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蒲柳人家 劉紹棠 第2頁,共2頁

「新近升了混成旅旅長!」

「哪一年衣錦還鄉?」

「一十八載。」

「怎麼樣?」花鞋杜四得意地笑了起來,「我那兒媳婦是不是還得等上幾年,熬出個夫貴妻榮?」

「不必了!」鐵嘴小神仙沉重地搖了搖頭,「二和尚已經被他們的司令官招為東床佳婿,蓮姑娘命小福薄,配不上旅長大人了。」

「胡說!」花鞋杜四絕望地嘶叫,「你為什麼變了卦,跟兩年前算的不一樣?」

「誰說不一樣?」

「兩年前你說二和尚當了營長,他的媳婦應該等他。」

「兩年前他當的是營長呀,蓮姑娘的命相還算相當;如今令郎高升三級,蓮姑娘的命相可就尊卑不合了。」

「放你媽的屁!」花鞋杜四潑口大罵,「什麼他媽的鐵嘴?你是紅口白牙跑舌頭,馬勺上的蒼蠅混飯吃。」

「豈有此理!我雖比不了諸葛亮,也還比得上劉伯溫。」鐵嘴小神仙忿然作色,「杜四掌櫃,我分文不取,送你一卦:這位蓮姑娘命硬金石,先克公,再克婆,你不趕快把她打發走,我敢斷你流年不利,必遭險兇。」說罷,跟何大學問討了卦禮,揚長而去。

鐵嘴小神仙一齣門,正跟小店夥計撞個滿懷,兩人都跌倒在地;小店夥計連滾帶爬進了院子,氣喘吁吁地叫道:「老掌櫃,大事不好!麻巡長叫水鬼拉了替身。」

「趕快救人呀!」花鞋杜四急得暴跳。

「鬼節黑煞日,誰敢下河呀?」小店夥計帶著哭腔說。

「我去撈他!」花鞋杜四說,「他還欠著我十塊大洋哩。」

「你不能去!」豆葉黃撲到他身上,「十塊大洋只當餵了狗,你可別叫水鬼再拉走。」

何大學問拉著長聲說:「老四,鐵嘴小神仙送你那一卦,你可別當耳旁風呀!」

花鞋杜四咳的一聲,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口中連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吉老秤伸出大手,一抓他的脖領子提了起來,說:「虧得你還算個男子漢,倒不如四嫂子這個娘兒們家有見識,君子一言,響屁一聲,你開個身價吧!」

花鞋杜四身上像發瘧疾,嘴裡像滿槽牙疼,呻吟著說:「我這個兒媳婦是花錢買來的,又吃了我十二年飯,我不能白送給人家」。

吉老秤不耐煩地喝道:「放響屁!」

豆葉黃說:「三十塊大洋吧?」

「住嘴!」花鞋杜四尖叫道,「五十塊,少一個銅板我也不撒手。」

「杜四,你是一隻餓狼!」吉老秤罵道,「給你五十塊,連豆葉黃也搭上。」

花鞋杜四咬定牙關,說:「我言無二價。」

「我扒出你的狼心狗肺來!」吉老秤大吼一聲,把杜四當胸一抓,順手抄起了炕上的剪子。

「救……」花鞋杜四剛要呼救,脖子已經被吉老秤掐住,眼珠子憋得凸了出來。

「老秤兄弟,你饒了他吧!」豆葉黃苦苦哀求,「我叫他依你,全都依你就是了。」

「豆葉黃,你還憐惜這隻餓狼幹什麼?」吉老秤說,「我宰了他,你挑個黃道吉日嫁人,趕巧了還能結個晚瓜。」

「老秤,不要莽撞!」何大學問攔住他,「老四,你也真是財狠食黑;蓮丫頭進你家門十二年,給你家當了十二年的牛馬,是她白吃你的飯,還是你喝了她的血?咱們找個算盤來,清一清賬。」

「甭……甭算了。」花鞋杜四氣息奄奄地說,「三十塊……就三十塊吧!」

「找文房四寶來!」何大學問大喊。「咱們當面鑼,對面鼓;白紙黑字,立下文書。」

「爺爺,我這就拿來!」一直隔著籬笆偷聽的何滿子,歡叫著跑了。

「大哥,這筆錢誰掏?」花鞋杜四不放心地問。

「我!」何大學問一拍胸膛。

「咱們現錢交易,不準賒欠。」花鞋杜四又緊籲一句。

「我撥給你二畝地!」何大學問說。

花鞋杜四兩眼一陣賊亮,忙說:「大哥,你可不能翻悔。」

「我何某人吐唾沫是釘兒!」何大學問慷慨激昂地說,「二畝地給我幹閨女贖身,二畝地給我幹閨女陪嫁,才不過花掉我半壁江山。」

何滿子從周檎那裡,用一個小竹籃挎來文房四寶。

花鞋杜四開小店,能寫會算,親手寫了字據,跟豆葉黃按了手印,呈給何大學問;何大學問回家取來地契,扔給了花鞋杜四。

悶葫蘆鄭端午這才得著機會說話:「表哥,表嫂,老秤是檎哥兒的媒人,你們就把蓮姑娘這個大媒賞給兄弟吧!」

「多謝了!」何大學問爽朗地大笑,「還得有勞你帶著整兒跟荷妞,給我操持聘閨女辦喜事。」

十二

何家小院喜氣沖天,一群群喜鵲從東西南北飛來,落在院裡院外的樹上,從早到晚喳喳山叫。何大學問跟一丈青大娘雖然賠出四畝地,損失了半壁江山,可是埔得了全村男女老少的喝彩;老兩口子心裡高興,臉上放光。

最叫老兩口子感動的,是跟花鞋杜四辦完交涉的當天晚上,柳罐鬥忽然來了;這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一進屋倒頭便拜,只說了一句:「大哥,大嫂,兄弟一輩子報答不完你們的大恩大德!」便泣不成聲。

柳罐斗的心情是很痛苦的。他只有三間泥棚茅舍,並無一壟土地,深感對不起外甥,更有負於九泉之下的姐姐和姐夫。

老嫂比母,小叔似兒。一丈青大娘比柳罐斗大二十來歲,見他如此禮重和傷情,心裡發酸,慌忙扯起他,吵架似的嚷道:「我又不是為你破費,你謝得著我嗎?我是花在我那可人疼的女兒蓮丫頭身上。」

「也為了檎哥兒!」何大學問慢聲慢氣,自我陶醉地說,「常言道,門婿半個兒;從今以後,檎哥兒有我一半了。罐鬥,我佔了你的大便宜,你怎麼不識數兒,反倒謝起我來?」

柳罐鬥並不多言,揮淚轉身離去。

辦完交涉那天從杜家回來,望日蓮感激涕零,雙膝跪倒在乾爹乾孃面前,抱住二位老人的腿,哭著說:「爹呀,娘呀!我不能割您們身上的肉,我不要那二畝地陪嫁。」

一丈青大娘也哭了,摟住望日蓮說:「兒呀,誰叫娘窮家破舍呢?娘真想陪你三宅兩院,十頃八頃,可是娘沒有呀!」

「那就再給蓮丫頭二畝!」何大學問激動起來,「剩下二畝給咱們老兩口子當墳地,足夠了。」

「不,不!」望日蓮大叫,「這怎麼對得起哥哥嫂子呢?」

何大學問說:「你哥哥在城裡當了少掌櫃,用不著土裡刨食了」

「不,不,不!」望日蓮叫得聲音淒厲。「我更不能對不起小滿子。」

何大學問揚聲高笑,說:「寒門出將相,草莽出豪傑,蒲柳人家出英才。我看那小子註定是個大命人,不稀罕這二畝地。」

望日蓮哭急了說:「爹呀,娘呀!您再逼我多要二畝地,我就不嫁了。」

何大學問和一丈青大娘只得不再強迫,但是一定風風光光大辦喜事。

門婿周檎出面勸阻了。

「大舅,大舅媽,您們待我跟她的恩情,已經山高海深,不能再鋪張排場了。」

鄉下禮數,沒正式成婚拜堂的女婿,不能登丈人家的門;怕的是被人揹後飛短流長,說是:「先有後嫁」,名聲上不好聽。所以,周檎闖進門來,說話又掃人興,何大學問跟一丈青大娘臉色不悅。

一丈青大娘沒有好聲氣地說:「檎哥兒,你還沒有八抬大轎把我們蓮丫頭搭走,我們何家的事你少管,也不該你管。」

何大學問也整著臉子說:「檎哥兒,蓮丫頭雖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可是比我的親生兒女還要親,婚姻本是終身大事,我不能委屈了孩子,也不能叫鄉親們戳我的脊樑骨。」

「大舅,大舅媽,您們都是知大理,明大義的人。」周檎懇切地說,「如今國難當頭,眼看要當亡國奴了。這個時候,大辦喜事,鄉親們更要戳斷咱的脊樑骨!」

何大學問恍然大悟,連聲說:「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一丈青大娘仍然賭氣,望日蓮撒嬌地說:「娘,人家說的是至理明言,您別蠻不講理,依了他吧!」

一丈青大娘嘆了口氣,說:「只是委屈了你,娘過意不去。」

望日蓮連忙一牽周檎的袖子,說:「還不謝謝爹孃。」

「大舅,大舅媽,我……」

「你管我叫什麼?」一丈青大娘又惱了。

「爹,娘!」周檎改了口,深深鞠了一躬。

一丈青大娘笑逐顏開,說:「只要你們倆恩恩愛愛,和和美美,我跟你爹這兩把老骨頭,還能給你們熬出斤兒八兩的油來。」

周檎跟望日蓮的喜日前一天,何滿子的爸爸何長安從通州趕來。

何長安在通州並沒有另外安個家,而是跟岳父岳母住在一起。他的妻子到通州後生下一個女兒,目前又要分娩。岳父年老力衰,小書鋪主要靠他經營;他是個守成之材,小書鋪在他手裡,並沒有發達,但也沒有衰落。

他為人心地善良,卻又膽小柔弱,滿面和氣生財的笑容,一副安分守己的儀態。這兩年發了福,白白胖胖的,完全是個文雅的商人,失去了農家子弟的氣質。

何長安禮貌周全,每年回一趟家,不但對父母必有孝敬,而且對於吉老秤、老木匠鄭端午和柳罐鬥這幾位父輩的友好,也都多少帶來一點禮物。他雖然鄙薄花鞋杜四和豆葉黃的人品,但是念在多年鄉鄰的情份上,也要登門拜望,問好請安。

這一趟,也不例外。不過,饋贈的重點是望日蓮。他給望日蓮買了一身衣裳和兩雙鞋,還給買了茶壺、茶碗、茶盤,一面鏡子和一隻梳頭匣;都是花花綠綠,喜興顏色。

但是,對於他的到來,何大學問和一丈青大娘並不高興,何滿子也不跟他親熱。何大學問和一丈青大娘知道,他這一趟來,必定想把何滿子帶到城裡上學,奪走他們生活中的最大樂趣。何滿子也知道,爸爸將要強迫他離開爺爺和奶奶,離開望日蓮姑姑,離開乾爹鄭整兒和乾孃荷妞,離開柳罐鬥、吉老秤、老木匠鄭端午以及牽牛兒,離開這個可愛的小村和他整天野跑的河灘,像抓住野鳥一般把他關進籠子去。

何長安也感覺到,他的到來,不但沖淡了喜氣,而且帶來了陰鬱。他是個玲瓏剔透的人,便想打破這尷尬的氣氛,猛一拍手說:「您們看,有一樁天大的喜事,我竟忘了稟告。」

「什麼天大的喜事!」何大學問忙問。

「咱家的新姑爺,周檎兄弟考中了燕京大學!」何長安從身上掏出一封大紅信柬,「這是錄取通知書,我給捎了來。」

「這真是雙喜臨門,滿子快去請你姑父!」何大學問果然喜形於色,「檎哥兒給咱們這個小村增了光,給咱們窮門小戶爭了氣。董太師良田十頃,子孫成堆,連個潞河中學生還沒出,他的氣數盡了。」

「所以我想讓滿子今年趕快上學!」何長安說,「踩著他姑父的腳印步步高昇。」

「對,對!」何大學問連連點頭。

「再說吧!」一丈青大娘還是沉著臉,「孩子還小哩。」

周檎被何滿子推推搡搡而來。

「恭喜,恭喜!」何長安連連拱手,「恭喜你洞房花燭又金榜題名,大小雙登科。」說著,把燕京大學錄取通知書遞給周檎。

周檎看也不看一眼,就塞進褲兜裡,說:「華北之大,已經安放不下一隻書桌了;我是不是上學,還不一定。」

何長安又從腰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說:「這是上海給你寄來的稿酬和一封信。」

「什麼叫稿酬?」何滿子好奇地問。

「你姑父寫成的文章,印在書裡,書店給的酬謝。」何長安說,「你要上進,長出息;將來也上大學,也寫成文章印在書裡。」他又對周檎說:「我在船上,遇到河防局新上任的尹巡長,他讓我替他問你好。」

何大學問驚問道:「檎哥兒,你怎麼跟這種人認識?」

「他是自己人。」周檎低低地說。

第二天是喜日,只僱了一頂四人抬的小小花轎,兩名吹笛的樂手,不用鑼、鼓、嗩吶,花轎進門放了一掛鞭炮;雖不紅火,倒也喜興。

吉老秤和老木匠鄭端午這兩位大媒,一個替男家迎親,一個替女家送親;鄭整兒當上了真正的喜令官,荷妞專管鋪紅氈、倒紅氈。柳罐鬥家的小院中央,安放了一張小桌,插上紅燭高香,在鄭整兒那悠揚嘹亮的口令聲中,新婚夫婦拜過天地,給親朋好友們見禮,然後雙雙牽著綵帶,進入洞房。何滿子穿上望日蓮給他做的花紅兜肚,奉命在炕上滾床;他演得高興,又翻起筋斗,豎起蜻蜓。

忽然,他聽見隔著籬牆,奶奶正跟爸爸發脾氣。

「鋪子裡離不開我,我得在關城之前趕回去。」爸爸說,「滿子一定要在今年秋季上學;我把他帶走,先收收心。」

「他還小,我不放心!」奶奶粗聲大氣,「等過兩年,個兒長高一點,再上學也不晚,還免得受大學伴的欺侮。」

「娘,求求您……」爸爸低聲下氣地央求。

何滿子一聽大勢不妙,跳下炕,急急如漏網之魚,慌慌如驚弓之鳥,逃向河灘。他先躲到周檎和望日蓮童年時代拜花堂的柳棵子地裡,後來又藏進望日蓮洗身子的河灣紅皮水柳叢中。水深沒頂,他不敢踩水出聲,就來了個仰巴跤漂羊;幾條小魚在他身邊游來游去,兩隻花翎小鳥蹲在紅皮水柳枝上,亮晶晶的小圓眼睛瞪著他。

水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低低的說話聲。

「今後,你要跟周檎保持單線聯絡,保障他的安全。」

「請放心,文彬兄!」

「他們要打起民團旗號,建立秘密抗日武裝,你要幫他們取得合法地位。」

「文彬兄,我一定辦到。」

何滿子悄悄翻了個身,從柳枝空隙間偷眼看去,只見一個身穿警察制服的年輕巡長,跟一個三十來歲的長方臉高身材的人,拉了拉手,就分開了。

何滿子心想這年輕的一定是尹巡長,這文彬兄又是誰呢?天漸漸黑了,他有點害怕了,但是,他又不敢回家,怕被爸爸擄走。進退兩難,無依無靠,他感到孤獨而委屈,傷心地哭了;一串一串的淚珠,下小雨似的滴落在水中,流進運河裡去了。

暮色蒼茫,河上盪漾著望日蓮呼喚他的回聲:「滿子,小——滿——子!」

「蓮姑!」何滿子鑽出紅皮水柳叢,一顆流星似的投進佇立沙岡上的望日蓮懷裡,鼻涕眼淚把望日蓮那紅花小襖浸溼了一大片。

「好孩子,跟我回家吧!」望日蓮要抱起他,背在身上。

「我不回家!」何滿子打著墜兒,「我爸爸要把我帶到城裡去。」

「你爸爸不把你帶走了。」望日蓮笑道,「你姑父也不進京上學了,留在村裡辦個小學堂,你跟姑父唸書。」

「是那個叫文彬的人讓姑父留下的嗎?」

「你怎麼知道?」

「那個人來的時候,我在暗處看見了他。」何滿子說,「姑父怎那麼聽他的話呢?」

「他是你姑父的大師兄。」

「一定是周文彬!」何滿子驚喜地叫道,「快帶我去看看他。」

「他已經走了。」

何滿子拍著光葫蘆頭,直恨自己沒眼福。

何滿子被望日蓮揹回家,只見奶奶和爸爸坐在家門口。奶奶一見他們,擺手說:「滿子,先到你姑姑家去。」

「我才不想進咱家的門!」何滿子氣哼哼地說。

望日蓮揹他到外屋,靜悄悄只有乾孃荷妞在做飯。

「他們呢?」望日蓮問。

荷妞小聲說:「在東院商量立民團的事。」

望日蓮放下何滿子,給他盛了一碗小米飯和一碗雞肉,說:「快吃吧!吃飽了趕緊睡覺;從明天起,野馬戴上籠頭,先跟你姑父認字兒。」

何滿子說:「我不回家,跟你和姑父睡。」

望日蓮面帶難色,哄他說:「你跟你爸爸半年多沒見了,還是回家跟你爸爸睡吧。」

「不!」何滿子賭氣扔了筷子,不吃飯了,「我就跟你和姑父睡。」

「讓他跟你們倆睡吧!」荷妞吃吃笑道,「正好叫他給你們暖窩兒,我保你過年就抱個大胖小子。」荷妞又把她那個偏方傳授給望日蓮。

「呸!」望日蓮啐了她一口,清脆地打了她一巴掌,灶膛裡的火光映照得她滿臉通紅。

不過,第二年望日蓮並沒有抱個大胖小子,而是在蘆溝橋的炮聲中生下個女兒。這個女兒二十三年後大學畢業,跟由於寫文章而遭遇坎坷的何滿子結了婚。

這是後話,本書不表。

一九八○年一月