」

鬱琴又點點頭,可是並不解開這個謎。

「嫂子,你是要把我置於死地而後快呀!」桑榆又跟秋二姑開起玩笑,「我那位老岳父正盼望我自投羅網,好拿我的人頭換金票。」

「桑先生的老岳父是什麼人?」蒲柳春更被引起了好奇心,又問鬱琴。

「原來是個響馬頭子。」鬱琴臉上露出鄙夷神色,「後來受偽滿招安,當上了警察署署長。」

桑榆祖籍京東,本在天津南開大學國文繫念書,成立社團,辦雜誌,寫小說,跟當時賣稿為生的鬱寒窗結為文友。他比鬱寒窗年輕十歲,所以開口老兄,閉口小弟。「九一八」事變,他熱血沸騰,棄學出關,打算投筆從戎,加入抗日義勇軍,卻不想途中被一支綠林武裝擄去。這支綠林武裝的寨主,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悍匪;他的女兒,也是個馬背上出生,槍林彈雨中長大的雌虎。桑榆人有人品,文有文才,寨主的女兒便殺死了她那個打算投降偽滿的丈夫,強迫桑榆跟她成親。桑榆為了把這一夥響馬引向義勇軍,只得委曲求全。然而,寨主見利忘義,又是一副蛇蠍心腸,偽滿地方當局賞了他個縣警察署長的官銜,他就要把隊伍拉出山林,投敵附逆。桑榆出面勸阻,被他五花大綁,想送給偽滿地方長官做見面禮。寨主的女兒跟桑榆卻是一夜夫妻百日思,把桑榆從黑牢裡救出來,雙雙逃下山去。寨主率領他的嘍羅拉開天羅地網追趕,他的女兒為保護丈夫,跟親爹開了火,連中生身之父的幾顆子彈,傷重身死。桑榆逃出虎口,來到義勇軍,不久義勇軍兵敗,殘部入關,又被國民黨軍繳械,桑榆只得仍回南開大學。他把這一段充滿傳奇色彩的經歷,寫成長篇小說《響馬》,名噪津門,他也落了個響馬桑榆的外號。今年他大學畢業,受聘到通州文革齋書鋪,創辦和主編文藝雜誌《鄉風》,特向鬱寒窗約稿。

「小琴,你在向誰吹噓敝人?」一聲呼喊,從外間屋走出一個赳赳武夫一般的年輕人。

他二十六七歲,身穿大學生暑期軍訓的制服,劍眉朗目,亂蓬蓬的頭,大有怒髮衝冠之勢,卻又滿臉天真爛漫的孩子氣。

「響馬叔叔,蒲柳春前來拜山投師。」鬱琴調皮地笑著,一閃身子,蒲柳春正跟桑榆面對面。

桑榆三步兩步走上前來,緊緊握住蒲柳春的手,說:「老弟,我拜讀了你的大作,比我寫得好。」

蒲柳春十分發窘,鞠個躬,叫了一聲:「桑先生!」便只有搓手。

「不過,文章憎命達呀!」桑榆故作談虎色變的神氣,「寫文章是能引來殺身之禍的。」

「響馬,你不要聳人聽聞,使後起之秀視文章之道為畏途,望而卻步呀!」鬱寒窗也走出門口,笑著說。

「我是要試一試蒲老弟的膽量。」桑榆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盯住蒲柳春的眼睛,「這條充滿艱險的道路,你敢跟我走麼?」

蒲柳春昂起頭,傲岸地說:「桑先生走到半路撥馬回頭,我還要走下去。」

「好!」桑榆熱烈歡呼,「正如魯迅先生所說:‘我自己,是什麼也不怕的,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向著我自以為可以走去的道路。即使前面是深淵、荊棘、狹谷、火坑,都由我自己負責’。」

蒲柳春非常感動,說:「今後還請桑先生多多指教我。」

「我這個人不足為訓。」桑榆的目光和臉色都莊嚴冷峻起來,「你我都要記住魯迅先生的這幾句話:‘世上如果還有真要活下去的人們,就先該敢說,敢笑,敢哭,敢罵,敢打,在這可詛咒的地方擊退了可詛咒的時代!」’

蒲柳春在鬱家逗留半日,聽桑榆滔滔不絕地談天說地,只覺得頓開茅塞,心胸豁然開朗。蒲柳春的那些習作,被桑榆稱為小說,將發表在《鄉風》的創刊號上。

鬱寒窗也給蒲柳春爭取到一個工讀旁聽生的名額,可以在潞河中學聽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